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探案）》伞巷

32、老乡 “朋友，你

　　醋遇热锅，激出一缕醇厚的酸香，瞬间盖住了蔬菜那点子土腥气。

　　一盘素炒白玉翡翠就这样出锅了。

　　没有肉星，没有繁复的配料，甚至连摆盘都谈不上。但那菜色清亮，豆腐白嫩，菜心翠绿，热气腾腾地堆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方青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后面，此时才缓缓走上前。他没急着动筷子，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清爽的香气让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神微微一动。

　　豆腐外微焦，内里却还嫩着，那点醋香吊出了豆子本身的甘甜。他又夹了一片青菜，既没有生涩味，也没有过火的软烂，清爽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样。

　　“火候稍过了一些，”方青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下来，“再晚出锅一息，豆腐就该老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澜那双因为紧张而攥得很紧的手上，微微一笑：“这种做法倒是新鲜，我还从未见过。能把本应丢弃的食材做成这个味道，你这无用之人，倒是有点用处。”

　　他放下筷子，转身对旁边早已看傻了的帮工道：“腾个位置，给他备料。从今天起，他留在切墩这儿，先从择菜、配菜做起。

　　“去给那桌客人做菜吧，速度快一些，别让客人等急了。”方青又对阿澜道。

　　阿澜连忙点头，转身就去准备，只觉得鼻子发酸。

　　若终有一日他能成为一匹千里马，如今，他也算是遇到属于自己的伯乐了。

　　庾乐和杨画回到桌前坐下，殷简问她们：“那位郎君厨艺怎么样？”

　　庾乐喝了口茶，说：“还不错，被那位管事的留用了。”

　　“他做菜的手法我从前倒是未曾见过，想必不是本方人士。”杨画补充道。

　　殷简也点头说：“我看着也不像，看那长相与身形，倒像是从江南道过来的。”

　　“江南道？听说那边山清水秀、物产丰富，那位郎君瞧上去怎的那般落魄？”杨画不解。

　　李司砚静静地听他们讨论，目光落在门外的汴河上。

　　阳光将河水照得波光粼粼，两岸的人们来来往往，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汴州虽不如长安和洛阳那样繁华，却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江淮的绸缎、茶叶、稻米、海盐等物，皆在此换船转运至长安洛阳。

　　庾乐正暗暗想着怎么试探试探那位郎君到底是不是穿过来的，阿澜就端着菜过来了。

　　“客官，请慢用。”他笑着对四人道，将托盘里的菜一道一道摆上桌。

　　庾乐往前凑了凑，问阿澜：“郎君，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不知是否方便？”

　　阿澜连连点头，道：“自然方便，娘子请说。”

　　“有一句诗，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写月的，郎君可知晓？”

　　阿澜摸了摸脑袋，说：“可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不是这句，虽是写月，里面却并不含‘月’字，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庾乐摇摇头。

　　《静夜思》是李白二十六岁时写的，他说出这句看不出什么异常。

　　阿澜想了半天，说：“那……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么？”

　　是了，她猜得果然没错。

　　写月亮的诗篇不少，但写月不含月并且流传到现代人人知晓的诗句就不多了。

　　庾乐心下一动，接着不动声色道：“那郎君可知‘春风又绿江南岸’的下一句是什么？”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说完，阿澜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不论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还是现在这句，都是宋代的诗词。

　　他猛地一惊，伸手指着庾乐，半晌说不出来话。

　　庾乐笑了笑，对他说：“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澜跟着庾乐走出酒楼，来到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坐了下来，身旁便是汴河。

　　摊主给两人上了一壶茶，收了桌上的银子，又去给别的客人倒茶。

　　“朋友，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庾乐边倒茶边问。

　　阿澜愣愣地看着她发呆，震惊到结巴了起来：“我……我是……三……三年前来的……”

　　庾乐笑出了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说：“不要太惊讶，我是几个月前来的。”

　　阿澜慢慢缓过来，问庾乐：“你怎么知道我也是穿过来的？”

　　庾乐回答：“因为唐朝人根本就不会炒菜，你炒的那个……翡翠珍珠还是珍珠翡翠来着，能看得出来你还不太会做饭，跟我第一次做的菜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确实不会做饭，以前经常看我妈做，但自己从来都没做过，今天就是硬着头皮炒了一个试试，也不知道咸不咸。没想到方管事尝完之后居然同意让我学做饭了，其实我压根儿都没想到他会给我机会。”
　　阿澜也笑了，束起的头发有几根没扎进去，随风微微飘动。

　　庾乐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尝了一口，盐放少了。”

　　阿澜听了这话一下子感动起来，道：“我就是按着刚才那个量放的盐，方管事肯定是怕我失去信心才夸我的。”

　　“也许他口淡呢，毕竟盐在古代还是很珍贵的，寻常人家买不起太多，一顿饭只放一点点盐。还有的家里根本吃不起盐，所以古代大部分人口味都比较淡，你不用担心，”庾乐安慰阿澜，接着道，“对了，我那几位朋友说你看上去不像本地人，倒像是江南那边的，你是哪里人呀？”

　　“我家在杭州，但是你也知道，这个时期的江南道属扬州和苏州最繁华，杭州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城市，河道淤塞，还没发展起来，我家更是住在杭州城边上的村子里，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她对我很好，但是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我在杭州找工作也找不到，人家都嫌我笨手笨脚的。”阿澜叹了口气。

　　庾乐感慨道：“原来在古代找个工作也这么难，突然觉得平衡一些了。那之后呢，你又去哪里了？”

　　“我想着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赚点钱，回去给我奶奶养老送终，所以我把家里剩下的所有钱全留给了奶奶，自己去了苏州，结果还是找不到工作，后来我又去了扬州，帮人搬东西、端盘子、洗衣服、喂马、劈柴，反正啥都干过，但是人家都说我干得不好，干了一段时间就把我给辞了。

　　“哎，以前也没想到混口饭吃这么难。我现在就觉得，你说我当初干嘛要想不开呢？明明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爸妈都把我当少爷宠，就是女朋友把我绿了，我就不活了，结果来了这里，饭都吃不起了，白给人家打工人家都不要我，你说我到底图啥呢？”

　　阿澜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像喝酒似的，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继而他又道：“不过在这里还挺开心的，有一个疼爱我的奶奶，我工作赚钱也有个盼头了。等我赚到钱就回去接奶奶，在西湖边上给她买一座小屋，天天带着她去湖边散步。”

　　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脸上还有些稚气，看上去才十八九岁。

　　“我在扬州待了差不多一年半左右，拿着赚到的一点点工资坐船来了汴州。我刚下船的时候，饿得直接是前胸贴后背了，看到一家面馆，我就进去吃了碗清汤面。我说面煮久了不筋道，我要是会做，肯定比这好吃。老板急了，让我去做一碗试试，做得好就免单，做不好就给他刷一个月碗，结果我做得确实不好，就给他干了一个月。

　　“今天刚被赶出来，我差点以为我又要找好久的工作了，没想到醉仙楼的管事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菜炒得一般他也愿意留下我，真是遇到好人了。”

　　庾乐赞同道：“我也是看他挺惜才的，也好奇你到底厨艺怎么样，刚好也饿了，就想着进去吃顿饭，没想到直接老乡见老乡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叫张澜，波澜的澜。到了这里之后，奶奶叫我阿澜，但是我发现奶奶给我起的名字是阿兰，兰花的兰……多少有点难为情，你还是就叫我波澜的澜吧。”

　　庾乐没忍住笑了笑，说：“你叫我乐乐就好，我来这里也只是改了个姓，名字没变。”

　　阿澜向庾乐伸出手，说：“好，乐乐，咱们既然是老乡，那以后就是朋友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来醉仙楼吃饭想吃点什么鱼香肉丝啊麻婆豆腐啊糖醋里脊啊的，我也给你试着做做看。”

　　“那可太好了，这唐朝人吃饭不是甜的就是汤汤饼饼的，虽然也挺好吃的，但是还是喜欢吃大铁锅炒的菜。早知道穿去宋朝了，有炒菜，还能点外卖呢。”庾乐开玩笑道。

　　阿澜看了看日头，“哎呀”了一声，起身说：“太激动了，忘了我还要回去上班。我得赶紧回去了，来之不易的工作，千万不能丢了。”

　　庾乐伸手拦了拦阿澜，急忙取出装银两的小袋，递给他：“快揣着，都是老乡，这点钱你先拿着用。”

　　“这怎么行，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阿澜被她吓了一跳，推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