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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狐在野(十一) 也许玉儿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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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锦衣卫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叶子牌往石板上一丢,不屑道:“慌什么?不过是个死透了的纨绔,提一提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怕他的鬼魂寻来?”
有明以降,这锦衣卫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能做得的,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朝中有人的未来新贵?这年轻锦衣卫自小锦衣玉食,入了公门却日日被那罗震玉欺负得抬不起头来,早就心存怨怼。此刻罗震玉死都死了,他又有何好惧怕的呢?
“你懂个屁!”黑脸膛的脸膛更黑了,斥道:“这深夜城门之下,阴气极重,妄议死人,极易招邪,你不要命了?”
“嘁!”年轻锦衣卫翻了个白眼,“你让他来啊!我倒要……”
突然,年轻锦衣卫的话音住了,他看见众人皆面色僵硬地盯着他的背后,如同被齐齐点了定身穴一般,又是滑稽,又是可怖。
气氛陡转,年轻锦衣卫也有些心里发毛:“咋了,别忽悠人啊!”
他强笑着,战战兢兢转头看去。
此时,正是朗月当空,满地银白。借着月色,年轻锦衣卫看到有一串细碎的微光从自己身后放置的褡裢里缓缓飘了出来。定睛细瞧,这哪里是什么微光,竟是一串铜钱!这串铜钱约莫十来枚,虽未用麻绳串起,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排成一队,慢悠悠地飞出褡裢,悠哉哉腾得空来,继而又晃荡荡往城门洞外行去。
“这……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年轻锦衣卫吓得嘴唇都在打颤。
“你他娘的……问……问我们!不……不是你的钱吗!”众人也哆哆嗦嗦地怼了回去。
一帮人嘴上忙乱着,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追着那串飘飞的铜钱。那串如同有了灵性的铜钱,顺着城洞的缝隙飞了出去,沿着城外的官道,直奔着官道旁的一处小树丛。
众人大张着嘴盯着瞧,有胆大的还站起身来踮着脚,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将铜钱召唤而去。
就在铜钱快要隐没入树丛的瞬间,一阵凄厉到刺耳的惨叫,陡然自远处炸响!
那惨叫如同狼嚎,又似鬼哭,尖锐破碎,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忍卒听。众人皆是齐齐一个冷战,惊恐地互相对望了一眼。
那惨叫声没有给众人时间反应,由远及近,似乎发出怪叫的东西正急速朝着众人的方向奔跑。
有眼尖的眯着眼睛往城外望去,只一眼,险些让他魂飞魄散。那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那是……罗小公子!”
此言一出,众人又惊又怕,齐齐探头看去。只见惨白月光浸润的小路上,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直奔城门洞的方向而来。那人身着宽大的素白绫绢丧服,正是死人入殓时所穿的款式,头发散乱,满脸污秽,不就是早已殒命的罗震玉吗!
这下,众人可算是炸了锅,瞬时乱作一团。有往城楼上爬的,有往城垛下钻的,有往门洞里藏的,八仙躲鬼,各显神通。
方才还嘴硬的那名锦衣卫,此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本还想跪地求饶,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还说过“你让他来啊”这般混账话,又欠了这罗小公子的赌债,若是被他抓到,哪还有活路呢?
当即腿也不软了,头脑也清明了,一扭身跑在最前面。
他留了个心眼儿,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看看罗震玉是否当真紧追不放。只见罗震玉的身影冲到树丛边缘,忽然身形一晃,整个鬼似是扑到树丛里,又似是消失在夜色中,竟是再也瞧不见了。
* * *
躺在床榻上的玄鼋依旧大睁着眼睛。
自从罗震玉身死,他已是两日水米难尽,一觉未眠,似乎独子的死也间接抽取了他的灵魂一般。这种空旷的孤寂与迷茫让他深深恐惧,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那时,他也是爱子新丧,行尸走肉一般,若非年幼的罗震玉讨巧卖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兴许就随着爱子一道去了。
而如今,那多年前的噩梦再次侵袭,甚至比之尤甚。
玄鼋痛苦地捂住眼睛。半晌,他掀被而起,跪坐于案前。铺开卦图,请出卦盘,双手合掌,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
灯影摇曳,映得玄鼋棱角分明的侧脸阴晴不定。
“吾儿震玉,身丧未久。今占一卦,问吾儿魂魄是否得其所归。”
手掌一松,“当啷”,铜钱落于卦盘之中。
如此反复,依次排定六爻,卦象乃成——乾宫第七卦,游魂卦。
玄鼋怔怔地看着卦象,方才残存的一丝困意彻底消散了。
“这卦象……”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分明是人犹在、气未绝、魂未散之兆啊!
这……这不可能啊!按照卦象所言,玉儿应当……尚在人世啊!玄鼋指尖发颤,唯有死死抓住案沿,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他本就笃信卜卦之术,此刻天谕如此,又暗合他的心境,岂有不信之理?
恰在此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惶急的呼喊:“统领!属下有要事相报!”
玄鼋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冷冷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讲!”
“夜巡城门的弟兄遣人来报,” 亲兵喘着粗气,颤声道:“就在方才,南门守城的官军与留守的弟兄亲眼看见……看见罗小公子的身影,披一身丧衣,如鬼魅般奔至城下,又骤然在树丛间消失不见!众人皆道……皆道是小公子现身索债……”
亲兵汇报的声音愈来愈低,似是自己也犹疑不定,又恐惹恼了阴晴不定的玄鼋。
屋内发出一声巨响,玄鼋凌然起身,撞翻了案椅。
哪里是什么鬼魂!也许玉儿根本就没死!我的玉儿没死!
房门豁然洞开,玄鼋立在门楣之下,长发被倏地涌入的夜风所鼓荡,四散飞扬。单膝跪地的亲兵抬头望去,只觉往日沉稳如山岳的统领,此刻如疯如魔,几近癫狂。
“备马!去城门!”
一声令下,数十只火把排成一列长龙,急速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待到城下,罗震玉鬼魂索债的事情早已惊动了不少人手,火把林立,官军与锦衣卫正四散搜寻,乱作一团。
玄鼋拨开众人,直奔亲兵所报的树丛处。
此时,树丛周遭尽皆是杂乱的脚印,有数名锦衣卫正伏地摸索,唯恐疏忽一二。
玄鼋目光一扫,厉声喝问:“搜到了什么?”
领头的校尉被玄鼋的大吼震得面色发白,赶紧移步上前,捧着一物双手呈上:“统领,小人带着兄弟们搜索多时,并无异状。只在小公子……小公子消失的这片树丛里,寻到了这个。”
玄鼋垂眸看去。
校尉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铜色陈旧,边缘却沾着一点已经发干的暗褐血迹。
竟是一枚带血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