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Peachion

4、鬼灯线

　　卫涟这边。
　　起先亮堂的天空渐渐转成青恹的，圆圆坠着月亮像凭空升上去的淡花蕊。郡守府的青草地里莫名浮起白烟，雾沌沌的，却没有湿气。卫涟从凉亭里起身，待要走出去，天上蓦地下起雨来。点大的雨水滴在阶上，疏落成榆钱似的乌渍，青隐隐里泛着空落落的灰。
　　卫涟从并不分明的夜色里向外看去。
　　一地茫茫死气沉沉的青灰色里露出一片白。像存心添上去的白粉颜料，是活的，灵的，一路噼里啪啦烧出白闪闪的火光的。雨下得越大它越偏要娇艳欲滴。
　　卫涟叹道：“白姑娘，我不是叮嘱过了，入夜不可在外走动。”他说着边走过去，寥寥白烟底下却是陌生面孔。
　　“白有宁呢？”
　　“小姐，小姐说她要出去走..”丫鬟自知理亏，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卫涟脸上闪过愠怒，不再多言，冒雨跑出去。
　　从踏进驿马郡的第一天，卫涟就觉出处处不对劲。准确来说，驿马郡除了人，没有其他活物。
　　他原本计划将段天舒引去客栈，偷梁换柱换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有宁，如此客栈那人就算心属白有宁作羹也下不得手。为此他特意嘱咐院中丫鬟仔细白有宁行踪，却不料还是挡不住变故。
　　卫涟加快步伐。红珠串子从浓郁的白雾里一闪而过，闪过郡守府的廊檐，闪过门前的青石街，而后远远几处红灯笼，拢在白雾里，像黑发里编着的红珠子的另一味注解。那老人早候在客栈前，笑得灿烂。
　　“有贵客光临，还恕小店招待不周。”卫涟不理他，他便笑得更欢喜，说得越发得意，“贵客到临，小店蓬荜生辉哦嗬嗬嗬。”
　　“人呢？”卫涟等不及，揪住他衣领。
　　“什么人，小老儿不知道。”老头子脸上褶子堆起来地笑。
　　这老头子没几句实话，卫涟省得再和他周旋，再说几句废话，踹了门就往后厨去。一进门就见一口大锅，足有三尺宽，咕嘟咕嘟冒着白森森的浓泡。锅里盛着的依旧是粉嫩的，软烂的肉糜。
　　老头子跟在卫涟后边，说话间一副牙齿越露越多，越长越长，几乎要挣扎着窜出嘴巴外面去。他的笑被浓汤的雾气氤氲成一幅鬼影，阴恻恻，蓝丝丝的。他道：“客官，如何啊，可满意啊？”
　　卫涟背对着他，因而看不到他发际间隐隐显形的毛发，还有他干瘪嘴唇快都要包不住的牙齿。他在大锅周围徘徊，一遍遍用灵力探查却都落了个空。他心知在这场对弈中，谁先露出马脚，谁就必败无疑。所以他笑笑：“我看你仍在敷衍我，”他顺手拉开灶上的锅盖，隐约见到两个瑟瑟发抖的脑袋，他又放回去，转而拿汤勺，捞出一勺肉羹，长长的汤水拉成一只白练蛇，他慢悠悠的话语像白蛇吐出的芯子，“找死。”
　　他转身掷出汤勺，勺中浓汤为灵气幻化成重锤，直捣对面脸上。卫涟这才看清，那老头已完全显形。虎面折尾，声如狗吠。竟是凶兽，彘。他心中一凛，发间红珠随意而动，流转之间罡风凌厉。霎时间红光大作，灶台上的锅盖见状又紧紧闭上。
　　彘冷不防受击，恼怒发前爪拍向卫涟。卫涟侧身让过，堪堪避下，手向虚空一点，红珠化剑，宛如长蛇，几道虚影突刺而去。彘仗着力大，也不避让，只弓身突背，以前肢猛踏，地面震荡。长剑直捣双目，却似遇金刚铁石，只听撞击之声，彘竟毫发无伤。卫涟凝眉，双手捏诀，红珠再化锁链，自鸣而动，从彘肚腹攻击，一击不成，彘翻身躲过。正待第二击，斜刺里抛出一条牛尾巴，卫涟伸手接过，御气之术跳上彘脊，以牛尾绞颈，再驱红珠入□□破，彘应声倒下。卫涟轻巧落地，红珠光华渐盛，须臾变成珠宝大小，依旧停在卫涟额侧。
　　“出来吧。”
　　得了准许，段天舒、蓬抚一个个灰头土脸爬出来。牛尾恹恹地甩动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段天舒：“牛兄告诉我们，这只彘喜食人肉，贪婪异常，它将人目、人舌吞进腹中，留下肉、骨熬汤喝下。”
　　“所以，牛尾才能借腹中之舌吐言，却无法以目辨识。”卫涟接着道。段天舒立即用一种我好崇拜你的眼神望着卫涟，被他完全忽略：“我探查过了，此地困囿许多死灵。这砖，瓦，案，都是。”段天舒闻言连连踮着脚跳，卫涟瞥她一眼，“唯独藏在牛尾中的亡灵还留有神志，是因为牛尾就是彘的一部分。而如今彘消亡了，那部分亡灵也就飘散了。”
　　蓬抚咋舌：“魂飞魄散？”
　　卫涟点头：“魂飞魄散。”
　　“怎么会这样，那他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凡尘之中，皆有定数。那死去的三人想必也是被彘捉来熬了汤了。”卫涟眼神淡漠，“不过，倒有一点我至今没想明白。我方才与彘对手，显然彘已元气大伤，究竟是谁在此之前重伤了彘，砍断了彘的尾巴...还有，依彘残暴的性子怎会将人吊在外面...”
　　段天舒跳起来：“对了对了！”她拉着卫涟的胳膊往外扯，“还有白姑娘呢。我同蓬抚到这儿来并未见到白姑娘身影啊。”
　　卫涟一边把胳膊往外推一边错愕道：“咦。这锅汤不是白姑娘么？”
　　“哎呀什么啊，这怎么可能是白姑娘，师兄你真是的！”
　　天已完全黑了，雾只是更浓，大红灯笼悠悠在檐下晃，明媚颜色像后羿未射下的太阳。
　　段天舒在前面拉着，蓬抚在后面守着，逼着卫涟往青石街上走：“师兄，快走啊，别琢磨你那问题啦。再不走，白姑娘出事了怎么办？”
　　卫涟被护在中间，前面一个只顾低头扯他，后面一个只顾埋首推他，因此只有他看见。在绕不开的浓雾里，在细微的红光下，鬼灯一线，露出哀怨的白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