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是死对头的白月光》川行雪海

97、宿敌（十七） 谁敢对我们

　　那日之后，三人关系有所亲近。

　　夏侯承本就是个不喜生事端的性子，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尽量不与人交恶。裴勋则是别人不惹他，他也不主动惹别人，也越来越不把一些人放在眼里。

　　至于阿九……他看起来同谁都能好好说上几句，但实际上跟谁都不会真的交心。

　　总之，只要不深挖对方的过去，三人同在一帐篷下，略平和地相处下去了。

　　不仅如此，训练场的孩子们也习惯了阿九那张丑脸，日常练习时，没有刻意针对使绊子。久而久之，还觉得阿九这人虽相貌丑陋，但真遇到事了比他们成熟冷静，有时还十分仗义。

　　每日训练课程，教习讲述完之后会挑一个孩子演示，阿九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起初别的孩子觉得阿九是为了出风头，讨教习欢喜。

　　阿九耳精，听了这话后，不愿再第一个站出来。他不站出来，教习便随机点名，一人犯了错，所有人跟着挨罚。
　　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阿九第一个站出来，不是为了出头，而是为了做示范。是为了让后面的人少出错，这样大家都能少受惩罚。

　　训练场里的生活一成不变，孩子们都还小，时常在训练结束后觉得枯燥乏味，食物来来去去就那些，吃得发腻。阿九便说他去山上打几只野鸡回来烤给大家吃。

　　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都以为他不过随口说说。可阿九不仅打到了野鸡，他还真的很会烤。见他娴熟地烧水，去毛，剖肚，穿树枝，火上翻烤……动作一气呵成，孩子们都傻了。

　　夏侯眨巴着眼睛道：“你这技术等出了训练营可以考虑开个烤鸡店了，跟谁学的啊？”

　　“这还用学？”阿九随口道：“当你快要饿死时，你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不饿死。当你不想吃生食时，你也一定会想办法让食物变熟。同样的事，做上五六七八次，再蠢的人也熟能生巧了。而我呢，不仅不蠢，还很聪明。”

　　夏侯：“………”
　　倒也不用见缝插针地夸自己一句。

　　野鸡烤好，香味飘散，人人馋得口水直流。

　　夏侯喉咙滚了好几下，道：“若是再撒点盐巴，味道肯定更好。”

　　阿九闻言呵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布袋，指间转了两圈后，丢给夏侯。

　　夏侯打开一看，果真有盐巴：“你？？？”

　　阿九无辜地看着他：“我？？？”

　　夏侯：“你胆子真大啊，被教习抓到，我们都会跟着受惩罚。”

　　阿九哼道：“那你别吃。”他觑了眼裴勋，甩了一块鸡翅过去。

　　裴勋单手接过，尝了一口，赞赏：“很香。”

　　夏侯一听，哪里还在意教习罚不罚，吃了再说。他想吃鸡腿，但阿九只给了他一块鸡翅，并对他道：“嫌弃啊，那赏你一个鸡屁股。”

　　一圈人都分完了之后，还剩几只鸡腿。

　　夏侯目光紧盯鸡腿，见阿九不吃，而是包到油纸袋里。

　　夏侯：“……”
　　怎么，打算晚上趁我们睡着时偷偷吃？？？

　　他猜错了。

　　阿九抱着油纸袋，笑眯眯说：“真以为我不怕被教习骂啊。”

　　“？？？”夏侯懵着脸看向裴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勋简言：“那几只鸡腿是留给教习的。”

　　夏侯恍然：“好哇。妙啊。高啊。不愧是你啊，阿九！”

　　阿九愉悦地接受夸赞，下巴朝他轻抬：“学着点。”

　　教习们吃了香嫩多汁的鸡腿后，果然对阿九之后抓野鸡山雀、从厨房摸盐巴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小家伙……野鸡烤得倒是挺香。

　　五年时光，转瞬即逝。孩子们已蜕变成少年，个个身手不凡，开始期盼着上战场，保家卫国，一展宏图。

　　一日山上训练，阿九寻得一块红玉石。在训练营的这几年，因为出不去，即便从山上捡了一些好东西也用不了。
　　看到阿九捧着一块红玉石当宝贝似的，大家笑他：你都有了金双锏，要这破石头干什么。

　　阿九弯了弯眼，笑得像个小狐狸：“不告诉你们。”他朝裴勋招了招手。

　　裴勋走了过去：“怎么？”

　　阿九：“你会绘画吗？”

　　裴勋怔了一瞬，不知阿九想做什么，但他和夏侯曾在乡塾读了两年书，认识几个字，姑且也能作画，答：“……略懂一二。”

　　“行。”阿九道：“那请你帮我作一幅玉簪图，我要照着图雕刻一枚玉簪。”

　　闻言，裴勋眸光闪动，试探着问了一句：“是要送给你说的姐姐？”

　　日夜相处，难免会有说漏嘴的时候。裴勋也就注意到阿九心里有个“姐姐”。

　　听他这么问，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嗯。”

　　“好。”裴勋识趣地没再多问，点到即止。

　　按照阿九所说，一盏茶后，裴勋绘好了一幅图。阿九拿起那张草图，迎着日光仔细看了看，然后陷入沉默。

　　裴勋：“画得不对？”

　　阿九嗤了一声：“略懂一二？？？”这叫略懂一二？？他敢说，他画得绝对不比裴勋差！

　　裴勋：“……”
　　辛辛苦苦一通忙碌，还被人嫌弃，裴勋把纸一推：“那你自己来吧。”

　　阿九：“……”
　　自己来就自己来。
　　画得像鸡耙出来的，还不如他自己来。

　　阿九刚准备动手，就见夏侯领着一人走了过来，眼睛一亮，道：“沈旷，你来得正好。”

　　沈旷是他们这群少年里，唯一一个家世不错，也是唯一一个真的想修仙成神的人。只是这人平日低调惯了，比葫芦还闷，存在感也就特别低。

　　一日教习说，如果想念亲人，可以给家里人写封信，他们可以帮忙带出去。这事提出后一阵沉默。首先，他们大多数都是孤儿；其次，他们几乎都大字不识几个，谁能写得出来信。

　　只有沈旷在沉默中弱弱举起手，众人逼问下，大家方知他原来是个饱读诗书的富贵小公子。
　　藏得够深啊。

　　当时夏侯还道：“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出来受罪，还被抓到……”
　　沈旷淡淡打断：“人各有志。”
　　夏侯：“…………”

　　作为训练营里最有才学的人，阿九认为沈旷肯定能做出一幅好画，朝他招手。

　　“何事？”沈旷走近问。

　　“帮我画一张图。”阿九简单讲述。

　　沈旷听明白了，并在阿九说的基础上，又添加了一些细节。很快，他递上一张图：“你瞧瞧如何？”

　　阿九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夏侯睁大眼睛率先称赞：“有点东西。我到现在才相信你肚子是真有点墨水。”

　　沈旷：“……”

　　阿九瞧着十分满意：“就按这个来。”又拱手道：“多谢了。”

　　沈旷：“客气了。”

　　裴勋远远地瞥了一眼。
　　……不过如此。
　　画得也就比他好一点点吧。

　　阿九拿到画后，一有闲暇，便着手雕刻。他如此赶时间，只因再过不久，他们就得离开训练营了。他必须赶在见到姐姐前，把玉簪准备好。

　　有人见他忙得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打趣：“阿九，其实以你的看家本领，出了训练营之后，玉簪这种东西想弄多少有多少，你何必费这个心思？”

　　一向还算好说话的阿九却是沉了脸色，手中刻刀忽然飞了出去，几圈后，又回到他的手里。

　　而说话的那位，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痛得大叫一声：“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至于动刀子么？”

　　阿九少见地没有回复，阴沉着脸继续雕刻。

　　其他人都不明白阿九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只有裴勋和夏侯知晓，是因为阿九极为在意他的那位姐姐，送给姐姐的东西，必然得是他亲手且用心准备，怎可偷摸糊弄。

　　那人见阿九不说话，冲上来要个说法。

　　裴勋拦下：“够了。”

　　“凭什么够了？”

　　“凭你先挑的事。”

　　“我都说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那就凭你打不过他。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和他打这一架？”

　　“………”

　　沉默中，裴勋垂眼看向阿九。这些年他已经见识到了阿九的聪慧和胆识，方才又见阿九露这一手，心想倘若日后真与阿九兵戎相见，自己也未必能赢得了他。

　　见气氛僵硬，其他人有意缓解，其中一人清清嗓子，道：“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外面，且挺重要的消息，有……有人想听么？”

　　夏侯最怕看到冲突，一听此话，忙道：“听听听，什么消息？”

　　那人道：“起义军势力愈发壮大，南褚一些地界陆续被攻占。西北有一支军队尤其骁勇善战，还打着受命于天的旗帜，他们的领袖自立为王，已建立北齐政权，且以反南褚为号召，西北一些民众纷纷举兵响应。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几年，齐王的军队兴许就会打到帝都了。”

　　这还真是个重大消息，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裴勋倚墙抱臂，黑长的眼睫低垂着，片刻后，他道：“国师呢？”

　　“国师领着四天将去北海镇压妖魔了。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小太子登基，国师定然回朝。到时候……”那人顿了一顿，目光在阿九和裴勋的身上扫了一趟：“到时候你们二位，活着的那一个人，就能跟随国师一起出战了。”

　　他们都还记得那日周将军说过的话。日期将近，一群少年想到那一天，都没再开口。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忽然，阿九收起刻刀，冷笑道：“谁说只能活一位？”

　　裴勋轻抬眼皮看向他。

　　阿九：“谁敢对我们动手，死的就是那个人。”

　　少年们顿时明白他是何意。

　　是啊，他们已经不是当初被鞭子抽打不敢出声、看到黑犬叼走人头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如今的他们，有了同教习抗衡，也有了同周将军反抗的能力。凭什么坐以待毙。

　　“所以你是想‘反’？”沈旷摸着下巴幽幽道。

　　“说什么呢。”阿九“啧”了一声：“你看着挺斯文，怎么挑拨离间？我说的这叫正当防卫。”

　　“……”

　　见阿九还能开玩笑，心态也乐观，少年们都笑了，夕阳余晖洒在他们的脸庞上，有人甩下衣衫，大喊：“别想那么多了，先去洗个澡吧。”

　　“走走走，天气太热了！早想去河里泡一会儿了！”

　　阿九朝裴勋使了个眼色，两人笑了笑，也往河的方向走。

　　后来，已是北齐大元帅的裴勋，偶尔回想在训练营的那些时日，竟也觉得，那是他短暂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刻。

　　只是可惜，再快乐的时光也会结束。

　　事情真的发生时，也不像说起来那般轻松。

　　……

　　余下三个月，周将军回训练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不回来，大家还舒坦些。他一回来，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只因每次回来，他都会检查训练成果。谁若是让他不满意，便会加训到半夜。

　　被加训得最多的自然是阿九和裴勋。山上野鸡都打鸣了，他俩还双手负背在沙地里来回蛙跳，一整夜没有休息，跳得脸色通红，汗水涔涔。

　　“这老狐狸，存心找茬。”阿九嗤道：“不过拜他所赐，我的功夫倒是提升不少。”

　　刚说完那句话，老狐狸便出现了，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么？那让我这个老狐狸看看你功夫到底练得如何。起来！拿起你的双锏！”

　　阿九：“……”
　　起来就起来，跳得累死了，当然要起来。

　　阿九直起身子，他已经不是刚来训练营的小孩了，几年过去，个子窜得很高，沉甸甸的双锏如今耍起来如木棍般轻松，多次被针对，他心里也憋了口气，平视着周将军，道：“将军想怎么比试？”

　　裴勋略担忧地看了阿九一眼。

　　周将军微笑着点点头：“有种。不过，我有说是我和你比试么？”

　　此话一出，阿九和裴勋都明白过来，同时看向彼此。

　　“拿起你的银枪。”周将军转而对裴勋道：“东方日头升起之时，你俩分出个高下。”

　　阿九紧握双锏，冷冷道：“若是分不出呢。”

　　周将军冷眼扫他：“问题太多。直接开始。”

　　说到这里，天一殿内的老道忽然停了下来。众人听得入神，一听他竟然又不说了，怨声四起：“你这老道，一到关键时刻就闭嘴，真会吊胃口！快说谁胜谁负？”

　　“那还用说，肯定是裴大将军啊！”有人跟着猜道。

　　“没错！谁能打得过裴将军啊！”

　　“可我怎么觉得是那个叫阿九的少年赢了？话说，那丑八怪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周老道，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等等，这老道也姓周啊？？？”

　　“你们才知道么？”

　　“鄙人不仅姓周，还一直生活在剑都。”老道轻抚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殿内众人，“祖上还承冷仙尊传授过剑术。”

　　“没人关心你这些！”一提冷灵，殿内某些人的脸色就变得古怪：“不过你姓周，周将军也姓周，你又知道这么多事情，说得仿佛亲眼看到似的，你该不会就是……周将军吧？？”

　　这个猜测还真有可能，但……

　　“不是。”殿内隐身的裴勋心说。

　　因为周将军已被他亲手杀了，绝无生还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