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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沙场 我们不懂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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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兰莫名有点难过和生气,林哲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又傻又天真的林哲,打架是说着“惩恶扬善”“路边不平拔刀相助”。多傻,那时候的林哲还是一个善良的少年人。
在遇见林哲之前,秦姝兰一直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善良这种东西的存在。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望着浅绿色窗帘出神。
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一定是坏种,让这些坏种自顾自生根发芽就好了,为什么会有蠢得不能再蠢的人试图拨乱反正,反而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青年和少年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终于那个相信课本上讲的“仁义道德”的人也丢掉了自己的良心。秦姝兰以前无法想象有一天林哲也会变成大人,头也不回地扎入庸庸碌碌的海洋,在数以千计的回望中自顾自生长,有一天那个讨厌尼古丁的少年也叼起了烟,有一天那个装作老成沉稳的、风趣幽默的哥哥也变成了大人。
林哲看着烟雾弥散在风里,心里莫名其妙感觉有点空,他按了按胸口,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走到沙发旁,随手拎起放着的外套,从里面摸出几张现金放在餐桌上,用餐盘压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中午金哥喊他吃饭,他一推开包厢的门就听见一阵乱哄哄的笑声。金瑞荣坐在正对着包厢门的位置,左边是庞应龙,右边空出一个座位。一见他进来金哥就笑着招手:“阿哲,来坐这边。”
林哲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受宠若惊了,他也笑了笑走过去:“金哥,我来的最晚了,我打一圈吧。”
其他人也笑,金哥点点头,指了指桌上:“啤的白的都有,你自己拿吧。”
林哲不废话,拆了白酒的包装,端详了一下瓶身:“这是好酒啊,金哥大气。”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请大家吃顿饭,喝点好的。”
林哲顺时针打了一圈,喝下来脸都没红,金哥惊奇地挑眉:“阿哲,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
“小林哥酒量一直不错吧?”有人发问。
庞应龙摆摆手:“不不,最开始跟着金哥的时候他喝二两顶天了,喝一罐啤的都上脸。”
“阿哲这个酒量都是练出来的,”程小光搭腔,好整以暇地问,“现在你能喝多少?”
林哲谦虚地说:“不多,一斤半。”
“这小子精得很,说一斤半其实能喝两斤,大家今天都别放过他啊。”程小光扬声一说,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饭桌上林哲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程小光在逗哏,他负责捧哏,就算是很少笑的庞应龙也露出了笑容,金哥更是看起来心情不错。
吃到一半,大多人脸上已经有了醉意,闹哄哄地在玩划拳。金哥含笑看着,忽然开口对林哲说:“阿哲,你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了,也该干点正活了。”
正活?
之前干得那些,还都不算正活?
林哲瞬间酒醒了一半,试探性地问:“金哥,正活是……?”
“北边有个沙场,你知道吧?那边新来个管事的,姓曹,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我让人去了两回,谈不拢。”金哥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表情和平常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林哲知道他现在很烦躁,金哥抽烟抽一半就灭,就说明他心情不好。
金哥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明天你先去把他请过来,我跟他说。”
“请”这个字他咬得很轻很轻。
林哲没应声,金哥看了他一眼:“不用动刀子,你就往那一站,让他知道我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就行。”
“我一个人吗?金哥,他要是……”
“要是什么?”金哥勾了勾唇,“你可以带人过去,想打架就打吧,你还怕打架吗?”
金哥漫不经心,说的话看似是信任他,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种满不在意的感觉。你年轻,挨几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金哥斜睨着他:“这活又不要你拼命,挺轻松了。你只负责把他请过来,两万。”
林哲不再犹豫了,点头答应。
走出饭店时外面阳光正好,今天是个大晴天。此时此刻,林霞杰躺在本地的小医院里输液,秦姝兰则趴在自己的旧书桌前奋笔疾书地写作业。想到这些,林哲叹了口气。
“今天妈妈还不回来吗?”他回家时秦姝兰这么问道。
林哲搬出早就准备好了的借口:“嗯,她最近在亲戚家借住,帮着看孩子,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
秦姝兰点点头,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
“我放假的时候你们天天往外跑,都见不着人。”秦姝兰埋怨似的说。
林哲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解释:“哥哥有事情,妈妈要去帮别人忙,我们都没空。哪天有空了,我带你出去玩。”
“明天上午可以吗?下午我就要回学校了。”
秦姝兰眼巴巴地看着他,林哲有些不忍心拒绝,但他还是说:“明天不行,我真的有事。改天吧,改天好不好?”
秦姝兰盯着他看了一会,眼里的光好像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最后她轻声说:“好吧。”
她知道这个“改天”就不一定改到哪天了,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反正明天不行的话,那也就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第二天早上林哲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却还是吵醒了秦姝兰。一回头就看见妹妹穿着一件薄睡裙有些迷糊地站在门口,睡裙很短,露出她笔直修长的腿。林哲这才恍然发觉青春期小孩抽条拔节真是太快了,印象里的秦姝兰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孩了。
“哥哥,你出去这么早。”秦姝兰嘟囔着说,“你到底去干嘛了?又去打架吗?”
“不是。”林哲摇摇头。
“那去干嘛?”
“谈事情。”
秦姝兰垂下眼,又点了点头。
林哲没再说话了,匆匆出了门。他害怕再呆下去秦姝兰迟早会看出来些什么,虽然秦姝兰知道他做的事不干不净,但具体是哪种不干不净呢?林哲不敢让他知道。
走出家门时他突然想起,妹妹好像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的纯良小女孩。
林哲苦笑了一下,哪怕她不是,也不能让她知道哥哥在做什么事情。
金哥给他备好了车,林哲上去后就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出神。车子从县城一直开到往北十五里的沙场,路上的景物灰灰蒙蒙,街边的小吃摊招牌已经有些破旧褪色,这时候街上人不多,颇有几分荒凉的感觉。
他在沙场等了两个小时,姓曹的没来。
六月的早晨,没出太阳也闷热,他出了一身汗,T恤粘腻地在身上贴着。运沙车进进出出,没人搭理他。
十点多,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带起一阵沙尘。骑车的是一老头,皮肤晒得黑红,裹着一身旧工装。
“你是金瑞荣的人?”
林哲点头,神色冷淡。
“跟我走。”
老头带着他,没往沙场走,顺着河堤往下走到一处窝棚。窝棚门口坐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正在哄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一岁多,瘦,伸手去抓女人的头发。
女人也不生气,笑着哄着他放开。
老头一指:“你来找曹老板吧?他不在,这是他嫂子和侄儿。”
林哲皱了皱眉:“我来是要见人,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里面地上铺着铺盖,锅碗都搁在砖头上,就算是这个年代也很少见人用砖头垒灶台了。女人听见动静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去跟孩子说话了。
带他来的老头靠在摩托车上点了根烟,瞅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你多大?”
“二十。”
老头嗤笑:“二十,这么好的年纪你就跟着金瑞荣混□□。”
林哲也笑,笑得有些威胁:“谁想混□□?我说了,我今天来要见姓曹的,你把我带到这?你见过□□吗?”
“曹老板昨天回老家借钱去了。”老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沙场是他哥的,去年人死了,就死在你们的人手里。曹老板接手的时候账上一分钱没有,还欠着工人工钱,你也看见了,他嫂子带着孩子没办法就住在这个窝棚里。我们这边这个条件,拿啥给金瑞荣进贡?”
林哲说:“我不是听你说这些的,金哥说了要见人,把你们曹老板请过去聊几句。”
“你回去跟他说,曹老板不是不懂规矩,裤兜里是真一分钱掏不出来,等他……”
“你觉得我能这么说吗?”林哲气笑了,反问,“天下可怜人就你们一家啊?我请不到人我回去怎么交代?我空着手回去怎么交代?”
抱着孩子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林哲一怔。
他从来没被这么看过,出来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惧怕的、愤怒的、憎恨的……各种各样的,除了这个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那女人眼神里透着疲惫,以及一种无畏。
女人开口说话了:“小哥。”
她并不像跟孩子说话时那样轻声细语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却非常坚定:“我们不懂这个规矩,你们要怎么样,就随你们的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