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葡萄》Peachion

14、六

　　曾经有个公主。认识她的人都叫她煤灰公主。不漂亮，不优雅。她失去了妈妈，一个临死前眼睛里没有眼泪的妈妈。
　　她成天睡在高高的，灰尘与豆子堆上。她偶尔醒来，但是太饿了。所以只是偶尔。很快又陷入睡河。
　　某一天，她从高高的豆子堆上醒来，豆子堆比以往更高了。不知是否可以归功于命运的安排，她得以透过房间顶上的小洞望向外面。不早不晚，两个男人在田里跳舞。一种古怪的舞。通过不停挥舞双臂、双腿来呐喊。
　　她立即着迷。
　　往后每一天，豆子越堆越高。她都能看见他们跳舞。
　　无师自通。煤灰公主很快学会了舞蹈，在她心里。因为豆子越来越高，将她困在逼仄的豆子顶与天花板之间。
　　她快要不能呼吸。她的眼睛还看着两个男人跳舞。太难过了。她心里想。她知道自己即将再也看不见那种舞蹈。
　　摆在煤灰公主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向上，还是向下。她要用皮肉挖向墙壁之后的蓝天，还是从高高的豆子顶上跳下去。
　　她什么都没选。
　　因为晨起的第一缕光照进她眼睛，她看见了，原本田野里不知疲倦挥动双臂的男子，在朝这边靠近。
　　她的手破不开坚硬的屋顶，却一点点磨掉摇摇欲坠的墙壁。
　　她将身体挤出去，她足够瘦，沙石刺穿她的肌肤，淋上一点血，她能看见更广阔的蓝天了。可是她只把目光向下。
　　“跳下来吧！”那男人对她说，张开曾经不断挥舞的双臂，“我会接住你。”
　　公主探出半具身体，好像一幅悬在半空的厉鬼，她伸长臂膀，还差一点点。
　　她足够瘦。骨骼把她还是困在原地。
　　她跳出古怪的舞蹈。
　　那男人见状，立即举着手为她喝彩。他说，跳得真好啊，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舞蹈。
　　他为她欢呼，竟在下面与她一道跳。
　　公主却死了。
　　那男人沉浸许久，等日头西落，仿佛茫然无所知般离开。
　　那时的天很热，公主身边渐渐聚起老鼠。老鼠说，煤灰公主，你太可怜啦，就让我们帮你一把吧。它们开始品尝公主的美味，直到皮肉真正殆尽，直到骨头真正零落，公主才来到她向往已久的蓝天。她挥挥手，向老鼠们告别。
　　“再见，老鼠们。”
　　公主的舌头已不知所踪，公主在心里这样说。
　　公主迈开步子，捡起落下的骨头。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天堂真的不是传说。公主看见了仙女。
　　仙女对公主说，公主呀，你太可怜啦，就让我来帮你吧。
　　公主摇摇头，不要不要，老鼠们说要帮我，它们吃了我的肉。
　　仙女说，我会给你一条漂亮的裙子，它会遮住你残缺的身体的我会给你一双水晶舞鞋，它能带你跳出世界上最美丽的舞步。
　　公主摇摇头，不要不要，我已经跳不了舞了。
　　仙女说，我会给你一辆南瓜马车，你只要坐进去，就会忘却一切烦恼。
　　公主摇摇头，不要不要，这些我都不需要了。
　　仙女说，公主呀，你别不识好歹。
　　公主点点头。
　　提着裙子，踢着舞鞋，坐上马车。公主成日成夜地在田野里游荡。
　　凡是经过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公主。凡是认识她的人，都叫她煤灰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