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25、第 25 章 你还安全吗

　　闻可霖在听了这句话后，原本刻意装出来逗唐辛业的可怜表情渐渐消失。他向后退了一小步，没接这话，而是慢吞吞地将唐辛业从上到下打量了遍。
　　唐辛业正站在紧挨着闻可霖影子边缘的空地上，整个人完全缩在昏暗中，没有占到任何路灯的光亮。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太过殷勤，唐辛业的眼神飘忽着，紧抿嘴唇，表情明显有些羞怯。
　　闻可霖已经很多年没在同一个人身上看见过这么多次拘谨的羞涩了，毕竟步入社会后，成年人的生活哪怕嘴上说着注意尺度，实际大多都保持着装模做样的放荡。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这种羞涩往往只会出现在情窦初开的少年身上。

　　也有些年纪小的学弟，借着周围一个接一个的共同好友，来和闻可霖搭上关系，但这类人大多也褪去了学生应有的腼腆，目的性极为明显。
　　像唐辛业这样的，太少了。

　　纯真的让人望而生畏。

　　闻可霖可以就这么应上一句“好啊，那你要去我家里住吗”，之后一切就顺理成章、一箭双雕，他既能依靠唐辛业这个挡箭牌，将毕琳承的执拗彻底遮挡在外，还能借此以最快的速度拉进自己和唐辛业之间的距离。
　　说不定，两人一时迷了眼，还会发生点儿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毕竟所有感情都是建立在种种阴差阳错之上的。

　　但闻可霖没这么说。

　　他认真地盯着唐辛业几秒，忽地笑了笑，说：“算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我先给你送回去，再上网吧玩会儿游戏吧。”
　　“那你回家之后还能睡好吗？”唐辛业皱皱眉头，在他眼里，工作就是生活中的首位，倘若闻可霖休息不好，工作时怕是难免分神。
　　不太好。

　　“能啊，怎么不能。”闻可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拨弄着，以唐辛业家为终点，叫了辆车，见有司机接单，他才放下手机，淡淡地笑着说：“反正年纪也不小了，睡眠时间不是很长，怎么都能睡够。”
　　唐辛业咕哝了句：“你说的好像自己已经六十岁了一样，像个小老头。”
　　闻可霖嘴角噙着笑，开玩笑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我现在可不就是接近六十岁了。”
　　“啊？”唐辛业又没听懂：“为什么？”

　　好吧，又忘了唐辛业的网速很慢了。

　　闻可霖简单解释了句：“就是说，男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身体机能就会大幅度下降，跟六十岁的老头子没什么区别。”
　　“是吗？”唐辛业转悠着眼珠，回忆了下，犹豫着说：“我平常生活还算很正常啊，没感觉身体机能明显下降啊，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闻可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解释了，总有种玷污祖国花朵的负罪感，他语速飞快地小声说：“这个身体机能指的是那方面的能力。”
　　“哪方面？”唐辛业认真地盯着他。
　　闻可霖被他盯得都觉得是自己心思龌龊，才往这方面讲。过了两秒，闻可霖摆摆手，说：“就睡眠方面身体机能下降，入睡困难，睡眠时间短。”
　　唐辛业恍然大悟道：“那可能确实有点儿，只不过没有六十岁那么严重。”

　　闻可霖笑眯眯地看着他。

　　唐辛业还对他点头，再次表示认同：“你说的对。”

　　车很快就到了。

　　闻可霖将唐辛业送回了家，看着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分明不算短，却好像转瞬即逝，闻可霖缓缓收回视线，对着司机报出自己家的地址，说：“送我回去吧，钱直接转你。”
　　司机原本就已经在平台上停止接单，听见这句话，有些想拒绝，但闻可霖直接说：“我付双倍。”
　　汽车缓缓启动了。

　　其实再叫一辆车更划算，但闻可霖没由来的就是不想站在外头一个人傻傻等待了。

　　到家的时候，周遭寂静一片。

　　甚至连一些特意挑在晚上出来遛狗的邻居都已经回了家。

　　闻可霖径直走进单元门，坐上电梯，在电梯停在他家的楼层，门缓缓打开后，一道身影静静地蜷缩在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闻可霖看去。
　　先前毕恒笙刚入狱那两年，每次毕琳承等待闻可霖下班的时候，就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可怜地像一条等人收养的流浪狗。
　　闻可霖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到家门口，插进钥匙，拧开门锁，开门进去。在他要将门关上的瞬间，一条手臂直接伸进门缝里，倘若闻可霖不管不顾地将门直接关上，这条胳膊怕是要被直接夹坏。
　　“你去哪儿了？”毕琳承掰开门缝，强硬地想要挤进去，闻可霖却直接挡在那儿，虽然没关门，但也不给他直接闯进来的机会。
　　“约会。”闻可霖说：“以后每次约会都要跟你报备吗？”

　　闻可霖挑挑眉头，脸上表情淡淡的，仿佛根本不在乎毕琳承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毕琳承紧了紧牙关，过了足足几秒钟，才开口问：“和唐辛业吗，和那个跟你聊天的男人吗？”

　　“不是。”闻可霖轻轻地笑了一声，干脆直接依靠在门框上，视线随意地落在毕琳承那并不真切的脸上，说：“还有其他正在接触的，据说也是学校里的学弟，年纪挺小的，说的话也挺有意思，但是感觉年纪差太多有点儿不合适，估计下次就不会跟他出去约会了，换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
　　顿了顿，闻可霖将毕琳承从上到下打量了遍，说：“毕琳承，给自己留点儿体面，你哥出来之后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会更看不起你。”
　　一提到毕恒笙，毕琳承的情绪彻底走向失控的边缘，他不管不顾地说：“闻可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哥本来就恨我恨得想要直接掐死我，他当时入狱的时候我甚至还在想，还好他入狱了，不然我那两年可能就要被他直接弄死了。”
　　“现在他要出狱了，他肯定还会继续恨我，只有你能保护我，你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而且，你以为我哥出狱后对你的态度就会很好吗，他入狱有一半的原因可是你。”

　　“他是因为你才会冲动杀人的。”

　　“而且你又高尚到哪儿去，你妈不也是被你害死的？”

　　“你也是杀人犯，闻可霖。”

　　毕琳承死死抓住闻可霖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想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但闻可霖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看着毕琳承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宣泄完毕，毕琳承本以为闻可霖会情绪激动地骂回来，结果呢，闻可霖甚至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莫名的羞耻感从脚底瞬间钻到毕琳承的头顶，就好像他斤斤计较、细细数来的一切罪名，在闻可霖眼里只是最无所谓的滑稽表演。

　　“是啊，我是杀人犯，我早就知道了。”闻可霖说着，突然松开挡着门的力道，防盗门吱呀呀地打开，一寸寸缓慢地拓宽缝隙，闻可霖分明只是在盯着毕琳承，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
　　“所以，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跳楼自杀，却被你哥救回来了，所以我欠他的，我也还给他了，现在我依旧苟活着，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
　　“毕琳承，我让你以后离我远点儿，是为你好。”

　　毕琳承走了，逃似得走了。

　　过度吵闹的争执声将隔壁邻居弄醒，他满脸烦躁地打开门，一抬眼，就看见闻可霖站在对面，大开着门，正点燃着香烟。
　　打火机猩红的火光将闻可霖的脸照亮，他听见开门声，抬眼看了眼邻居，拿下嘴唇间含着的香烟，颇有礼貌地道了声歉。
　　见到是他，邻居的糟糕情绪稍微缓了缓，毕竟作为邻里，闻可霖这人确实不错，逢年过节有什么好东西还会给他们分一份，但每次他们想着回礼的时候，闻可霖总是不在家。

　　两扇门同时关上，闻可霖背靠着门，缓缓坐到地上。

　　他深吸了口气。

　　无比厌烦。

　　手机又开始嗡响。
　　过了许久，闻可霖才打开手机。

　　［唐辛业：我已经躺床上了。］
　　［唐辛业：你到网吧了吗？］
　　［唐辛业：今天吃饭的钱你付的，下次我请你吃吧，我到网上搜一下哪家店好吃，你喜欢什么口味？］
　　［唐辛业：怎么没回消息，是被人缠住了吗？］

　　又过了十分钟。

　　［唐辛业：你还安全吗？］

　　闻可霖看着满满一屏的消息，原本那翻涌上来的坏心情似乎被压下去不少。

　　他直接给对面拨过去个视频通话。

　　唐辛业很快就接了，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闻可霖这边有些暗，唐辛业有些看不清他的脸，视线转了转，才落到可能是闻可霖的脸所在的位置。

　　唐辛业问：“网吧怎么这么黑啊。”

　　闻可霖撑起身，抬手将灯打开，说：“我直接回家了，刚才没开灯。”

　　“啊？”唐辛业像是顾忌着什么，刻意放低声音，问：“那个人也在吗？”

　　“没有。”闻可霖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笑，说：“可能是放过我了吧，今天回家一切顺利。”

　　唐辛业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骚扰的是他。

　　顿了顿，唐辛业又说：“那你是不是要睡了？”

　　“还不急。”闻可霖问：“你要睡了吗？”

　　唐辛业原本是准备睡了，毕竟时间不早，但听闻可霖这么说，犹豫之下改口道：“还没，我还不太困。”

　　“那你陪我一会儿吧。”闻可霖说。
　　说这话时，他一直盯着唐辛业的表情，只要唐辛业表现出半分不情愿，他就会立马改口说开玩笑的。

　　但唐辛业听了，只是愣了愣，就说：“我现在去你家陪你吗？”

　　“那我会有点儿慢，我要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