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3、第 3 章 十八岁吧。

　　唐辛业不大擅长和人交流，真的。之前上班的时候，在公司那种固定的环境里，每天周围都是固定的人，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才渐渐摸索清楚在什么时候插上一句什么话不会出错，即便每次他插进去一句话，原本还在聊天的那堆人总是会看着他干笑。
　　男人站在他面前，他甚至不敢盯着人家太久，只能低垂着眼皮，视线呆愣地看着杯里亮红色的酒液。
　　“你经常喝经典款吗，一般一上来就点尼格罗尼的客人很少。”男人身上穿着衬衫黑马甲，右侧胸前别着个卡通兔子的胸针，他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柔和感：“一般接受不了苦感的客人会觉得他太苦，能接受苦感的客人又会觉得它偏甜。”
　　“还、还好吧。”唐辛业简直想给自己一拳，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久没跟活人说话了，导致现在说话都有些磕巴。
　　他强撑着抬起眼看向男人，生怕这人因为自己说话的方式觉得他是什么自闭儿童。
　　唐辛业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肚子里的墨水，尽量多说了句：“我觉得这杯的口感刚刚好，你stir的手法很漂亮。”

　　男人笑了，说：“虽然你夸我会让我觉得很开心，但我刚才有注意到，你似乎一直都没怎么看我。”

　　唐辛业被当场拆穿，有些说不出话了。

　　确实，他压根儿就没看见他调酒的过程。

　　唐辛业羞愧地挠挠头，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男人说：“来这种地方就是用酒精放松自己的，不要太紧绷。”

　　“我叫闻可霖，店里的老顾客喜欢叫我闻哥。”
　　闻可霖弯腰，从吧台下方取出个格兰菲迪16的酒盒，他打开盖子，右手顺势抽出个小盘子，从盒子里倒了点儿腰果出来，单手拖着盘底，放到唐辛业面前。
　　“你要是一个人待着觉得有些尴尬，可以跟我聊天。”闻可霖压低声音，说：“假装是我的朋友就好。”

　　“哦，哦好的。”唐辛业更紧张了，他看着送到眼前的腰果，觉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吃的话是不是显得他太馋了，刚端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但要是不吃的话会不会显得他很装逼，连腰果都不愿意吃。
　　唐辛业正在那儿纠结，就看见盘子正中央的那颗腰果跳了起来，扭曲成化出“人形”，用圆润的胳膊叉着圆润的腰，冲他喊：“你爱吃不吃，不吃的话就别盯着我，占着茅坑不拉屎！便秘男！”
　　“……..”唐辛业的嘴角有些抽搐。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朋友。”闻可霖的手指突然凑近，在他眼前打了个干脆的响指。
　　唐辛业这才缓过神儿，连忙说：“我叫唐辛业，唐宋八大家的唐，辛苦的辛，业绩的业。”
　　闻可霖听了，愣了下，没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说：“好名字，有文学，有素养，有能力。”
　　“我会记住的。”他说。

　　闻可霖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尤其是他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你，仿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牵挂在一个人的身上，正在认真地了解你。

　　但这种真诚明显不是唐辛业能招架得住的，上一个对他这么真诚的，还是他老家新开的游泳馆里的教练，每次逮着他，都要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大声说：“哥，游泳健身了解一样。”

　　像闻可霖这样毫无目的的真诚，反倒让唐辛业有些坐立不安，他咬了咬嘴唇，没忍住抬头问了句：“你在这儿工作，有业绩要求吗。”
　　显然，从来都没有客人问过这么奇葩的问题，闻可霖愣了几秒，才说：“没有，放心，我不是推销的。”

　　闻可霖见过的奇葩客人不少，但像眼前这么呆的，还是头一个。能一本正经地问出这种问题，他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哪家刚放出来的见世面的。
　　尤其是，店内服务生原本正准备去撤掉其他桌上的空酒杯，在听到唐辛业说的话后，干脆就站他身后，卡着视角冲闻可霖挤眉弄眼，无声地说：“闻哥，不能又是一个要‘潜规则’你的吧。”
　　真不怪他这么说，闻可霖这工作特殊，大多数人看着调酒师摇壶、调酒时的花哨动作，都会控制不住地在心里觉得这人怪厉害的，而且，虽说外界有刻板印象，但有一说一，酒吧这行确实是很容易碰到“春心萌动”的顾客。
　　毕竟酒吧里灯光昏暗，就算你长得像猪八戒，都能给你模糊成小猪佩奇。这么一层层buff叠加，有些调酒师即便脸长得不怎么样，都会很容易被顾客看上，更别说闻可霖这种长得根本就不差的了。
　　偏偏闻可霖的性格吧，还有些招摇，当然，说好听了叫招摇，说难听些就是欠嗖嗖的，他没事儿总爱和顾客聊天，聊聊这个，聊聊那个，谈谈心，再望望月，就算你是修无情道的天仙，他都能靠着在村里头过年练出来的口才给你唠成山下砍柴的。
　　闻可霖也不想，但这工作实在太枯燥了，要说忙起来还好，一晚上可能一眨眼就过去了，不忙的时候，他眼巴巴看着眼前的顾客三五成群的唠嗑，自己却只能站在吧台里坚守岗位，他能不眼馋吗。
　　换成谁站在吧台里，都会想凑上去聊两句，更别提有些顾客来喝酒就爱聊点儿八卦，吃瓜是人类的本能，他总不能违背本能当个机器牛马吧。
　　那就不是现在这价钱了。

　　就闻可霖这性格加上长相，在这种酒精催化情绪的环境下，很容易招蜂引蝶。

　　要是招些女生还好，大部分都会保留体面，有了想要继续发展的意思，顶多是跟你加个联系方式，再频繁发些消息。
　　最惹人烦的是一些男的，先前闻可霖被个中年胖大叔跟踪，那傻逼非说闻可霖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应该吃苦，愿意花钱“投资”闻可霖。
　　起初闻可霖还以为终于有老板看中他的才华，准备投资找他合伙开家酒吧，结果他耐着性子细问，那傻逼让闻可霖到隔壁那条街的小旅馆里等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要是说酒店，闻可霖还能觉得对方是夸自己长得漂亮，偏偏整个破旅馆，真不是闻可霖势利眼，也不对，他就是势利眼怎么了，那臭男的把他当成卖屁股的，他没把他直接摁到马桶里冲下去就不错了。

　　而且那死男的还连着跟踪了闻可霖三天，最后他忍无可忍，斥巨资买了个棒球棍，照着他的屁股就捅了一棍子。

　　结果呢，这事儿让店里老板知道了，不出十分钟，全店的人都知道了。即便后来又来了新员工，这事儿也被当成了培训必背历史事件，流芳百世。
　　闻可霖彻底被挂在了耻辱柱上。每次店里一旦出现有问题倾向的顾客，其他店员就会立马打起精神，当然，别误会，他们不是想保护闻可霖，纯粹是等着见证历史。

　　面对店员的询问，闻可霖有些无语。

　　他无奈地摆摆手，说：“快去撤杯子。”

　　唐辛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个店员。他呆愣愣地转身看向店员，又傻兮兮地重新转回去看向闻可霖。
　　“怎么了，是我坐的位置有些耽误事儿了吗？”唐辛业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店员，连忙要换个位置，却被闻可霖伸出来的手一把摁住。
　　“没有。”闻可霖说：“他刚才说有点儿困，问我能不能摸鱼，我当然要当个压榨员工的坏蛋老板了，立马就让他去干活了。”
　　他冲唐辛业眨眨眼睛。

　　唐辛业迟钝地问：“你是老板吗。”

　　看闻可霖的年纪不大，他这年纪要是能拥有一个这么好的酒吧，怕是要付出很多努力。

　　唐辛业听见自己的衣服都在夸闻可霖：“好励志，好努力，好有魅力。”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闻可霖说：“当然不是。”

　　“我假装的，老板不在这儿，那我就是老板。”闻可霖笑着说。

　　唐辛业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

　　说实在的，就唐辛业这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句“这就是个呆兮兮的老实人”，谁能把他往骚扰人的变态身上想。

　　“你是大学生吗？”闻可霖问。

　　“不是。”唐辛业摇摇头，说：“我已经毕业三年多了，都二十七了，怎么看也不像大学生。”

　　不止是年龄，就单看他现在这长期龟缩在出租屋里，萎靡颓丧的模样，根本也不可能像是朝气有活力的大学生啊。

　　唐辛业全当是闻可霖在恭维他了，毕竟现在这年头，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尤其是服务行业。不仅要求你一个人能干八个人的活，还要求你的口齿灵活，说出来的话要跟清明上河图一样精致漂亮。

　　但闻可霖是真的觉得唐辛业像大学生。

　　唐辛业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头发稍长，随发散下来微微有些遮眼睛，身上穿着也没有过重的成熟感，确实不像年纪太大的模样，也不像步入社会多年的模样。

　　不过，工作了三年，好像也差不多。

　　可能工作比较轻松，还未饱受摧残。

　　闻可霖笑着说：“你猜猜我多大。”

　　他刚恭维完唐辛业，唐辛业总要还回去，于是，唐辛业盯着闻可霖几秒钟，说：“十八岁吧。”

　　闻可霖没忍住笑。

　　“我在这儿都上了三年班了，雇佣童工可是犯法的，你这是想让我被逮进去啊。”

　　唐辛业挠挠头，说：“抱歉。”

　　又是抱歉。

　　闻可霖发现这人怎么总是在抱歉。才坐下这么一会儿，就说了两句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