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送 ...
-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筵席散后各回各家各有各忙，再亲密的人之间都将会经历别离的一刻，或许这刻是让人容易伤感的，故古人有云，多情自古伤离别，而别离又是人生中亘古不变的话题。在这永恒话题下，唐代文人墨客彼此各分西东时，多有作诗送别以嘱咐珍重，为此诞生了众多经典诗篇，深刻的诠释出人们内心的别离之情，留有传诵甚广的佳句。送别诗，顾名思义，是友人之间送别时创作的诗，尤其在诗词辉煌发展的唐代，送别之作独树一帜，因此人们可赏析到很多送别诗作。送别一词，现代人使用时一般是合用，而在古代它是有讲究的，唐诗中的送别之作一般都有送或别等字眼，送行之人写的诗题目中有送字，临行之人写的诗题目带别字，两字同时出现时，应该是两人同时远行各分西东，这些送别诗中又以“送”诗居多。送诗中，有些诗有具体人名，如纳入教科书中的王勃名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有些则无人名，直接以送友人或送人为题，别诗中亦是如此，如高适的《别董大》和郑谷诗作《淮上与友人别》。
留有送别作品的诗人，诗仙李白和七绝圣手王昌龄是最为出名的，他们亦是友人，然而他们之间未有响亮的送别诗作存世，学生时代所学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倒是印证他们友谊的佳作。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可以是说送别诗里的启蒙之作，上一个层次的送别作犹如王勃的名作，再拓展学习的话，便需要借助专业的诗词书籍。尽管李白的送别之作众多，最让笔者有感触的诗句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犹记得2021年的一个秋日下午，与三位大学同学游览江门圭峰山，准备下山的时候，恰好是太阳西下，也即太阳被古代文人命名为残阳、夕阳、斜阳等那一刻，非常具有画面感，李白的这两句诗瞬间涌上心头，从山顶下行的过程中看夕阳时，对李白这诗句特别有感觉，应景应当时的心境。人们喜欢一件事物，并非它哪哪都好，而是它的某方面契合欣赏者的情感倾向，如同我们喜欢一首歌或一首诗，多半是因为其高潮部分或经典语言让人深有共情之感，李白的《送友人》便是如此，之所以喜欢李白这首送人诗完全是因为对其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深有感触。
《送友人》
（唐）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从其诗题可看出，是李白送别友人时创作的诗，是一首充满诗情画意的五言律诗，其写作艺术手法与王勃的名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颇有几分相似，首联交代地点，颔联描写道别，颈联精髓妙语，尾联表达离别的不舍之意。首联“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大意是青翠的山峦横卧在城墙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围绕着城的东边，构成工整的对偶句式，描摹出一副寥廓秀丽的送别场景，用以交代送别地点。颔联“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中的“孤蓬”，是常用来比喻漂泊生涯的日子，即像蓬草一样随风漂，漂到哪里是哪里，这两句表达出此地别离后，朋友又要开启漂泊的征程了，表达出作者对友人境遇的共情感受。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为诗的妙笔，也是值得读者欣赏的佳句，亦是工整的对偶句。
浮云对落日，游子对故人，意与情，切题切景，作者巧妙的用浮云形容友人，游子意表示友人到处漂泊的生活，犹如天边的云朵漂浮不定任意东西，落日故人情，可理解为故人的依依不舍之情，还可理解为对友人的祝福之情，但愿友人此行一路顺风，珍藏故人的良好祝愿之情。尾联“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可见这次离别两人是乘马的，不是“李白乘舟将欲行”或是“孤帆远影碧空尽”，挥手自兹去写出了作者与友人总有一别时的动作，挥手频频致意，而“萧萧班马鸣”则是两人坐骑呈现出来的场景，坐骑似乎懂得主人们不忍分别的心情，也表现出不愿脱离同伴的鸣叫之声，尾联借马鸣之声作离别语，巧妙的衬托作者离别时的不舍之情。
李白虽素有名气且家有恒产，但是他一生并不理想，虽有短暂的编外仕途经历，但与真正进入仕途的理想相去甚远，为此也多有漂泊的游子经历，方能道出浮云游子意的诗句。李白的游子经历，或多有是游历李唐大好河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游历途中也在不断的为自己事业前途奔波，正如今人们在不同的城市里穿梭亦是为前途事业，乃至在大城市里成为漂泊一族，漂泊良久之后会容易认同游子的处境，那时或许会对李白这两句诗有深刻理解。喜欢李白这两句诗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笔者自身俨然是位漂泊在外的游子，年少不懂何为游子，小时候父母外出务工，兄弟及表亲五六人跟随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只能每年春节期盼游离在城市里的父母回家，二十多年后的情形开始调转，期盼的人变成父母，在外漂泊的是我们，我们俨然成为父母期盼回家的游子。多年游子经历之后，每每想起漂泊的样子不禁感伤起来，因此对李白的这句“浮云游子意”特别有感触，当然对孟郊的“游子身上衣”也颇为理解。
送别诗中，大部分诗题中都会有具体的人名，或直接人名，或姓氏加上他所担任的官职，如王昌龄的送别佳作《送柴侍御》中的柴侍御是姓氏加官职，其另一首传诵甚广的名篇《芙蓉楼送辛渐》中的辛渐则是作者好友名讳，而李白这首《送友人》以“友人”为题的，着实不多，或有可能是作者与这位友人的关系并非那么密切，尽管所作的诗篇内容很精彩。送别诗中，另有薛涛一首作品亦是不出现人名，直接以“送友人”为题，还有更为简洁的是杜牧一首诗《送人》，这些送人诗，大概率是送别友人后有感而发的，故在诗题中不显示具体人物。杜牧这首《送人》，从其内容来看，应该是送别一位歌伎类的女子，大部分送别诗多是男性作者送别同性朋友，而杜牧这首诗或许为了避免直指人家的名讳，故将诗定名为《送人》。
《送人》
（唐）杜牧
鸳鸯帐里暖芙蓉，低泣关山几万重。
明镜半边钗一股，此生何处不相逢。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两人在鸳鸯帐里缱绻难舍难分，想到所爱之人此去一路山长水远，万里迢迢不禁潸然泪下，将半边明镜和一股钗子托付给爱人，叮嘱道只要人还在，去到哪里终会还有相逢的那一刻。从其大意来看，杜牧这首诗大概率是写给歌伎情人的，杜牧以风流浪子著称，写有多首长情的诗篇赠予歌伎，最富有盛名的诗有如“春风十里扬州路”的《赠别二首》，杜牧风流放荡不羁，但对女子的感情亦真，只不过让他动情的女子有点多。《送人》无疑是一首送别情人的诗，送别情人可比送别友人更具有戏剧性，友人之间的送别多会说珍重及祝你一路顺风的话语，而情人间送别，珍重或一路顺风多半不会讲，多是叮嘱对方照顾好自己及记得想对方，亲吻拥抱在一起两眼湿润，交给对方很重要的情信物件等，有时候甚至会演绎一场生死别离的画面，吸引到旁人注视的目光，想必杜牧作《送人》诗前有经历类似场景。
唐代送别诗自成一格，是因古人重视送别，今人亦是，之所以重视送别，无非是人们明白世事难料，有时候真乃此去经年，此生不复相逢，而非杜牧诗中所言的此生何处不相逢。当代社会，高铁飞机看似方便快捷，而实际上人们一旦分别之后，多数情况下是天各一方，友情保持特别好的尚可相约聚首几回，而多数情况是自离别时便慢慢形同陌路了，许多人后知后觉方醒悟过来，当年的离别是彼此的最后一别。顷刻各在一方，缘分随风飘荡，歌曲《人生何处不相逢》如此唱到，像是说人与人的相逢如缘分随风飘荡，此生相逢是难得之事，故古人有云“他乡遇故知”系人生四大喜之一。杜牧在《送人》诗中写到“明镜半边钗一股”，犹如信物交给情人，本质上是感性的联想到此生可能不再相逢，故给情人留下信物。四大名著《红楼梦》中，有位女子将要离开贾府时，泪眼纵横的对相告别的姐妹说到，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人总是在离别时，如此深情期许彼此可再相逢，无疑是因为彼此内心大概都明白，此去一别可能是永别，多情之人自是伤离别，有情之人自是容易对此类话语共情。
前文提及，七绝圣手王昌龄与李白不仅是好友，而且创作的送别诗也较为出名，与李白的《送友人》不同的是，王昌龄的几首送别佳作中，所送别之人皆是具体人物，接下来所赏析的名作《送柴侍御》中，柴侍御便是作者的柴姓好友，再者他的送别名作《芙蓉楼送辛渐》因“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广为传诵。王昌龄的《送柴侍御》火爆出圈颇为意料之外，源于2020年爆发的疫情事件，传染性极强的疫情肆虐期间，国内医疗救援物资紧缺，为了支持中国抗击疫情，世界各国及联合国卫生组织相继向中国提供紧急援助，此时一衣带水邻国日本的表现尤为积极。在支援期间，标有王昌龄诗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的物资让人耳目一新，赢得中国人民的普遍好感，瞬间使得王昌龄的送别诗作《送柴侍御》闻名遐迩，在网络各大平台上，喜爱分享诗词的各路英雄更是争相解读它。
《送柴侍御》是诗人王昌龄被贬至龙标县（今湖南省境内）时的作品，被贬龙标时，好友李白赠诗一首表达了慰问，按理来说，作为好友的王昌龄应酬诗一首回馈给李白，而实际上如人们所了解的，早之前王昌龄曾有赠诗李白，而对这次李白的赠诗则未见有酬谢之作。王昌龄被贬龙标之前，曾在江宁任职，或许是因为在江宁任职时的作风存有纰漏被抓住把柄，遭到弹劾而被贬，郁闷的王昌龄为此在送别好友辛渐的时候，表明心迹说“一片冰心在玉壶”。贬到龙标县时，想必心情是郁闷至极的，在此期间创作两首送别好友的佳作《送柴侍御》和《送魏二》，都是非常不错的送别之作，总的来说，王昌龄的三首送别佳作，其内在的驱动力都与他仕途不利的处境息息相关，可见人在心境低迷时容易迸发出真情实意。
《送柴侍御》
（唐）王昌龄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首句点出友人将要前往的地方，沅水接武冈，说明与友人所在的地方交通顺畅，才有第二句所言的送君不觉有离伤，自古以来送别的核心情感是离伤，而诗作王昌龄却说不觉得，手法类似刘禹锡的名句“我言秋日胜春朝”，它是安慰即将远行的朋友柴侍御，宽慰朋友的离别伤感之情。送别的时候，两人的伤感程度是有差别的，据社会经验来看，写此诗的王昌龄应该用情更深，写此诗表意上在安慰朋友，其实更多的是安慰自己的感伤情怀。从心理学上讲，任何涉及“情”的两人关系中，天平永远是倾斜的，极少是平衡的，好比人们期许双向奔赴的情感，而这多半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两人之间的感情深浅几何，好比这首诗出自王昌龄之手，说明王昌龄更为有心，因为王昌龄情深方能道出经典语句。从这首在诗题出现具体人物的送别诗可知，被送之人柴侍御应该是看到该作的，也即说王昌龄是在他们分别前创作的，因为诗的后两句，很明显是要告诉好友柴侍御的。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是此诗妙笔，运用灵巧的艺术写作手法，一句肯定，一句反诘，反复致意，恳切感人，表达出作者对友人的惜别之情，诠释出两人虽分隔两地犹如一乡的深厚友谊。如所提及的那般，作为拉近彼此情感距离的标语，出现在日本捐赠的防疫物资上，也的确让喜爱诗词的朋友耳目一新，也让很多人高度赞许日本友人选择这两句诗作为标语，赞其巧妙的运用，寓意中日友好及表明两国人民是在“同云雨、同明月”下，在疫情病毒流行时，摒弃严格区分你我的立场和价值观，应该秉持共同防御的原则。从地理角度看，中日两国分属不同的国度，自是两个乡，是国与国之间的乡，但是将这首诗运用下来，则是多寓意彼此的心里同属一乡，将目光调至车马很慢的唐代，百里之外便是两个乡了，《送柴侍御》诗中说到彼此在同一青山下，云雨相同，明月共睹，何来两乡之言，应当就是属一乡，通过迁移妙想，寓意两人虽处两地却情同一心的情感。
古语有云，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而实际上的送别，少有长距离送行，个别情况存在上百里的，古代人的送别主要有两个位置，主要是送别时饯行的的专用亭台楼阁，如王昌龄送别诗作《送魏二》中首句写到的醉别江楼，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都表示在专门的楼宇里为友人饯行，其次是乘船远行的渡口码头，这些地方的送别诗词常有船与舟等字眼，如宋代词人晏几道《清平乐》中的“醉解兰舟去”和柳永名作中的“兰舟催发”，其实现代人送别概莫如此，只不过现代人是在酒楼饭馆饯行然后送去车站空港。唐诗中有名的送别亭有如劳劳亭，李白作诗《劳劳亭》直言道劳劳送客亭是天下伤心处，说明在古代文人眼里，送别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诗王白居易曾著诗《南浦别》，说到南浦凄凄别肠断莫回头，后来文人习惯用南浦表示为送别处。天下伤心处和肠断莫回头，是古人面临离别时常有的心理感受，好比今人们送别一样，送别时总会依依不舍的样子，犹如影视剧中送别的场景总能感动观众一般，上乘的送别佳作亦能动人心弦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