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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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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两日过去,四房除旧布新,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一番,彻底从程明祐死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早起夏芙过来给婆母请安,身穿素色的旧褙子,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耳珠嵌着两枚珍珠耳坠,其余饰品全无,是诚心要给亡夫守节。四太太打量她一眼,却是笑着吩咐,
“去换件新衣裳,我带你去北府,给你大伯母请安。”
四太太口中的大伯母便是家主程明昱的母亲,长房大太太周氏,程明祐过世后,大太太怜惜夏芙孤苦,遣人送过好几回礼,均十分贵重,夏芙铭记在心,如今除了服,是该去给大太太磕头道谢。
“母亲稍候,儿媳这就回房更衣。”
四太太让她更衣自有缘故,虽说夏芙决意为亡夫守节,在长辈面前却不宜穿得过于沉闷素净,是为不孝,当然,也不能招摇炫目,是以夏芙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薄褙,又将上回大太太赏她的一个白玉镯子戴上,如此典雅而不失秀气,算是很得体了。
四太太看了很满意,又吩咐人去库房取了几两明前的龙井,婆媳相携往北府的长房赶来。
弘农的程家堡虽比不得京城程府轩峻阔气,占地却更广,各房族人均有四五进院子,其间林木葱郁,迂道繁复,一路自四房行至长房,也费了不少功夫。
到了周氏的荣华堂外,早有管事婆子热情迎来,客气与四太太道,“太太好些日不曾来探望咱们大太太,太太嘴里念叨得紧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芙,暗带惊艳之色。
四太太笑道,“我倒是愿意来,就怕她嫌我。”
“您这是说笑了。”
一面说一面往里去,不等绕过屏风,夏芙便听得里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笑骂,
“你分明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早先便叫你带着你两个媳妇来玩耍,你却偏藏着掖着,生怕我吞了你媳妇似的。”
这个媳妇实则说的是夏芙。
四太太第一回带着夏芙拜见周氏,周氏一眼便喜欢上了,只道没见过模样这般周正的娘子,恨不得抢来给当下未婚的幺儿做媳妇,虽是嘴上说笑,却足以证明周氏对夏芙的喜爱。
四太太闻言便干脆将夏芙往前一推,“来了,刚一出服,便眼巴巴地要给她大伯母请安,我说迟些时候她还不应,少不得陪了她来。”
四房老爷已过世,大少爷色厉内荏并无内才,三少爷懵懂而不知事,唯一有出息的程明祐偏又死了,四房眼下是毫无倚仗,四太太心里何尝不愁,暗地里一心讨好大嫂周氏,盼着她指缝里漏一漏,给四房谋个出路。
四房的处境,夏芙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也明白婆母的心思,是以毫不犹豫上前,恭恭敬敬给周氏磕头。
周氏眼见一俏生生的小娘子挪至跟前屈膝,忙一把拉住她,“好孩子,磕什么头,我这里不兴这些,你身子弱,又刚除服,我心里疼你还来不及,岂会用虚礼拘了你,快些扶你婆母坐下喝茶。”
夏芙绵绵望了大太太一眼,窥见这位伯母眉眼间的爽快大气,心里敬佩得紧,却还是撤开两步,兀自往蒲团跪下,“伯母数度关照芙儿,芙儿心里感激不尽,不知要如何报答您,您就受侄媳几个礼吧。”
言罢朝周氏行了大礼,周氏见了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摆手吩咐大丫鬟将人搀起。
随后分主宾落座,周氏问起程明祐做法事的经过,又为程明祐难过一场。
程家几位妯娌,要属大太太与四太太之间来往最为稠密,只因两房的老爷均过世的早,两位妯娌先后守寡,有共同的话题,自然比别人亲近。原先二人同病相怜,现如今四太太中年丧子,阖家顶梁柱没了,自然比她又凄苦几分,大太太免不了要同情宽慰一番。
夏芙默默坐着,垂首不言。
周氏目光悄然扫至夏芙身上,指着她问四太太,“芙儿这边是何打算?”
四太太抹了一把泪,看着夏芙道,“这孩子心实,非要给明祐守着,我只能依她。”
周氏闻言再度望了夏芙一眼,小娘子梳着堕马髻,发间插上素净的白玉簪子,肌肤比雪还白,眸眼也格外干净,宛如河池间最潋滟的芙蕖,如此出众,守寡怕是不易。
有些话不好当着夏芙的面说,周氏寻了个借口使开她,“芙儿,我东边院子里的十八学士开得正好,你去瞧个鲜。”
夏芙便知二人要避着她说话,只得告辞离开。
待她绕出屏风,这边周氏便招手示意四太太坐近些,严肃道,
“芙儿年轻,无儿无女,守寡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个做婆母的,可不能耽搁了她!我们程家没有逼着媳妇守节的道理!”
四太太便知周氏是怀疑她苛待了夏芙,赶忙解释,“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她看着弱,决定的事却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她决心守寡,我也是没法子。”
先是辩解一番,随后话锋一转,“我打算先依了她,再慢慢看,若是寻见妥帖的郎子,我做主将她嫁出去。”
周氏听了这才满意,“是这个理,芙儿人美心善,我也替她瞧着,绝不委屈了她。”
“再者,”周氏还有一层隐忧,“孩子无依无靠,又生得这般娇弱,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叫人欺负了去。”
周氏这是担心有人觊觎夏芙美色,四太太听得明白,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
周氏将四房处境看在眼里,敞亮道,“你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遇见烦难之事,只管来找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一语落,四太太泪水盈睫。
这是四太太的心病,她要强了一辈子,临到头丈夫没了,最争气的儿子也战死沙场,满腔的谋算落了空,可不锥心。
两位太太所虑不无道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北府的后花园子里,夏芙竟还被人拦了去路。
拦路的是一留着黑胡须的中年男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穿着宽衫,一副儒雅模样,
“祐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儿子没两样,看着他媳妇年纪轻轻守了寡,我做叔叔的心里头难受,祐哥儿媳妇,你生得单弱,莫要学那些贞洁烈妇逞强认死理,人哪,就该朝前看,我那儿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不比祐哥儿差,配你正正好,你瞧,他还是头婚,也不辱没了你!”
男人语气不疾不徐,腔调儿也温和,称得上是关怀备至。夏芙却是心生不喜,退至平折石桥的末端,眉目低垂,淡声回道,
“十三叔,您也说了旭哥儿是头婚,我配不上他,且我在菩萨跟前发了重誓,决意给明祐守节,您的好意,侄媳心领了。”
被唤作十三叔的男人脸色顿时沉了沉,“小姑娘,你还年轻,长夜漫漫,熬得过去吗?有福不享是蠢货,我劝你再思量思量!”
夏芙见他话里粗鄙,脸上腾生几分怒色,不愿与他申辩,朝他无声屈膝,便拉着秋蕖,打算越过他离开。
十三老爷却站着不动,待要再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十三叔!”
十三老爷闻得这一声,脑门如同被人敲了一记,立即惊了心,连忙转身过去,迎上笑脸,
“明昱...是你呀。”
一水之隔的桥头,年轻的家主一身雪衫,长身玉立,眉目如天边的云,水间的月,淡得毫无波澜,他没往夏芙看,只静静盯着十三老爷,语气也冷,
“十三叔这是做什么?”
十三老爷可不敢在程明昱跟前招惹夏芙,这位家主是出了名的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生了误会可就麻烦了,于是从容绕过石桥,来到程明昱跟前,往夏芙指了指,含笑道,
“没什么,就是遇见了祐哥儿的媳妇,想起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心里不忍,便关怀了几句,你知道的,祐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他当自己亲侄儿待。”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方才他离得远,并未听清二人说话,只隐约瞧着气氛不对,以为十三老爷仗着长辈身份在欺负后辈,遂出面阻止。
水桥上那位既是程明祐的媳妇,十三叔关怀两句倒也在情理当中。
只是瞧那位弟媳的举止,好似并不欢喜。
他这人,生性敏锐,又身负族长之责,既撞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十三叔虽是好意,可未免吓着人家,平日里这后花园女眷来得多,十三叔还是少来为妙。”
程明昱嘴里说“少来”,实则是不让他来,念着对方是长辈,说话留个体面。
便是他自个方才也并不打此经过,实在是园子里的仆妇瞧见夏芙被人拦了路,瞟见程明昱往自己院落去,特意将人请了来,北府规矩大,若叫夏芙在园子里出了事,这些婆子难逃干系。
不过是说了句闲话,便被下了驱逐令,可怜十三老爷面对这位风骨清正的族长,愣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把年纪被个后辈教训至斯,老脸挂不住,强忍心头的赧然,笑了笑道,“明昱提醒的是,是我今个与你二弟喝了酒,一时迈错了步,你放心,没有下次。”
这院子里到处是仆妇,程明昱当然不认为十三老爷敢做什么逾矩之事,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侧开一步往前一比,礼数周全地请人离开。
十三老爷哭笑不得踏上游廊转身离去。
水桥处,只剩夏芙与程明昱。
一个鳏夫,一位寡妇,最是该避嫌的身份。
石桥在水泊前转了个弯,一人在头,一人在尾,两下视线纷纷落在旁处,谁也没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