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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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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处理好伤口后,林奕将剩下的碘伏和纱布推到男孩面前:“这些留给你,下次受伤了记得自己上药。”
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生涩:“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救一个浑身是伤的可疑分子?
为什么要关心一个住在垃圾场的“野人”?
……
他已经逐渐放下了对林奕的防备,但半个月来,有太多的问题,最后都化为了“为什么”这三个字。
林奕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所有疑问,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向远处垃圾场上空盘旋的几只乌鸦,它们的叫声嘶哑而凄厉。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林奕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怅然,“也因为,我需要记住,自己还能帮到别人。”
少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时,火堆上的铁罐突然发出“咕嘟”一声响,里面的野菜粥煮好了,跳出的水烫到了少年的手背:“他妈的!烫死老子了!”
少年用一根树枝搅了搅,然后拿起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个更破的碗,也盛了半碗,递到林奕面前。
林奕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碗,碗壁滚烫,隔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却熨帖了他冰凉的心。
粥里只有野菜和一点碎面条,味道寡淡,甚至带着几分苦涩,这些食物似乎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食材,明知道很不干净,可林奕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格外认真。
“哈哈哈哈,你是个爽快人,好小子,我韩渊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跳跃出细碎的暖光。
“你叫什么名字?”
“林奕。”林奕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森林的林,奕是神采奕奕的奕。我妈妈说,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能活得精神、活得明亮。”
“林奕?嗯,很好听的名字,树林里生长的事物,往往最有生命力……”少年喝了一口野菜汤,仿佛喝了一碗酒一样豪气地说道,“我叫韩渊,无父无母,街头游魂,承蒙不弃,以后在江湖里,我们相互就是彼此的照应!”
“什么是江湖?”
“嗯?这你都不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说大了,现在青砚堂,过去的崇山阁,都是江湖帮派,游离在官方组织之外,但是又无处不在,你在街头巷尾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江湖中人’。”男孩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眸中似乎也染上了那样的颜色。
“那你呢?你是什么帮派的?”
“我?”韩渊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我之前是崇山阁的,但是现在……不好说了,我爸本来是崇山阁的阁主,但他死了……他死了之后,崇山阁也瓦解了,现在算是青砚堂一家独大吧,我只是个孤魂野鬼。”
“那你身上的伤……”
“嗯,青砚堂的人一直在追杀我,那天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行踪,派人要干掉我,还好我韩渊命硬!我愣是从三十个人眼皮子低下逃走了!哈哈哈哈,我韩大爷命不该绝!我早晚有一天要直捣黄龙!干掉青砚堂的温砺!”
林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听不太明白韩渊的话,但是他听出了少年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悲凉的语气。
“这件事情,切记不可告诉给任何人,如果让青砚堂的人知道我躲在这里,我怕是没有命爬出这个垃圾填埋场。”
“放心。”
“林奕,你是个好人,英雄不问出处,来,干了这碗汤!”
“好。”
两人就着破碗,喝完了野菜汤。
韩渊没有再说话,但林奕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那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信任,像蛛丝一样纤细,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
“林奕,你喜欢看小说吗?”
“……不太喜欢看书。”
“那太可惜了,我很喜欢看武侠小说,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金庸、古龙的小说,武侠小说还得是他俩写的才有意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男人嘛,只有读过了武侠小说,才知道怎么做人。”
“侠……”
“对,大侠、侠客就是我们说的那种……‘救世主’,从天而降,救助贫苦百姓,劫富济贫!”
“你们崇山阁之前就是这样吗?”
“呃......嗯,可以这么说吧。想当年,我的父亲韩崇创立崇山阁之际,我们的确曾协助那些贫苦百姓驱逐过那些收取所谓‘保护费’的无赖混混们。在我心目中,我的父亲简直就是一名行侠仗义之人啊!真可谓是顶天立地、令人敬仰至极的大英雄!”
“那后来呢......”
“哼!提起来就气愤不已!都是因为那个卑鄙无耻的温砺!”
“温砺……”
“这家伙竟然通过篡权夺位这种卑劣手段夺取了青砚堂的控制权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我们崇山阁的成员!他指使手下的人一点一点蚕食我们崇山阁的地盘,而他们那一帮子家伙更是作恶多端,不仅逼迫各个歌厅、网吧以及酒吧等场所向其缴纳高额的‘保护费’,甚至还与警方内部的某些败类暗中勾结,狼狈为奸!此等恶行,实在是天理难容!”
“这么厉害吗……”
“谁不知道温砺背后就是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妹夫林振寰?!否则他能有那个嚣张的资本?等着吧!总有一天,我韩渊定会挺身而出,替天行道,铲除这些祸害人间的恶魔!”
“那你身上的新伤,也是青砚堂做的吗?”
“嗯,这几天我时不时溜去青砚堂的地方观察他们的行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得先彻底摸清楚青砚堂的动态,才能复仇!当然了,有时候被发现了,也不免……哈哈哈……”
两个少年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点点灯火。
林奕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叮嘱道:“记得按时换药,伤口别沾水。”
韩渊也跟着站起来,他比林奕矮了一个头还多,仰头看着林奕,突然小声说:“兄弟,晚上这里有坏人。他们会抢东西,你……路上小心。”
林奕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韩渊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几乎要与身后的垃圾场融为一体。
看到林奕回头,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林奕也挥了挥手,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身,大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背包里少了一瓶碘伏和一些纱布,却比来时更沉了——那重量,不是来自物品,而是来自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林奕一个乘客,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道,与刚刚离开的那个垃圾场,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韩渊就在那个荒芜的世界里,像一株石缝里的野草,顽强地、拼命地活着。
“嗡——”
就在此时,林奕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是医院回访中心发来的自动提醒:“请您记得按时服药,保持规律作息。如有任何不适,请及时联系您的主治医生。”
林奕关掉提醒,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周六:食物、厚外套、纱布、碘伏、防水塑料袋,想了想,他又添了一行:带一支铅笔,一本笔记本、问问韩渊的生日。
公交车驶入繁华的市中心,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林奕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半个月前,他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片废墟,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不过是被生父丢弃在这个城市某个角落的垃圾,他也曾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片废墟,再也不会有光了。
可现在,在那片真正的废墟之上,他却意外地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因为被需要,而是因为,在帮助韩渊的过程中,他重新触摸到了自己存在的实感。
当碘伏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当交情说出口的那一刻,当韩渊的目光里泛起光亮的那一刻,林奕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在医院里被碾碎的、支离破碎的自我,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车到站了,林奕下车,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他的脚步,却比离开医院时,坚定了许多。
今天,他有了一个兄弟。
曾经身边所有的小伙伴、同学都对他的病情讳莫如深,不愿意和一个精神病人交朋友。
但现在,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兄弟。
而这,也仿佛一个撬点,慢慢撬动了他的人生。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上空,星星被霓虹的光芒掩盖,显得稀疏而黯淡,但林奕知道,总有一些星星,会冲破黑暗,固执地闪烁着,就像垃圾场边缘的那堆篝火,虽然微弱,却在无边的黑暗里,执拗地亮着,等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只不过,两个少年不知道的是,在暗处,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在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