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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竹间棋 (二十五) 只要你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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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程陆斋则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太师椅上端坐的男子——朱华奎。程陆斋的脸色惨白,更衬得他目光灼灼,如蕴着一团无名的火。朱华奎并不躲闪,反而抬起手,如同唤一只猫儿狗儿般冲程陆斋招了招。
程陆斋岿然不动。
始终押着他的张夙星却瞬时会意,一脚踹在程陆斋的膝弯上。程陆斋闷哼一声,单膝弯折磕在石板地上。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肯在朱华奎面前显露颓势。张夙星可不管这些,揪住程陆斋的衣领,将他拖到朱华奎身前。
张夙星拱手拜倒,朗声道:“蜮公,夙星不负所托。”
“星儿,你做得很好。”朱华奎温声道。
闻言,张夙星绽唇而笑,同时颇为得意地看向一败涂地的长姐。但很快,他的笑容便凝住了。因为无论是夸奖他的蜮公——朱华奎,亦或是他最想以言讽之,以力克之的长姐,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从入寺开始,就从未在他的身上。
他们关注的,都只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程陆斋。
正暗自愤懑间,朱华奎却一挥手,吩咐道:“去吧星儿,定陵那边,沈忘不可无人看管。你替我走一趟。”
朱华奎一言既出,在场众人面色皆是一变,万没料到,他们千里投奔,欲京城一叙的沈大人,早已成了朱华奎的阶下囚。
张夙星亦是怔愣,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他倒并不是在意沈忘的死活,而是今日这般好戏,明明是他一手促成,如何自己反倒成了最先退场的那一个?
“星儿?”朱华奎面上笑容不绝,声音里已隐隐有了不耐之意。
“是!”张夙星赶紧躬身拜倒,又起身倒退着出了侧门。
待张夙星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朱华奎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悠悠地啜了一口,微笑道:“好了,碍事之人已去。晏魁首,如今,你我也该好生谈谈了。”
晏回冷冷睨着他:“我与你有何可谈。”
美人如玉,英气如虹,短短七个字让她说来,竟有虎啸龙吟之势,朱华奎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愈发真诚:“晏魁首追查鹰巢这些年,折了多少人手,费了多少心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么?”他顿了顿,前倾身子,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晏回没有应声。
朱华奎不以为忤,抬起手,动作矜贵地朝地上的程陆斋一指:“只要你亲手杀了他,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鹰巢从此不复存在。”
此言一出,唐珠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踏前一步,挡在程陆斋身前。可下一瞬,她的手腕却被楚庸紧紧攥住了。
与头脑一根筋的唐珠儿不一样,楚庸要考虑的事情更多。无论这蜮公究竟为何要紧盯程陆斋不放,一定要将之置于死地,长生观内部却绝不可有分歧。此时晏回尚未开口,他不能让她在做出决断之前,先被自己人的冲动掣了肘。至于往后,若真需得有人为程陆斋偿命,那也是他楚庸的事,与旁人无干,更与魁首无由。
被楚庸这么一阻,唐珠儿失了先机,只能无助地看向跪坐于地的程陆斋。可程陆斋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梗着脖子,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众人一眼。
唐珠儿急得快哭出来,心中暗道,这小泥人儿平时瞧着聪明得紧,讲故事说书一套一套的,怎地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锯了嘴儿的葫芦,一声也不吭了!?
万般焦灼之际,一声轻笑破空而出。
晏回悠然噙着笑,步履缓慢而坚定地缩短了自己与朱华奎的距离,却在程陆斋的身旁停下了脚步:“方才我一直在想,阁下这局棋,千头万绪,铺排过甚,针对的自然不仅仅是长生观,也不仅仅因为那个‘屠龙’之秘。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张夙星被父亲送往楚地学艺,据他所言,学艺只是幌子,实则是让他去鹰巢做了质子。可见,阁下定是能在楚地一手遮天的人物。阁下年纪不过弱冠,却能有让父亲不得不送子为质的实力,又有屠龙之望,意图取而代之的胆量……这天底下,除了楚王朱华奎,我断然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晏回抬眸,目光直直地刺入朱华奎眼中:“所以,蜮公就是楚王,阁下便是朱华奎。”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空阔的庭院骤然响起,朱华奎真心笑叹道:“妙极,妙极。晏魁首这一番抽丝剥茧,实在是让本王叹为观止。只可惜魁首乃一介女流,若生为男儿,凭这份胆识与眼力,莫说登堂入室,便是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你既已勘破本王身份,不妨百尺竿头,再猜度一下这位的名讳?”
朱华奎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程陆斋。
晏回冷冷一瞥,并没有回答。关于程陆斋的身份,她一路上曾暗自猜测过无数次。一名工部小吏,如何会有价值连城的鸽血红猫儿眼?又如何同三品大员沈忘那般熟稔,提起沈忘参与的案卷如数家珍?如何引得整个鹰巢恨不能倾巢出动,欲灭之而后快?如何能令始终稳坐帐中的蜮公,也不惜暴露身份,奔赴贤良寺?
晏回的回答呼之欲出,但她却始终缺少一个切实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即将被朱华奎送到眼前。
“晏魁首是猜不出,还是不敢说?”朱华奎的身子前倾得愈发严重,似乎生怕晏回错过他即将说出口的一字一句。“他就是当今的大明天子,朱翊钧!”
这下,不仅仅是唐珠儿,就连一向稳重寡言的楚庸和不动如山的戒通大师,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朱华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在触及晏回波澜不惊的颜色时,眉心一紧:“晏魁首口口声声说鹰巢是仇敌,可你面前之人,不才是害得张江陵掘坟抄家,阖族流放的元凶吗?万千祸端,尽始于此,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晏魁首,你还在等什么?”
“所以……只要我杀了他,鹰巢便不复存在,我的大仇便也得报了?”晏回低垂的眼眸里寒光一现,沉声问道。
“正是如此!”
“这话倒也不算诳骗”,晏回一字一顿道,“鹰巢之所以为鹰巢,正因其蛰伏暗处,见不得光。可若阁下登临大宝,鹰巢又何须再藏于暗处?它可以是锦衣卫,可以是东厂,可以是殿下的亲军扈从、心腹爪牙,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到那时,这世上确然不再有‘鹰巢’了……”
晏回的手按到了朱翊钧的肩头:“你们尽可以称它为——朝廷。”
话音未落,晏回猛然发力,一把扯起朱翊钧的衣领,将他整个儿朝楚庸的方向推了过去,同时厉声喝道:“动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晏回的身后和西配殿同时爆起一大团白雾,细粉弥散开来,将整个庭院吞入一片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