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苹果》天泽旅野

35、Chapter35长大 这样就叫做

　　秦姝兰几乎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市一高的选拔考试，整个学校选拔上的只有她和另一个女生。那天她回学校搬东西，文静拍拍她肩膀：“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秦姝兰点头，文静感慨似的长叹一声：“等我一年，一高见。虽然呢，我的文化课成绩不是很好，但是没有关系，专业课成绩我是一流的。”

　　她笑了笑：“所以大概率咱俩高中也可以在一起，只不过不一个班。”

　　殷世才路过，正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颇为不服气地说：“切，等我一年我也能考到市一高去。”

　　“你？你就算了吧。”文静嘲笑道，“看看你那分数，加起来有兰兰一科数学高吗？”

　　殷世才气得要死，刚准备回击却看见秦姝兰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他愣住了，随即就见秦姝兰微笑起来，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加油哦。”

　　就冲着这三个字，在以后的日子里，殷世才拿出了悬梁刺股的劲头。

　　有人欢喜有人忧，林哲就半喜半忧，一半是高兴家里终于出了个好学生，祖坟冒青烟了，林霞杰恨不得直接把祖坟撕了从秦姝兰这开始写。但林哲忧的是另一半，提前一年上高中也就意味着要提前一年住宿，虽然秦姝兰性格一向独立……

　　他看向秦姝兰的背影，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背挺得笔直。

　　好吧，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林哲其实心里是有些轻松的，林霞杰的病本来就是早期，做的切除手术又很成功，一下子给了他不少信心。眼下妹妹又争气地通过了市一高的选拔考试，他唯一要做的也就只有筹钱而已，他需要钱。

　　每月固定一次的化疗费用，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缴六千多的费用，还有日常用药的钱，家里固定的生活费，以及秦姝兰的学费、住宿费、伙食费。

　　生活处处都要用钱。

　　林哲只趁着中午的闲暇在家里呆了一会，下午两点多就出了门。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家门口的烟草商店，买了一包软中华，红色包装，上面一堵城墙的剪影，老板摆在透明柜台里的正中间。

　　他自己是不抽烟的，身边人抽的大多数都是红旗渠、红塔山之类便宜的口粮烟，中华很少年，逢年过节送礼能见着一面。林哲当然买不起一整条了，但可以顺路给金哥带一包。

　　金哥这两天人在他名下一个夜总会里呆着，林哲过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自报家门，前台的姐姐已经认识他了，笑着让他直接进去，贴心地说金哥在顶楼。

　　林哲道了声谢，顺着楼梯上去了。

　　金哥一见那包软中华就笑了，不是笑他会来事，也不是因为这烟好才笑的。金哥用一种林哲看不懂的眼神打量着他，接过那盒烟，熟练地拆开包装叼上一根，微微低下头，身边有人立即给他点上火。

　　“阿哲，最近钱还够用吗？”金哥终于开了口。

　　“我妹妹上高中了，我妈还要化疗，金哥，有没有什么活能接，什么都行。”

　　金哥笑着示意他坐下说：“这回不挑啦？我就知道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

　　林哲有些拘谨地坐了皮沙发的一个小角：“嗯，家里情况不好。”

　　“你妹妹很厉害啊，我记得她小你五岁，十四岁，可上高中了？”

　　“市一高选拔考试，提前录取的。”

　　“有这么一个好妹妹，你小子偷着乐吧。”金哥眯着眼睛开玩笑似的说，“那你可更要把握住机会了，不能再犹豫，知道吗？你看看，你现在是你家里的顶梁柱啊。”

　　“我……知道，金哥，我不挑活，什么都能干，只要来钱快就行。”

　　金哥爽快地大手一挥：“我这里什么时候没活干啊？今天晚上，程小光你还记得吧？你俩跟另外几个人去讨赌债去，有个老赌鬼欠了你龙哥手下的场子四万多，死皮赖脸不掏钱，这活你熟吧？”

　　林哲点头。

　　“程小光现在就在楼下呢，你们家里都不好，都缺钱啊。你俩关系好像不错，去找他聊聊吧。”

　　林哲走出包间门的时候脑子还有点不清醒，他猛地想起金哥说的话。像他这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怎么会记着秦姝兰小他几岁呢？自己有在他面前提过吗？

　　一阵恐惧感侵袭全身，林哲不由自主地想，金哥是都调查过了吗？他这么敢把那些事交给自己干，不是出于信任，是早就捏着自己的把柄了吧？

　　“金哥肯定会调查清楚的啊，”程小光毫不在乎地挥挥手，“他怎么可能放心让来路不明的人帮他干活，万一是条子那边的人怎么办？你以为谁都能混啊？”

　　林哲把金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怔愣一下：“反正啊，阿哲，你听我讲，你就好好跟着金哥干吧，也别有别的心思。金哥可狠了，你要是背叛他，他指不定怎么整你呢。”

　　“你知道他让干的那些活都是什么吗？这可不只是打打架了！”

　　但令林哲意外的是，程小光居然丝毫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甚至还反问他：“那你自己想想嘛，你都出来混了还管什么犯不犯法的，不犯法的事能赚来这么些钱吗？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这个小他一岁的少年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语重心长地说：“你就不要老想着以后洗心革面啦，怎么可能啊？你觉得你知道了那么多，金哥能让你干干净净的走吗？”

　　林哲愣在原地。

　　程小光笑了，勾住他的脖颈：“怎么，你怕了？欸，我说阿哲啊，你明明这么能打，为什么胆子这么小呢？想干大事、想赚大钱，就是要不管不顾。”

　　他偏头看了看林哲，后者脸上还是一脸错愕，程小光就说：“你看你这就是学历太高的坏处，你怎么老是一股子学生气呢？别再傻了，好吧？”

　　周围的环境无比嘈杂，一楼没有包厢，这里不分昼夜，氛围灯打在形形□□男女女的身上，营造出一种狂欢至死的氛围。大声的尖叫、大笑几乎要把程小光的话淹没，他端起玻璃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也大喊道：“林哲，别犹豫了！今天金哥请客，喝！”

　　林哲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起酒杯，仰头尽数喝下。

　　从此以后无数个白天黑夜，他和程小光都结伴而行，有活的时候就干活，讨赌债、追高利贷、抢土方工程，在金哥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没有这种“大活”的时候就泡在金哥名下各种台球厅、KTV、夜总会、洗浴中心等娱乐场合，有人闹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抄家伙上去，没人闹事就如程小光说的一样——“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慢慢地他从阿哲变成小林哥，新收的小弟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挂着和曾经的他一样的青涩神情，毕恭毕敬地喊他“小林哥”。一个个男孩女孩几乎都身材精瘦，全都是家里条件不好或者不怎么管的孩子。

　　林哲有时候看着他们叹气，这些孩子出来混社会的理由杂七杂八，有人家里不让继续读书，有人在学校遭受校园霸凌，也有人和他一样拼凑不出一对健全的父母……如果可以，谁又想出来混社会呢？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整天整天地呆在外面，要么深更半夜才回去要么干脆就在外过夜。林霞杰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赚的钱，只知道儿子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气息，还有大小不一的伤口。

　　秦姝兰上了高中后就开始寄宿，一周回家一天半，她见到林哲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一次她罕见地在白天见到哥哥，那是周六的一个上午，阴天，林哲穿着一件背心站在窗边抽烟，肩背宽阔，从前稚嫩的少年身形越来越看不见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浑身只剩下力气和勇气，他慢慢不是曾经那个学生时代和朋友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的阿哲了，现在他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小林哥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也抽起烟了？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秦姝兰皱着眉头问。

　　林哲微微偏头，看见妹妹，那些在外伪装出来的世故和成熟险些在那一瞬间随着理智崩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讨厌烟味？那我灭了。”

　　“没有，”秦姝兰摇头，“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抽起烟了。”

　　林哲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不该问的别问，跟你没关系，好好学习去。”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秦姝兰脸色冷下来，一瞬间眼神都变了，“林哲，你越来越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人都是要长大的，你也会变的。哥哥现在是大人了，有变化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变成大人了吗？”秦姝兰轻声问，“这样就叫做大人吗？哥哥，原来你也有一天会抽烟喝酒，会跟着那些人去灰色地带做不干净的事。”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莫名有些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