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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竹间棋(二十六) 谢了啊,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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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奎反应极快,他生怕晏回趁着此时偷袭,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护住要害,大喊道:“放箭!”
话音才落,第一轮箭雨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翊钧被方才晏回那一拉一拽,掼到地上,又不知被谁负在背上,在浓雾中疾奔。耳畔只听得“嗖嗖”声不绝,隐约间传来晏回当机立断的命令:“去西配殿!”
朱翊钧奋力扭头去看,只见衰败的苍白雾气中,一身玄衣的晏回如露如电,纵横穿梭,为长生观众人争取着撤离的空隙。戒通大师一手好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将逼近自己身侧的箭矢尽数打下。近处,一头舞舞扎扎的小辫子奋力晃动着,同背负着自己的楚庸一道向着西配殿冲去。
朱翊钧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分神对敌的,所以他能清晰地看出那原本浓稠的白雾正在迅速变薄、变淡。这贤良寺庭院宽阔规整,无甚躲避之处,只消这白雾一散,他们便成瓮中之鳖,万箭穿心,绝无生路。而此时,西配殿的大门依旧紧紧闭合着。
“晏姑娘,门!”似是感受到了朱翊钧的焦灼,楚庸也急忙提醒道。
晏回头也不回地道:“会开的!”
如同应和晏回一般,“砰”的一声,西配殿的门扇从内猛地撞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踉跄着探出半个身子。
是范凌舟!
殿内尸体躺了一地,而唯一站着的范凌舟亦是受伤不轻,今晨特意整饬过的道袍大半边被血色沁染,范凌舟面如金纸,强撑着门框嘶声道:“这边!”
楚庸护着朱翊钧和珠儿当先冲入殿中,戒通大师一杖扫飞两支追来的冷箭,随即也大步退入门内。
其间,范凌舟始终保持着他单手支门的动作,目光灼灼,不曾有半分退意。
雾气渐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愈发急促,朱翊钧已经被唐珠儿撵到了配殿深处,仍抻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晏回的到来。
忽地,范凌舟若有所查,凌然探出手,迎上那道破雾而出的身影!二人几乎是撞在了一处,范凌舟揽住晏回的腰肢,就势旋身,堪堪避过一支擦着门框射入的箭矢。
“关门!”
何须晏回吩咐,早已候在门后的戒通大师和楚庸,立时将两扇门扉轰然合拢。沉重的木闩落入铁槽,将即将冲入殿中的追兵阻在门外。戒通大师背靠着门,尤嫌不足,更是扯过一旁倾倒的供桌,死死抵在门板后。
门外响起数道不甘心的撞击声,兵刃交击声,叫骂声,良久,终于归于宁静。
晏回这才惊觉掌心一片湿热。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正按在范凌舟的腰侧,五指之间,尽是触目惊心的殷红。
“无鱼……”晏回的声音里有着难以遏制地颤抖,“还……好吗?”
范凌舟没有立刻答话,半晌,才听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强笑道:“好,好得不得了。”
他微微抬头,露出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你在,便还能再好些。”
晏回心知多问一句也是枉然,小心掀开范凌舟的道袍外裳,只瞧了一眼,晏回的脸色便同范凌舟一般无二了。
“先止血。”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范凌舟歪靠着一根巨大的立柱,任由晏回给他包扎伤口。倒并非是他乖觉不再贫嘴,实在是因为血流不止,让他失了力气,能保持脸上最后一丁点儿体面的微笑已是极限了。
被唐珠儿堵在配殿深处的朱翊钧探头看了一阵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众人走过来。
此时,虽是性命攸关之际,可骤然知晓了朱翊钧的身份,还是在他与众人之间形成了一堵微妙而隐形的墙。就连一向叽叽喳喳的唐珠儿也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使劲揪着自己被箭矢削断的小辫子,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中,朱翊钧缓缓在范凌舟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艰难,即便刻意避开自己的伤腿,这个动作却依旧让他疼得钻心。
朱翊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小瓶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几分温热。
给范凌舟包扎的晏回终于回转过头,她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那种迥乎常人的平静,让万分忐忑的朱翊钧也自觉好受了些。
“这是?”晏回问道。
“这是止疼的药丸。”朱翊钧垂头道,“虽对无鱼道长的伤情无甚帮助,可……可聊胜于无。”
他的声音低哑,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药是我自己用的,平日里腿疾发作,都是靠着这药扛过来的。”
朱翊钧最忌讳自己的腿疾,而今直白说出来,倒像是借着尊严扫地的耻辱来平衡内心的负疚一般。
朱翊钧听到一声柔和的轻笑。
抬眸,正撞上范凌舟望过来的眼神。此刻的范凌舟满脸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衬得他那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他竭力扬起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潇洒无匹的笑。
“谢了啊,少爷。”
范凌舟颤巍巍地抬起手,接过药瓶。
“一粒即可。”朱翊钧心中动容,强自稳住声线道。
范凌舟点了点头,可失血过多让他动作失了准头,两粒药丸争先恐后地滑入他的掌心。
“那我也尝尝。”唐珠儿一直歪着脑袋看着这边的情况,此刻也加入进来,从范凌舟的手里捻起一粒药丸,抛入自己大张的嘴巴里。
突然,唐珠儿脸色一变,冲着朱翊钧凌然一指!
朱翊钧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毒没毒,这药没毒啊!你不信,我也吃一……”
不待他解释完,唐珠儿终于咽下了那苦不堪言还卡在喉咙口的药丸,翕动了两下鼻翼,大叫道:“桐油!那厮要用桐油烧死我们!”
* * *
张夙星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颗石子,“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竟是嵌进了院墙之中,可见力道之大。
对于朱华奎过河拆桥,不允他围观这场好戏的行为,张夙星恼怒非常。可更让他着恼的,是方才一闪念的庆幸。庆幸自己不必真的面对张皎月的死亡,哪怕她和父亲早已在自己心里死过无数次。
沿着贤良寺冗长的回廊,张夙星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永远难及尽头。在路一道月洞门时,他却忽地止住了脚步。
门内是一方小小的院落,倚窗植有修竹数丛,苍翠欲滴,可诧怪的是,地面却晃动着一片花影。有竹无花,又何来花影?
张夙星抻长了脖子,顺着那派光影望去。
只见月洞门的两侧悬挂着一副木联,以乌木为底,四周镂空雕出一枝横斜的梅。梅枝自联底蜿蜒而上,绕过联首,径自垂落下来,临风欲语,花开半合,韵致无匹。阳光穿过镂空的梅瓣,融融泄泄地浮绘满地,当真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介皇家寺院,竟还沉迷于这般文人浮靡之机巧,实在是贻笑大方。
张夙星冷笑一声,目光上移,看向木联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月移西岭花自落
云照东楼鸟空鸣。
张夙星变了脸色。这对联中有四个字实在是太过刺眼,引得他不由得凑近细看。上联首字为“月”,第三字为“西”;下联次字为“照”,第四字为“楼”,若是以“之”字形读法连起来正是——月照西楼!张皎月,晏西楼,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只见木联的边缘,在那花鬘锦绣处还余一行小字:请君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