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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宿敌(一) 师姐,师弟 ...


  •   鸣蝉被踏雪重力挑飞,深深地刺进一旁的树干里,余力震得剑柄嗡嗡颤响。

      裴勋低垂脑袋,发丝凌乱,清俊白皙的脸上又多了几道口子,鲜血滴在地面的枫叶上,形容颇为狼狈,但一抬头却是笑得放肆又快活。

      因为。

      他赌赢了。

      冷灵舍不得杀他。

      不管这个女人到底是把他看作谁才没有对他下死手,都无所谓了,只要是这个结果就行。

      他很满意。

      裴勋掸了掸披氅上零碎的叶片,一向重视脸蛋的他此时即便毁容了心里也畅快。他毫不在意地拨掉脸上血迹,凤眸熠熠,一步一笑地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脸上的伤口便会闭合恢复,天眼神力在帮他疗愈。

      冷灵目光冷沉地看着面前白发又多了一缕的男人,心中对他的恨意未有一丝消减,但也得承认,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动手。

      方才灵光爆发时,她的修为又突破了一些,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瞬息间,她看到了冷欺雪的诸多记忆碎片,且毫无意外地都和裴自恕有关。

      记忆到现在都还在她的脑海不停闪现。

      从师姐弟两人初见面的那天开始。

      那日,晚霞照得冷欺雪的脸灿若生花,十四岁的姑娘站在碧落城门口,远远地便看到师父牵着一个嫩白如玉的小公子走了过来。

      那小公子有些好奇,也有些胆怯地打量四周,嘴上还在嘀咕这就是碧落城么,却在冷欺雪微笑着向他介绍自己后彻底呆住。小脸瞬间比那日的晚霞还要红,紧张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齐应恒打趣,说他一路上叽叽喳喳怎么见到师姐就不会说话了,他才回过神来,有些羞恼地瞪了一眼师父后红着脸低声叫了句师姐。

      齐应恒被小徒弟逗得哈哈大笑,目光点了点他:“小小年纪心思就不单纯了。”

      他被师父的话臊得脸更红,大喊:“师父胡说,我才没有!”却又忍不住再次瞧向师姐。

      冷欺雪其实并不知道小师弟在脸红什么,但师父同她说过齐天门欠小师弟祖辈人情,所以即便疑惑,还是朝他笑着眨了眨眼,以示欢迎。

      许是这个动作鼓励了裴自恕,进了碧落城之后,为了讨冷欺雪开心,他跟前跟后地围着她转,又说了许多好听话,听得齐应恒都忍不住摇头道:“游历中州数年,尽跟市井泼皮学花言巧语了?”

      这话问得于裴自恕来说有些稀奇,他睁着大眼想了一会儿后直白道:“师父又胡说。师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姐,我同师姐所说句句肺腑之言,不是师父所理解的那种花言巧语。”

      “是么?”齐应恒神色玩味地看着他,佯装吃醋,问:“那在阿恕心里,是师父最好?还是师姐最好?”

      裴自恕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心里也在纳闷,为什么长辈都喜欢问这种问题,犹豫半天,圆溜溜的眼睛还是落到冷欺雪身上,大声答:“师姐最好!”

      齐应恒笑得开怀,骂他小没良心的,说师父不是应该排在第一位么。

      他咬着唇摇头,嘟囔:“师姐在第一位。”

      齐应恒又是大笑,捏了捏他的脸,只是下一瞬眸色忽然变沉,蹲下身子,手按住他的后颈,严肃道:“那你可要永远记住这句话。”

      裴自恕不明白师父为何变脸,但刚来碧落城的他,很会看眼色行事,点头应声:“我会记住的。”又讨好道:“师父,我记性可好了,我很聪明的。我一岁半便能识字,书只要读上一遍就能记住,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我还会……”

      他小嘴念念叨叨着自己有多聪慧,冷欺雪却是皱眉看了眼师父。

      齐应恒余光瞥见,先是欣慰地拍了拍裴自恕后脑勺,随后走到大徒儿身边,未做多余解释,只道:“他就应该对你好。”

      怎么就应该了?师弟还那么小。

      冷欺雪不能理解师父话中含义。

      越长大,她与师父在一些事上的意见分歧也越来越多。

      可也确实如师父所说,裴自恕对她很好,好到像是前世欠了她许多,今生是为偿还,所以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有一次,她感染了风寒,吃不下东西,个子还没有灶台高的裴自恕,觉都不睡要为她熬粥。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裴公子,哪里会做这种事,熬出来的粥不是干糊,就是没有熟。试了数十次后,他顶着被炭火熏黑的脸,端着尚且能看的一碗粥敲响冷欺雪的闺房。

      冷欺雪靠坐床头,目光落到小师弟做的粥上时忽然就想到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她问:“是你煮的?”

      裴自恕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师姐的脸色。

      他感觉脸有些痒,便伸手抓了抓,炭黑痕迹像猫须般延伸,逗得冷欺雪忍俊不禁。她心中感动的同时也忍不住笑话他:“这能吃么?我看你是想毒害我。”

      裴自恕一听这话,黑亮的眼睛忽然变得水汪汪,一口气将粥喝了下去,难过道:“我害我自己,也不会害师姐。师姐你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冷欺雪睁大眼睛看着他,后悔说了那句玩笑话:“师弟……”

      裴自恕抱碗就跑,边跑边哇哇大哭,委屈得不行。

      自那以后,碧落城的锅碗瓢盆隔三岔五便会丢失几个。厨房师傅以为遭贼了,但又一想,谁敢来碧落城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又何必偷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一夜蹲守,就见裴自恕抱着几个碗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处,那里还搭了一个小灶台。

      刚起火,裴自恕便察觉到有人在偷窥,心虚的他撒腿就跑,厨房师傅追着他无奈地喊:“君子远庖厨,我的小公子!小祖宗欸!这些事用不着你来做!”

      被叫小祖宗的裴自恕忽然停住,懵着脸回头,认真道:“你不能叫我小祖宗,你是我的长辈。”

      厨房师傅听了这话蓦地就愣住了,回过神来后笑弯了眼,摸了摸他的脑袋问:“小公子,你学这个做什么?”

      裴自恕想也不想便答:“师姐说我做出来的粥看着像毒害她。我想厨艺精进一些,做得好看点、好吃点,再送给她。”

      第二日,这话便传到了冷欺雪那里。她看着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直视她的师弟,第一次生出了要保护好他的念头。

      可就是亲姐弟也有闹矛盾的时候,何况师姐弟。

      裴自恕心有抱负,在被送到碧落城之前就暗暗发誓进了师门之后一定好好学习道法。他要光耀门楣,重振河东裴氏。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师父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教他多么高强的道法。

      裴自恕不依不饶,严肃质问:“哪有你这样做师父的?我在河东裴家时,每个师父对我都倾囊相授。可师父您呢,贵为齐天门掌座,对徒儿就是这般藏私么?”

      齐应恒听了这话挑了下眉,目光平淡却也威严。

      裴自恕顿时不吭声了,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对师父不敬的话,耷拉着脑袋不敢与师父对视。

      冷欺雪抱着木剑立在一边,视线在他师徒二人身上扫了一趟,准备说些话缓和气氛,就听齐应恒道:“他日你会学到更高强的道法,暂且不急。”

      裴自恕才不信师父这番话。

      他日是什么时候,更高强的道法又是什么道法?不想教就是不想教,何必找个借口敷衍他。

      这些话怎么不听师父对师姐说呢?

      根本就是偏心!

      裴自恕不敢瞪师父,却是恼怒地剜了一眼师姐。

      冷欺雪脸色微怔,抿了下唇,知道小师弟正在气头上,没有同他计较。

      倒是齐应恒一改平日慵懒平和的姿态,沉着脸拎起他的衣襟,将他带到门外榆树下,二话不说用藤条抽他掌心。

      裴自恕也是犟,掌心被抽得红肿,眼泪啪嗒啪嗒掉,也不开口求饶认错。

      冷欺雪看他哭成那个可怜样,心顿时软了,挡在他身前,求情:“师父,不要打了。师弟只是求学心切才会冲撞您……”

      齐应恒早在冷欺雪冲过去时就收住藤条,他可不想藤条打到他的大徒儿身上,裴自恕却不领师姐的情,撞了她一下,跑开了。

      冷欺雪见他跑得没影,确定他听不见后,才问师父:“您到底为什么不教他道法?打成这样,您不心疼?”

      齐应恒甩开藤条,跟着轻叹一声:“能不心疼吗。”

      冷欺雪:“那您还打那么久?”

      齐应恒:“我就等着你早些过来拦着。你这师姐倒好,在旁边看那么久,还怪起我来了?”

      冷欺雪:“……”

      齐应恒被大徒儿无语的目光看得心虚了几分,视线转投向碧空如洗的天空,说:“你师弟以后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教他道法,不用替他担心。”

      冷欺雪没有追问,只道:“你不说明白,他误会你的同时,也会忌恨我。”

      齐应恒:“不想他忌恨你?”

      冷欺雪:“为什么想?他是我的师弟啊。”

      齐应恒:“喜欢这个师弟?”

      冷欺雪:“师弟就是师弟,喜欢不喜欢都是我师弟。”

      齐应恒倏然一笑,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冷欺雪瞬间闪开,捋了下被摸乱的发带:“师父,我不是小孩了!”

      齐应恒做心痛状:“师父还没老,你就嫌弃师父了。你啊,越长大越不好玩,没你师弟可爱。”

      冷欺雪哼哼笑:“既然如此,您赶紧去哄你的小徒弟吧。您不哄他,他能哭上几个时辰呢。”

      裴自恕确实一哭能哭几个时辰。

      一日他尾随师姐到后山竹林,就见师父在那里等着教师姐御术。

      他躲在山石后面,偷看的同时,气得攥紧拳头,心里又一次骂师父偏心。

      师父教师姐道法,他不会有一句怨言。可师父只教师姐,他心里就不平衡了。

      他越想越气,不小心踩到地面枯枝发出了声响。

      他怕师父又像上次那样用藤条打他,一溜烟儿地跑开了,一路跑到碧落城最高的山峰。边跑边嘀咕,若是师父再打他,他就从这里跳下去,让师父后悔死。

      可真到了山峰上,看着深不见底的山底,直接吓哭了。上不来下不去的他,索性抱膝坐在一块巨石上,心里愈发凄凉,哭得停不下来,哭到日头下山。

      他问夕阳:“夕阳爷爷,这个世上是不是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好?”

      师父不喜欢他,师姐也不喜欢他,他发誓再也不要喜欢师父和师姐了。

      冷欺雪在听到这话后,嗤笑一声。

      夕阳怎么就成爷爷了?

      齐应恒早就发现裴自恕跟上来了,裴自恕闹出动静后,齐应恒便默许冷欺雪跟过去看着他。

      只是冷欺雪一直没有现身,听到师弟说再也不要喜欢自己时,只觉好笑。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料想以他娇生惯养的性子也不敢做出别的事,便留下一块甜得发腻的桂花糕离开了。

      最后还是齐应恒把哭得累睡着的裴自恕抱了回来。

      裴自恕睡醒后对着床头那块桂花糕发了一会儿呆,尝了一口后,嘀咕:“师姐要毒害我!”

      自那以后,师姐弟矛盾愈来愈深。

      随着年纪增长,二人也都有了不方便明说的小心思。

      冷欺雪也不是个喜欢多解释的性子。

      裴自恕见师姐对他愈发冷淡,知晓她从未下过山,便常在她面前炫耀山下奇闻轶事,就为引她注意。

      冷欺雪觉得他幼稚,没有耐心听他说那些事,再加上她想下山,师父一直不同意,是以一听到山下之事便没有好脸色。

      久而久之,师弟觉得师姐愈发冷若冰霜。

      师姐觉得师弟聒噪如蝉,没有刚入师门那会儿乖巧。

      可就是这样别扭相处的师姐弟,却在一起采摘灵药,师弟掉下悬崖时,师姐不顾自身安危相救。

      ……

      冷欺雪的记忆结束后,随之而来又是冷灵和裴自恕的回忆。

      下山后诸多事迹历历在目。

      裴自恕为了让她从梦境醒来被若枫打得险些丢了命,又愿意为了她让出天之神眼……

      不管是引魂煞,还是冷欺雪,亦或是她自己,都在同她说:不要杀裴自恕。

      冷灵恼怒自己的心软,但事已至此,自责也没有用。杀不了就是杀不了,她也不想再过多纠结此事,她要做的是,让裴勋消失,让师弟回来。

      裴勋既能占据师弟的意识,或许就是因为那道情丝。只要抽走那根情丝,师弟应当就能回来。

      冷灵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男人的眉心,踏雪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目光和语气都十分冷淡,直接要求:“从裴自恕的身上出来。”

      裴勋侧眸看了眼银光闪烁的剑刃,剑身倒映着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和上扬的眼尾。他心头还畅快着,并不介意踏雪架在他的脖子上,反倒觉得好笑。

      舍不得杀他,还要摆出这样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做给谁看呢。

      他两指搭在剑上,慢悠悠望回那双紧盯自己的明眸,笑着问:“怎么出来?要不你教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宿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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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六更,争取暑期结束前完结(已有挺多存稿,存完正文后会日更结束,wb随机掉落作品碎念) 下一本同题材:《咸鱼修仙传》比这篇要轻松爽一些的大长篇,这本没把群像和世界观写过瘾,感兴趣可点个收~暑期应该会开:《利她[先婚后爱]》《落日浸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