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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逃命 又遇到小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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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姬喘着气骂自己没出息。
被几个贺茂家的小喽啰追成这样,像什么话。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腿上那道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划开,起初只觉得麻,跑起来才发觉血已经顺着脚踝流到了鞋子。
她跌跌撞撞地跑,单衣的衣摆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暗红色的血渍一块叠着一块,狼狈得不成样子。
山里树多,视线受阻。贺茂家的人却熟门熟路,脚步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再跑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夜姬猛地调转方向,拨开一丛矮竹,朝山下繁华的市集冲去。
冲出山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市集上的早市刚开,夜姬混在人流里,腿已经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的人影一重叠着一重。
她扶着一堵土墙喘了口气,紧跟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又近了,隔着人群都能听见他们在问人。
就在这时,夜姬看见街角一间汤泉屋。
藏青色的门帘半掩着,上面绣着白色的波浪纹,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白汽。
没有别的选择了。
夜姬一头撞了进去,门帘被带得翻飞。
汤泉屋里的下人抬头看她,她也顾不上那些目光,跌跌撞撞地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被血踩出一串浅褐色的印子。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藏起来,藏起来就好了!
突然糊里糊涂地走着,转过一道屏风,就与对面的来人撞了个满怀。
“怎么冒冒失失的?”
那人声音温润,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夜姬的肩膀。
夜姬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藤原道长正穿着一身素白的浴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带子,胸前的衣襟微微敞着,眉目清贵,气质从容。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显然是刚从汤池里出来。
夜姬已经不太清醒了,失血让她的意识一阵阵地漂浮。
“舅舅!?”
夜姬脑子闪过一道光,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口。
对方疑惑开口:“你……喊我什么?”
夜姬浑身一震。
她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拨动了。
记忆中的舅舅,与眼前的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那都是一百年前,她小时候的事了。
一百年,怎么可能还会遇到相同的人?
是不是她快死了?在走马灯?
夜姬的视线开始涣散,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等下……
不是很确定,面前的男人,怎么跟那个藤原道长的面部轮廓那么像……
她附身源月弥那会儿眼睛不好,康复期间虽见过藤原道长几次,但看人总是朦朦胧胧的,所以她一直都没有具体仔细地看过藤原道长的长相。
现在一看,她都分不清是舅舅,还是藤原道长了。
两张脸在她脑子里重叠,分离,又重叠……
夜姬正思索着,汤泉屋内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听到有人在问来往顾客,说有没有见过一个貌美少女,拖着伤进去。
那顾客边说边指了个方向,接着脚步声就渐渐地近了。
夜姬这才确定,现在还在现实,没有在走马灯!
她正想撒腿走,跟前的人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吧。”
藤原道长拉着夜姬转身朝里走,同时对闻声赶来的汤泉屋下人吩咐:“快速清理血迹,别声张,就说什么人都没来过。”
下人应声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藤原道长就这样带着夜姬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回廊。
廊外是小小的庭院,石灯笼里点着烛火。
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是一间密室。
墙壁厚实,是用整块的桧木砌成的,隔音极好。
角落里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整个房间是暖色的。
“坐。”他指了指墙边的榻。
夜姬慢吞吞的,一拐一拐走过去,腿部传来的痛感火辣辣的。她只能一屁股坐下来,伸直腿,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
伤口的皮肉已经风干了,跟衣料粘在一起,暗红色的血痂把布料和肉黏成了一片。一旦撕开,就是锥心的疼痛。
“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夜姬试探地问了句。
“这是我的地方,偶然会来看看生意做得怎么样。”藤原道长不知何时从一侧的柜中取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在她面前蹲下,“倒是你,究竟是谁?在被谁追杀?”
夜姬一怔:“你不知道我?我可是舅舅您最爱的外甥,源夜姬。”
藤原道长先也是微微一愣,后笑着摇摇头:“就算我有外甥,那她现在也叫源月弥,而不叫源夜姬。”
夜姬心神一震,猛地挪后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藤原道长?!!
不是,他跟舅舅怎么长一样样的!!
夜姬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压下震惊,强行镇定,避免被他看出什么来。
至少他应该还不知“源夜姬”这个名字,说出来也无大碍的。
她飞快地转了转眼珠,故作腿疼地哼了一声,还在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血也从伤口里多渗了一点出来。
她马上就转换成哭泣的状态,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是,您真的跟我舅舅很像啊,小的时候,除了母亲之外,就舅舅最疼我了。为什么你不是舅舅呢……”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藤原道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夜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
“你要这么说,我倒记起来了。源夜姬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取的。”藤原道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再蹲下来,“我应该叫你的小名,昭昭。”
“什,什么?”夜姬听糊涂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茫然。
她在十岁之前,乳名就叫“昭昭”,藤原道长这么一出口,她就更能确定他跟舅舅肯定有莫大的关系。
“你相信转世一说吗?你相信转世后还能在每一世中继承所有前世的所有记忆的人吗?”藤原道长神情严肃地问,方才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不知道。”夜姬回答不上来。
她又没经历过,哪里知道什么转世之说。要是有,也不会留下前世记忆,若留下来,那世上该多可怕。
“很奇怪是吧?”藤原道长反问,却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唇角又勾起一点弧度。
神无月计划,只有藤原家最高层知道,旁人不能告知。
他年幼时刚觉醒了十世的记忆后,也是无法接受的。
无数个陌生人的人生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全都不是他的,却又全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但毕竟使用藤原氏神器天鸟琴的家主,终会被琴吞噬生命,变得寿命极短。
能在有限的寿命里做更多的事,也就只能靠着这种形式了。
不妨对整个藤原家来说,是难得的好处。
所以这个源夜姬……的确跟他一百年前有渊源,只不过是他上一世时候的事了。
他尤其记得上一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夜姬十分可爱,粉雕玉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舅舅”。
或者当初他没赶她回到源家,她会不会就能得到很好的教养,一生平安顺遂?
这样她就不会接触到源氏的刀术,也不会嫁给平将门,更不会因为源平两家的恩怨,而被源家拿去祭刀。
过去的事,是无法弥补的。
他已猜到源夜姬就是源氏那把妖刀,杀了无数人的妖刀。追杀她的,也必定是贺茂家了。
但藤原道长此刻却决定包庇她一次。
藤原道长唇角微弯,手上的动作没停:“先别担心这些,把伤处理了,贺茂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他伸手解开她腿上的衣摆。
布料被一点点撩开,伤口露出来。
口子又长又深,从膝盖内侧一直划到小腿肚,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夜姬自己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藤原道长却面不改色,取了清水,用干净的棉布蘸了,一点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手指碰到她腿时,夜姬浑身一僵。
夜姬反射性地将人推开,重新拿衣服将受伤的腿盖起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难为情。
就算是丈夫,也没碰过她的腿,现在更不可能让别人碰了。
尽管那个人承担的是救助者的角色,但她也觉得对方不知廉耻礼仪。
“让我自己来吧。”
夜姬从藤原道长手上拿过药瓶,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犹豫了小会儿,才小心地重新揭开衣服,把药粉全撒上伤口。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藤原道长笑了笑,没拆穿她那点别扭的自尊心,又把干净的布条递给她。
夜姬一圈一圈缠好,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松紧合适,既不勒得慌,又能压住血。
弄好后,最好的办法是回到姐姐的刀中修养。可这里十分不便,她也出不去,只能在这里干坐着想事情。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问藤原道长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他知不知道源平两家发生的事,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她的舅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个逃犯,躲在他的密室里,问这些合适吗?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把她交给贺茂家怎么办?
“在想什么?”藤原道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夜姬别过脸,“就是……谢谢你。”
藤原道长站起身,在她对面坐下。
“谢就不必了。倒是你,打算在这里躲多久?”
夜姬沉默了。
她不知道。
贺茂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源家的路被堵,她也回不去。平家就更不用说了,那个疯子平将门,随时可能杀了她。
天下之大,她竟一时找不到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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