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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谈和 我到底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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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将门低头看她,眼神沉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从始至终。”他开口,一开始是平静的,“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后面疯一样地单手用力抓着她的下颚。
夜姬偏要仰起脸,冷哼一声:“我出生虽没你显赫,名声也不怎么样。可我姐姐是源氏最高洁,最高贵的大巫女。我是她亲妹妹,又是她亲自教养,我一样是高贵的!
先不说你我昔日的情分。就论现在,你趁我失忆,折辱我,轻贱我,你就罪该万死!”
“昔日?”谈起过往,平将门笑了,“你也配和我提昔日?昔日就是我对你太纵容,才把你惯得恃宠而骄,不知悔改。”
夜姬的呼吸一顿。
她忽然发觉,眼前的平将门,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总是宽容的,而现在是要吃人。
就算从前待她再好,又有什么用?
事实上,她确确实实是被抛弃了。
被平家扫地出门,灰溜溜地回了源氏,成了全贵族子弟们背地里的笑柄。
若不是他常年不归,若不是他一句默许,平家的人怎么敢欺辱她?
回了源家更糟,那些长辈一见她回来,就忙着给她张罗新亲事,把她的美貌当筹码一样换来换去。
不是要许给年过半百的老头,就是哪个痴傻的世家少爷。她抵死不从,全靠姐姐拼尽全力护着。
可就在同一年,父亲死于源平两家的兵乱。姐姐被逼上高高的祈福楼,没日没夜为源氏祝祷。
她最后的庇护没了,就被残忍地推进熔炉里,祭了刀。
若说源家罪大恶极,那他平将门,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无数次盼着他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世上唯一能杀他的姐姐,一百年前已经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将他尸身封印。
为什么他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夜姬猛地抬眼,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平将门也正看她。
平将门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俯身,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满脸戒备的自己。
“夜姬。”平将门声线忽然沉下,“我要听实话。你对我,真的一分在意都没有了?”
说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编绳,绳结都磨起了毛边,上面装饰用的几个小玉质铃铛也有不少磨痕。
他伸出手,夜姬以为要扼她的手腕,浑身一僵,而他却只是屈起指节,极慢极轻地碰了碰那绳结,摩挲着绳结,一下,又一下。
“若你真如此恨我,那我送你的这条手绳,为什么到现在还戴着?”平将门问道。
“是啊。”夜姬索性笑了,眼角泛出一点泪珠,“多亏了这根绳子,我才没被业火烧成灰烬。它是我的护身符,保我活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姐姐一面。”
“姐姐?”平将门脸上那刚冒出来的温柔神情,一寸寸裂了。
“姐姐,姐姐——”他尾音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你张口闭口全是你姐姐!你心里就只有她?!”
平将门猛然发力,将夜姬往身前一带。她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咯得生疼。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你姐姐?!”他声音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妒火与怒意,震得她耳膜发颤。
“你想听真心话?”夜姬抬眸。
“说。”他低头逼视着她。
夜姬冷言:“我原也是爱你的。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你摆在宅邸的一件摆设。来客时拿出来装点门面,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根本没发生过的事,她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胡说八道!”平将门怒不可遏。
“是吗?你若没藏着别的女人,那三年里为何总不回家?到最后一年,连人影都见不着。我一个人在深宅里,上上下下谁都可以欺负我,谁都可以笑我。”夜姬自不认输。
“男人征战四方,三年五载不归家,本是常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丝仍在,“我没有外室,若真有……哼,以你的脾气,早把她们挫骨扬灰,还能忍到今日?”
夜姬不依不饶,不肯退让:“好,就算你没有。你去打仗,去做质子,总该写封家书吧?倒是你父母,隔三差五便收到来信,我却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刻意嘲讽,“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家书给你,你看得懂吗?”
“你——!”这话精准戳到夜姬的痛处。
她涨红了脸,用力挣开平将门的手臂:“谁说我不识得字!你分明就是没写,别拿我当借口!”
“每次给你送的首饰摆件,点心,哪一样里面,没夹着字条?你回了么?”平将门记得是清清楚楚的。
夜姬忽然语塞。
的确,那些年他远在他乡,不常送信,却总托人带些零碎玩意儿回来。每样东西底下,都压着张小小的纸条。
字不多,无非是“安好”“勿念”。
那时候她嫌弃不已,总看也不看就扔了,哪知字条下压着什么信。
平将门松了手,那力道撤得太急,她几乎摔下去。他却已经直起身,退开一步。
“陈年旧账,我不与你辩驳。”他背过身去,“我现在问的是此时此刻。”
夜姬就近扶着旁边的枫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深秋的风灌进她单薄的单衣,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卑鄙……卑鄙!”她抖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恨意与无力翻涌上来,她恨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一次次下手都没成功,恨自己一次次栽在他手里。
“在想什么?”脚步重新逼近,夜姬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一只大手正压在她的颈侧上,“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才能让我死?”
她闭上眼:“我斗不过你,只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下贱女人一般见识。”
平将门冷笑:“你能承认了就好,我还想知道,阿驹到底是哪个奸夫的孩子?为何欺骗我?”
“我骗你了吗?我亲口说孩子是你的吗?是谁一眼看见那孩子眉眼像你,就不由分说抢回府里的?你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只有这点,夜姬是最冤枉的。
“不妨老实告诉你,阿驹是源月弥的孩子。源月弥什么时候怀的孕,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一概不知,我只是替她保胎而已。
到后来她身子撑不住,孩子又早产,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剖腹取子,好歹保下孩子一条命。”
“如今阿驹不认我也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他亲生母亲。可你既然抱回去养了,他喊你一声父亲,便当作义子又如何?你何苦用那样冷的脸色,去磋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平将门愣住了,扣在她颈侧的手指缓缓松开。
此刻笼罩在他心头多年的阴霾,在这一刻轰然散去。
她没有背叛他,也并没有什么奸夫。
可下一刻,更深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在身体上没有背叛又如何?他压根不在乎。平将门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别的男人,而是她心里没有他。
是费尽心机,只想让他死,甚至欺骗他。
不知有过多少次背叛,一次次对他痛下杀手。只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他根本接受不了。
平将门的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混沌一片。他目眦欲裂,猛地抓起她那只手,拉起来,“啪”地按在自己胸膛上。
衣衫单薄,底下是热的。
那一处皮肉看着平整,夜姬却能清晰地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
“为什么一次次拿刀往这里捅?”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
“平家哥哥……我不想这么对你的。”
尽管这么说,夜姬也没正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你的亲人,你的族人,在得知我只是源家的私生女后,有谁看得起我?连下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平家被源家欺骗了,说我根本配不上你。”
“他们那些人,总在宴会上说,哪家小姐才配做你的少主夫人。说我占着位置,该贬为妾室,你的父母都被他们说得动摇了好几次。可你总不在家,从来都不替我说话。我一见到你,就委屈,就生气……气到后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平将门盯着她的眼睛。
“是。”她无比认真,“你知道的,我骗人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平将门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忍耐什么。
他的额头往下移了一寸,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夜姬下意识闭眼,她感觉到停在她嘴唇上的不是吻,只是停着,离她的唇边还有半寸。
她也感觉到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来,碰到她的脸。这次不是捏下巴,不是掐脖子,只是蹭过她的下唇,像在描记。
夜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平将门一回家就会来找她,做着跟现在一样的小动作。
那个时候,他总说她年纪小,要等再长大一些才能亲上去,才可以睡在一起。
所以每每亲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喜欢。他还说,会永远都会这么爱她,保护她。
退开的时候,他的指尖还在她的下唇上流连。
“你说的真心话,我会好好想。”平将门说完,便将夜姬打横抱起,见她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才抱回寝殿。
天色还早,关于阿鹤的婚礼还有许多事还没准备,他作为长兄,是得多操心的,没时间再和这个不安分的女人聊往事。
她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对她凶的时候才会求饶,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被欺负得可怜兮兮,而坐在萧瑟的秋风里低头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花宁没死,被你舅舅带回藤原家了。源氏和藤原氏两家已经联手,他们要讨伐的人是我。”平将门弯下身,对夜姬最后说道,“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才能离开我,否则就别想其他的。”
“我有事要忙,自己乖乖待着,再惹麻烦。”他说完便出去处理阿鹤的事情去。
听到花宁并没有死,夜姬整个人来放松下来。
她从前根本不在乎除了姐姐以外的人的性命,而现在,哪怕只是对一个侍女,她也觉得担心,甚至刚刚在威胁阿鹤的时候,也没有立刻下狠手。
坏了,难道藤原道长趁她失忆期间教的东西入脑了?
她并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还很讨厌如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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