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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狐在野(十) 小郎君—— ...

  •   等到罗震玉再次苏醒过来,已是午夜时分。

      在方才那个冗长的梦里,他依旧吵闹不休,此刻半睡不醒之际,只觉周身酸痛不已,尤以左臂为甚,疼得几乎让他叫出来。

      罗震玉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没聚焦,便先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昏暗中,那人支着肘,歪着头,正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珠诡异而灵活地转动着,也不知就这样瞧了他多久。

      罗震玉浑身一颤,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直接昏死过去。

      “鬼……鬼啊!”

      他连滚带爬从灵床上翻下去,手脚并用地缩到灵床与墙壁相间的夹缝里,后背死死抵着墙,双臂环抱,哆嗦个不停。

      ——早知道我就听爹的了,何必去看那个劳什子清倌人,现在倒好,死不死活不活的,还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

      抖着抖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范凌舟慢悠悠凑了过来,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底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友好地问道:“怕成这熊样?”

      “滚开,丑八怪!”罗震玉的蛮横先于恐惧冲口而出。

      ——丑八怪!?

      范凌舟的笑容消散了,却听罗震玉继续道:“我才不是怕,我是疼!”

      他哆哆嗦嗦地朝自己左臂上一指,他的左臂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瞧着就骇人。

      “那牛鼻子还想诳我,说什么‘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是真把我当傻子哄呢!要是我真死了,怎么还会这么疼?死人哪有疼的道理!”罗震玉气吼吼道。

      “嘁——”范凌舟悠悠地冷嗤道,“可见你没死过。”

      范凌舟冷森森地凝着罗震玉,泛白的眼珠儿一瞬不瞬:“因为这是你作恶的印证。生前造的孽,死后也不会消,该受的痛,一丝一毫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抬指轻点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双招子,便是生前偷看女子沐浴,死后所遭的报应,承受的痛苦可不比你轻快半分。”

      罗震玉极快地瞟了一眼,话音儿里的底气已经所剩无几:“鬼……鬼才信你的鬼话!”

      “不信?” 范凌舟轻笑一声,背过身去,慢悠悠开口,“那你不妨仔细感受一下,自你身死到如今,至少是两日时间过去了,可你是否有过半分饿意?”

      罗震玉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却半点不饿,甚至连一丝想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这可没有什么稀奇,因为死人自然是不会饿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抵触什么,做鬼多好啊,我生前做了亏心事,让人毁了招子,死后虽是疼痛,可究竟能用了不是——”范凌舟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长篇大论着,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罗震玉的表情。

      只见罗震玉缩在墙角,眼珠乱转,脑袋不停地歪向一侧。

      ——趁他不备,就是现在!

      罗震玉猛地一咬牙,忍着左臂剧痛,从灵床另一侧疯爬出去,手脚并用地冲向厝室大门,一把拉开门闩,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冲进了夜色里。

      范凌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没有拔腿便追,反而悠悠哉哉地转过身,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却说那罗震玉冲出厝室,昏头涨脑地一头扎进了紧邻厝室的庭院中。此时夏月当空,清凉如水,将夜色下的庭院照得清晰可见。

      耳听着那丑八怪鬼并没有追来,罗震玉踉跄着扶住门口一株老藤,冷汗混着眼泪,淌得满脸都是。还没等他喘匀半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庭院深处的花木丛中,几道白衣身影正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罗震玉还以为自己吓得眼花了,吞咽了一口唾沫,定睛再看。只见那满园白衣身影,皆是素白孝衣,衣袂宽大如幡,足不沾地,正飘飘荡荡地游走着。清凌凌的月色一照,那些人影面色尽皆惨白如纸,本该是双瞳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黢黢的洞。

      这……这分明是满院子的孤魂野鬼啊!

      许是吓得腿软,又许是方才逃跑用尽了体力,罗震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轻盈的白影,自院角的飞檐上缓缓飘下。她的动作又慢又轻,直至挨近到罗震玉身畔,对方才绝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刻罗震玉的眼睛都已经直了,嘴大张着,一丝细细长长的涎水淌了下来,无助地随着夜风摇晃。

      片刻的死寂后,一道幽幽戏腔陡然响起,细若游丝,却又偏生冷得刺骨。

      “小郎君——你终于来啦——”

      那戏腔诡异婉转,又怨毒阴森,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尽的余韵悠长。

      唐珠儿微微抬了抬眼,藏在袖中的指尖一挑,傀儡丝牵动着满院的人偶,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角度将头颅旋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窝皆直直对准罗震玉,嘴角僵硬地上扬,齐齐笑了起来。

      罗震玉再也绷不住了,积压的恐惧、疼痛、绝望瞬间爆发,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啊啊啊啊啊——鬼啊!救命啊!!”

      他的腿依然力不从心,可两只胳膊却奋力挥动,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全然不像一个已然骨折的伤残人士,反倒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大蜈蚣。

      慌不择路中,他被台阶绊倒,整个人咕噜噜往下滚了几级台阶,摔了个狗吃屎。他却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尖叫着奔逃。

      “砰”地一声,观门被他重重撞开,罗震玉的人影消失在浮戏山的夜色中。

      唐珠儿吧唧了一下嘴,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本来为了演好这出戏,她还准备纸钱、白蜡烛、磷粉……可孰料这罗大公子这么不经吓,只一番就吓破了胆,逃离了她的演出现场,实在是对她作为戏班班主极大的不尊重。

      心里正自怨怼着,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范凌舟从厝室中走出,催促道:“唐小猪,别傻站着了,要是让他摔下悬崖,可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唐珠儿立时回过神来,同范凌舟一道迅速追了出去。

      * * *

      却说这罗震玉,虽是纨绔无能,胆小如鼠,却究竟有一项能处,便是“小马识途”。这浮戏山从山脚至半山腰的长生观,本就有一条石板小路相连,罗震玉一路逃窜,不多时便奔至山下。他在山脚下转悠了一阵儿,又借着隐约闪烁的灯光指引,直往开封府的方向没了命的跑。

      虽然罗震玉已经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可心里却报定了一个想法,城门处有守城的官兵,自然也有爹爹安排的锦衣卫,只要他跑到城门处,便是有猛鬼大军打来,他也就安全了。

      所以,罗震玉没有丝毫犹豫,一路惨叫着直奔城门而去。

      此时,夜色已深,开封府的城门早已下了钥。白日里往来如梭的城门要道,此刻大门紧闭,只剩城洞里尚有灯影摇曳,不时响起刻意压低的说笑声,正是几名守城官兵与玄鼋麾下的锦衣卫凑在一处,偷偷玩着叶子戏。

      “出牌出牌!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想偷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官兵笑着,指尖夹着一张牌,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锦衣卫。

      “哎,我就是有些感慨……”对面的锦衣卫约莫二十出头,指尖转着牌,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张。

      “尴尬?”那官兵搔了搔耳朵,没有听清,“这有啥好尴尬的?”

      “感慨!我他娘的感慨!”锦衣卫气乐了,冲着那人耳朵喊:“论起这叶子戏,也就罗小公子玩得最疯,也最霸道。往日里他常拉着我们在府中玩,赢了便眉飞色舞,耀武扬威;若是输了,便当场暴跳如雷,翻脸不认人。”

      “前几日我跟他赌了一把,输了不少。都说人死债消,这罗小公子死了,我这赌债是不是也不用还了?”

      话音才落,旁边一名黑脸膛的锦衣卫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呵斥道:“休得胡言!这黑灯瞎火的,你提他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狐在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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