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疏声-珍妃》云俶

21、第廿一章

　　廿一、

　　黄昏。

　　我透过被木条封死、铁锁禁锢的窗子的缝隙向外面看去--

　　天边是一轮红日。它正在下沉--下沉--下沉--

　　我转过身去，坐下来，想。

　　时光若流水。

　　五百多个日夜，就在这幽冷的陋室、褴褛的衣衫、粗劣的饭食与下流的辱骂的纵横交错中过去了。

　　我每都经受著这些，习以为常。

　　身陷冷宫的日子并不是很苦-至少我这么觉得。因为我心里有个念想儿，或者说，我有值得期盼的事情。我每日每夜都惦记著皇上，而太后的那句话始终回响在我的耳畔，是那句--
　　「皇帝幽禁瀛台，珍妃打入冷宫！」

　　夫君，不知他此时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他的处境。我并不奢望他的处境会比我好上多少。我，自以为还算是了解太后的，我知道她视权力重于一切。而夫君、那些「帝党」的同志们、甚至还有我，我们已然威胁到她的权力了。依她的性格，想必是该「除之而后快」罢？六君子已经去了，这是我听一个小太监说的-大抵上，我在这冷宫中，只有他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了。他说他们走得壮烈、走得从容、走得凛然…我由衷地敬佩他们，他们当真是为了大清国去了。可是，他们的牺牲又换来了什么？那小太监告诉我，夫君的新法几近全部被老太后废除…京师大学堂，那也只不过是个牌匾而已了。那小太监问我，说那六位君子究竟死得值么？他大约为这句问话付出了代价了，从那日、他最后一次送来那些糟糕的饭食给我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心骤然颤动了一下，我连累了他，又一个小生命被封建礼教断送了……我这辈子连累的人太多了，我嫡亲的哥哥、文老师、那素来待我很好的小太监…还有，皇上--虽然他曾经一再说过，是他连累的我。我常常暗自想著，我当真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么？只是，我并没有褒姒或者妲己的倾国容颜啊。我只是个小妃子罢了，一个有些许爱国之心的小妃子。

　　… …

　　我拈起簪子-我每天都会重复这个动作，向一片枯木上划去…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下--又一天过去了。

　　入夜，我被惊醒。窗外淅淅沥沥的，是什么？我暗喜著问自己，是雨么？它似乎很久没来了。我曾以为它与那些势力小人一样，忘记了我这个落难的朋友，没想到，它居然还记得我！而且，它就在窗外……

　　我极盼著它来，倒不是它能陪我说说话儿，我只想著它能尽快地将皇上的信息带给我、并把我的叮咛与祝福带去-那些稍稍有人性、又较可亲的小太监-那些小兄弟们，几乎全部因我而死了。我对不起他们，我想，他们在濒死之时是相当恨我的罢？我会因为一些事连累别人，但我不会连累雨。就算是连累了，那些凶狠的凡人们也奈何不了它-他们能追到天上去么？这事情，交给雨我是最放心的了。

　　雨有一颗最纯净的心，它不会因为人类的热情而热情、人类的冷漠而冷漠。任何事，它均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这竟是我做不来的。雨是天神，它来自天上-那最纯洁的净土，我却毕竟是个俗人。

　　此时，它又来了。它抚摩著那已经破败得不能称作「屋檐」的屋檐，低吟著。伴随著略略沙哑的风声，我仿佛能听到远在瀛台的夫君呼唤著我的乳名-那是一个使我极欣慰的声音--

　　「小五儿！」

　　「皇上……」

　　我在心里默默地应著他。

　　雨在听。

　　我面对著雨，一字一句地将所有我想请它带给夫君的话说出来。

　　雨凝神记下。

　　然后，它微微叹息，几枚雨滴被它从屋顶残破的窟窿中抛进来。我接住它们，它们和雨一样，都是那么空灵。雨走了，我想，它很快便能见到我的夫君了。我只求它能尽快把我的嘱托带到--我希望皇上能好好活著，为他、为我、也为了大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