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宿敌（十四） 一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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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此话，裴勋心中诧异的同时，也觉一见如故，他与这丑小孩的经历竟如此相像。沉寂片刻，他问阿九：“你怎知我要去找冷灵？”
阿九指了指自己耳朵，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听到的。不仅听到，还看见了……”
不消阿九明说，裴勋也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定是自己与野狗抢夺肉骨头那一幕被他瞧见了。
耳朵顿时有些烫。
阿九看出裴勋的羞赧，便没再提那事，只道：“其实你挺勇敢，也很聪明，跑得更是很快。”他眼眸里含欣赏之意，说起话来，较裴勋这个小大人还要成熟些，老道从容得像是历经千帆。
裴勋不免再一次想到包子铺老板那句话。
难道阿九真是妖怪？
不太可能。
若是妖怪，阿九怎么敢去仰天宗，还敢去找冷灵？岂不是找死？
裴勋又问：“你去剑都做什么？”
说到这件事，阿九脸色不像方才那般轻松自如，眼皮缓慢垂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就在裴勋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时，却听他轻声道了两字：“等人。”
至于等谁，阿九不愿再说。
裴勋也识趣地没有多问，人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也不会上赶着同阿九说，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不过有一件事，他相信阿九一定会说出来。
裴勋看向周围的官兵，问：“你可知，他们为什么抓我们？”
阿九也果然知晓，他点点头，神色变得如之前那般恹恹的，一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样子，懒声道：“抓去当童子兵。”
“童子兵？”先前的教训让夏侯承在问这句话时刻意压低声音，看久了阿九那张脸，也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小声道：“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
阿九有问必答：“对。”
裴勋总能问出关键，道：“你早知这些人会埋伏在仰天宗外不远的地方，但你还是心甘情愿被他们抓？你也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会被那些人抓去，但你却故意不出声提醒？”
阿九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试探和责怪，勾唇笑了笑，漆黑明亮的眼眸盯着他，直接看透了他的心底：“你真正想问的是……我被抓童子兵这样的事经历了几次？是吧？”
裴勋呼吸一滞，不自觉地抿起了唇。
被阿九说中了。
“不过让你失望了，”阿九耸耸肩，道：“这是第一次。”
裴勋：“那你怎会事先知晓？”
阿九：“因为这次我活得久了一些。”
前几次他活得没这一生长，所以那些人没来得及抓到他。
裴勋听出他话中深意，陷入沉默。
阿九目光淡淡扫了下他蹙起的眉头，慢悠悠道：“至于你和你朋友被抓这事，你让我怎么提醒？即便我提醒了，你觉得以你们两人，好吧……可以再加上我，我们三人能打得过他们？再说了，你不是想去帝都么？别人载你一程，也能让你少走一些路，是不是？”
话音落下，一鞭子也跟着落下。“啪啪啪”的声音让阿九瑟缩一瞬，他支着脑袋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对着那官兵作害怕状，说出去的话却无半点畏意：“冷静，可不能打小孩啊。”
那官兵觉得这丑小孩在挑衅他，刚想鞭子落在阿九身上时，手腕却被另一人抓住了，对方警告了一句：“打死了，让你儿子顶上去吗？”
那官兵闻言一怔，收了手，但又不甘心道：“就他这副相貌还去打仗……”
“打仗看的是能不能战胜敌方。相貌？我瞧他相貌倒是挺别致，不用出手，兴许都能吓死敌方一二人了。”
“这……您说得对。”
二人拿阿九打趣，说完俱笑了起来。
夏侯承差点也笑了出来，但在看了眼裴勋深沉的脸色后憋住了。
阿九则在那两人走远后，嗤笑一声。
以貌取人，什么玩意儿呀。
裴勋一直注意着阿九，方才那一幕自然落在他的眼中，他道：“你似乎并不怕他们？”
“怕？怕他们打死我吗？”阿九转转眼珠，语气无甚所谓：“且不说他们根本不会打死我。我呢，最不怕的就是死了。”死这种事情经历多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到了这一刻，裴勋也不再试探，可以确定阿九比他这个不是一般人，还要不是一般人。可之后阿九的诸多表现，又让裴勋觉得自己的怀疑有误。
疲惫裹着困意袭来，双方都没再交谈。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荒郊。
裴勋睁眼，看清了周围环境后，脏兮兮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这什么鬼地方？！
他看向睡眼惺忪还在打哈欠的阿九，质问道：“你不是说去帝都的路能少走一段？这地方像是去帝都？”
阿九打哈欠的手顿住，扫视了眼周围，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太像。这地方荒得鸟都不愿意在此处拉屎吧。”
此话听来甚是粗俗，但这里没有夫子，没有文人，也就没人纠正和在意阿九的用词。
裴勋气道：“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阿九睁着大眼看他：“我不过随口说说，我没想到你会真信啊。”
“你！？”裴勋气极，亏得他还觉得对阿九一见如故，这丑小孩竟是个小骗子。
阿九见他脸都气红了，忍不住想笑，但倘若一个人生气，另一个人却在旁边嬉皮笑脸，那也太可恶了。阿九勉强忍住笑意，道：“我不那么说，你又能怎样？难道你和你朋友就能跑得掉了么？既来之则安之。”
他这话刚落音，一鞭子又落到他所在的铁笼上。
这回他是真吓到了。
搞什么，他还在劝慰人呢！能不能打个招呼先！？
阿九看出来了，这官兵十分看不惯他。
他也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
“你还敢瞪我！”官兵吼道：“给我出来！”
阿九依言从铁笼里蹦下来，故意站得离那官兵远远的：“你想干什么？”
夏侯承见此，拽了拽裴勋的手臂，低声：“阿九不会被他打死吧。”
裴勋还在气恼阿九骗他，又想到阿九之前说过的话，冷哼：“反正他不怕死。管那么多呢。”
谁料阿九耳朵十分机灵，隔着一段距离也听到了裴勋和夏侯承的对话，回首笑道：“我不怕死是在见到你之前。我现在可不能死。你忘了啊，我们还要一起去见一个人呢。我是一定要见到她的，不然我死不瞑目。”
“不想死就老实点！”那官兵还是重重抽了阿九一下，鞭子随即指向裴勋和夏侯承：“还有你俩也给我老实点！”
阿九捂着被抽过的手臂，垂着眼透过指缝瞧见了一道褐色伤痕。
打得够狠啊。
他咬了咬下唇，没有吭声。
裴勋本来对阿九还有怒意，但阿九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还有那句“我们还要一起去见一个人”让他的怒意瞬间没了。阿九和他一样，都崇敬着冷灵，也算是同道之人了。
裴勋从铁笼里走出来，然后紧抿着唇来到阿九身边：“一起走吧。”
阿九怔了一下，眼眸添了笑意，像是在说你不生气了吗？但短短相处间，他已经知晓裴勋这人脸皮子薄且重面子，问了反倒会让裴勋拘谨，笑着点头：“行啊。”
夏侯承的视线在裴勋与阿九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裴勋便转头牵过他的手：“走。”
夏侯承这才舒坦些。
刚走了两步，阿九也回头看了夏侯一眼，也伸出一只手：“嫌弃我丑不？”
夏侯承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先前是有些嫌弃的，但现在真不嫌弃了，摇了摇头。
“那就好。”阿九牵过他的手。
然后夏侯承便走在了裴勋和阿九的中间，左右手各牵着一人。
抽打阿九的官兵见状，冷笑道：“你们当来这里过家家吗？”
阿九被他打了一鞭子，心头怒气本就没消，听了此话，竟没有再装害怕，也冷笑道：“怎么？你嫉妒我有朋友啊？也对，像你这种脾气这么臭，性格这么烂的人，肯定是没有朋友的啦。”
“你！”那官兵又要抽他，裴勋却突然挡到阿九前面，冷声道：“你再敢打一下试试？”
反了反了，那官兵何时被一个小孩威胁过，厉声道：“几岁的小毛孩也敢跟你官爷爷叫板？”
“官爷爷？”阿九忽然大笑。
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到了，包括裴勋。一众人齐齐看向他，就听他道：“你在祖宗面前称爷爷，不怕折寿啊。”
没给别人理解他这句话的时间，忽然，“啪啪啪”的巴掌声传来，一人拊掌走了过来：“不愧是都想去仰天宗修炼的孩子，有点胆识。”
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
大家都这么疑惑时，用鞭子抽打阿九的那个官兵忽然低头叩拜：“属下参见周将军。”
明白了。
这个周将军是那个官兵的上司。
“我事先说过吧，”周将军看向那官兵，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让人不敢不听，“别对这群小孩动手动脚。”
“属下该死。”那官兵头低得更低。
周将军“嗯”了一声，平静道：“你知道就好。”
下一瞬，一道银光闪过。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带着热气的鲜血沾了几根枯草，停留在人群一丈之外。一条黑犬嗅到血味纵然出动，叼着人头，钻进草丛，大快朵颐。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孩子们目瞪口呆，回神后，恐惧的叫声惊飞了荒草中觅食的白鹭。
原来这里真有鸟啊。
阿九冷沉如黑玛瑙的瞳珠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后不甚在意地擦掉溅到脸上的血迹。
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裴勋见了方才那一幕，表面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还是咯噔了一下。夏侯承被他掐着掌心，好辛苦地憋住尖叫。
叫声息止，风波过去。
孩子们心灰意冷地跟着周将军走进一个训练场。
场中间是沙土，两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四周扎着帐篷，偶有几人从帐篷里进出，却是看都不看他们这边一眼，像是习以为常。
周将军指着兵器说：“一盏茶的工夫，各自选一把称手的兵器。选定了就不能更换。”
孩子们不动，神色小心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之后要做什么。
这些孩子都是想去仰天宗修炼，却被一句无仙缘拒之门外。但不平乱世，能安全到达仰天宗已是不凡之人。不能修仙，但只要经过严格的训练，便能上战场。
这就是他们被抓到这里的原因。
裴勋和阿九的视线落在兵器上，片刻后，两人同时收回目光。
裴勋刚准备问话，阿九却先一步道：“周将军，如果我们不选是不是我们的头也会被狗叼走？”
周将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是这样。”
他说话的神态总是平静不显波澜，像是一个修行许久的道人，可现在没哪个孩子会把他当作一个修道之人看，这人显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不选，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选了，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们自己。”周将军目光从每个孩子的脸上掠了一下，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将会在此处训练五年。”
五年？开什么玩笑！谁要在这鸟能拉屎却不能生蛋的地方待上五年。
阿九一句爆粗还没喷出来，就听见了周将军后面的话。
“活下来的人，有机会随国师一起抗战。”
一瞬间，阿九和裴勋身躯同时一凛。
国师？
南褚的国师还能是谁？
当然是冷灵！
这训练场是冷灵让办的？
两人没有细想这个问题，几乎同时刻地选定了属于自己的兵器。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宿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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