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雏》托勒伐

14、旧事

　　方宝之蹙眉，狐疑地抬眼看向沈毒保，抖抖嘴唇，好半天才能出声：“谁给的？”他气火攻心，用力捏着面罩，粗声质问：“我哥给你的？他杀了铁犁？战利品？”
　　沈毒保急忙反驳：“不是，你别乱说，乱想。”
　　怎么可能不多想？事实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血淋淋的。方宝之不忍再看，将面罩塞进怀里，“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沈毒保，我问你，你也承蒙过铁犁的关照，你难道还要为他效力吗？”
　　“傻子！”沈毒保手臂横在胸前，“清醒点吧。你和你哥多久，和铁犁多久？这两份恩情能比吗？
　　“但他说他杀了他们。”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沈毒保冷笑一声。
　　方宝之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些年他一直都是直来直去，与人交往经历少之又少，听不出弦外之音，便讪讪问道：“什么意思？”
　　“自从把你送来这小村后，我本来已经离开这里，准备过与世隔绝的生活了，但阿礼一封信来，告诉我来暗中保护你。”
　　方宝之不明白，皱眉准备发问，沈毒保一挥手，拦住他后面的话，继续说：“铁犁的眼睛很漂亮吧？有种草药，夜间涂抹，次日便会让脸腐烂长痘，长满麻子，解药也很简单，将这种草药沾水吞咽，然后清水洗脸，便可恢复原样。”
　　“你，你，我哥，你们骗我？”
　　沈毒保转身，并不答话。
　　方宝之迈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扳过来，四目相对，“九年前，我去了啸海宗，哥被关在泰北派，六年后，我和哥再次见面，他刺了我一刀，我被关进地牢，你把我救了出来，找到铁犁照顾我。如果我哥真的投靠了泰北派，那为什么当时会被各门派追杀？那只能说明，三年前我哥可能没有加入泰北派，他刺伤我后回到泰北派，取得了他们信任，然后以某个理由出来，化身为铁犁，照顾我。泰北派的人放火之后，哥吃了解药，与泰北派的人会合，为了保我。最后他给我指了一条路，还让你护送我，而他自己回到泰北派。”说罢，方宝之眯了眯眼，“是吗？”
　　沈毒保轻轻点一下头。
　　“有一个点我不明白，哥用什么条件，获取了他们的信任，怎么从盟主手里逃出来？难道真的是柳叶轻功？”
　　沈毒保沉默了一下，似是不忍，斟酌了一会才开口：“小时候，我经常能看见田鼠，雄性田鼠喜欢追逐雌性，追上之后，就骑在雌性田鼠身上，强行□□。”
　　方宝之五官皱在一起，半晌没反应，死死盯着他，就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方宝之突然挥出拳头打在他脸上，大骂一句：“你他妈胡说什么！”
　　沈毒保接了，静静地看着他，“你对我发什么脾气，我骗你作甚？”
　　“在哪里，我哥现在在哪里？”
　　沈毒保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他最后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没有一丝犹豫，方宝之夺了过去，展开后，纸上血迹斑驳，漂亮的颜体楷字现了出来，方宝之猛地抬头，“我哥他……”他看向面无表情的沈毒保，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目光停留了一瞬，便又低下头读了下去。
　　“宝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三年来，我日日提笔，又日日搁笔，终究不知该如何向你诉说。
　　这三年，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每一次被他触碰都让我想死。可我不能死，因为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去追杀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的。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知道真相——知道你的哥哥是个苟且偷生的懦夫，是个被人糟践还不敢自尽的废物。
　　愿有来世，望苍天垂怜，许我们……”
　　最后两个字被重重划去，只留下纸张上一道深深的划痕，在划痕下方，重新写着：“许我们不再相逢。”
　　方宝之扯着嘴角，笑得难看，“好啊，”他轻声对沈毒保说，“那我们就做陌路人……你不用保护我，我自己一个人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残破的血衣随风飘动，消失在原野中。
　　沈毒保担心他想不开，便默默跟在他身后走着。
　　方宝之的背影很佝偻，行尸走肉似的，也不看路，就这么走着。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穿过原野，经过林地，一步不停，也没进食。
　　从白天到晚上，方宝之好似透支了，靠着一棵树休息，一张口，声音嘶哑虚弱：“你告诉我哥，我自杀了，让他离开盟主。”他背上的玉剑已经出鞘，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沈毒保赶忙上前夺过，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要干什么？你哥这些年吃这么多苦是为了谁？你死了他怎么办？”
　　他手伸进方宝之胸口一阵摸索，扯出那封信，展开，指着那处划痕给方宝之看。
　　方宝之这时候脑子混混沌沌，只想着把哥给他的东西抢回来，麻木地争着。
　　沈毒保脑仁疼，拿出一把辛辣的草药塞进方宝之的嘴里，这呆子马上面红耳赤，蹲下身子呕吐起来，直到腿发麻他才站起来，眼神清明不少。
　　“醒了，呆瓜？你看看这个。”沈毒保再次指着信上的划痕。
　　方宝之拿去一看，心中震动，那两个字虽然被划掉了，但仔细辨认后，方宝之认出来了，那分明是“幸福”两字！
　　沈毒保回敬他一拳，冷声道：“他爱你。”
　　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去，方宝之武功那么高的人，竟被生生击倒在地，好一会起不来。他这样勇敢，敢爱敢恨的一个人，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只阴暗洞中的老鼠，“我是不是应该去找哥？”
　　“一月后，泰北派庆功大会。”
　　所谓庆功大会，便是在泰北派的广场搭建台子，摆好桌椅，上置饭菜瓜果，烟花和表演不间断。神龙不见首尾的武林盟主，据说会在此次庆功大会上露面。
　　方宝之眯了眯眼，看向沈毒保，“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去看了才知道。”
　　为了能顺利救下刘循礼，在这一个月中，两人精进了自身的功法。方宝之除了飞叶刀，特地练习了曾经刘循礼交给他的剑术，虽然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总归是多了一份保障。
　　当天，天还未亮。方宝之和沈毒保两人伪装混进了泰北派后厨，紧紧遮住了脸部，装成几个外门弟子。后厨是最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平日里就两三个小弟子在这里干活，几乎没有人进出，所以混进后厨是最安全的选择。
　　两人在后厨打好商量，略一合计，确定好了接下来的动作，只等庆功大会开场。
　　不久，天色大亮，泰北派大门口渐渐熙熙攘攘。武林盟主率先落座，处于最高位，一览众山小，旁边坐着一袭白衣的刘循礼。
　　方宝之将后厨门拉开一个小缝，偷偷摸摸地去看主位上的刘循礼，只见对方面色发白，身材清瘦，似乎十分虚弱。他皱了皱眉，关上门，转头问道：“有点奇怪，我哥怎么功力大减？”
　　沈毒保专心手里的制药活，随口答道：“自然是盟主夺取了他的功力，阿礼现在估计只有四成功力在身上。”
　　“难怪那时候打不过我……明明他是那么有天赋的人。”方宝之喃喃自语，站在门口一脸呆样。沈毒保抽空抬眼看了下他，心道这小子又发痴了，出声劝道：“你别磨磨唧唧优柔寡断儿女情长了。”
　　“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或者没和什么人有过羁绊？我只有哥了，我的一切都是哥给我的，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方宝之双手交叉，万分严肃地看着他。
　　他说的是事实，沈毒保天生性情冷漠，除了刘循礼便没有关系亲密的人了。
　　屋外静了下来，屋内两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外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