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末时代》青于田

225、随风往事之一

　　希斗一生有三件令他永远无法忘怀的事情。

　　······

　　那个测量技术研究院的好小伙儿在会见了白卞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希斗申请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而白博士也被聘请为技术顾问。

　　正是这段相处的时光，让年轻的他深深地意识到了一点，原来被眷顾以天赋的人，从来不只他一个。

　　因为卓尔不群的天才头脑，生活的一切对他而言枯燥且愚昧，他无法融入社会，他因为比常人更深刻的清醒而饱尝更深邃的痛苦，正常且平凡的世界像一滩泥沼困住了他，他也一直在追寻能让自己解脱的方法。

　　只是他这么想着，然而几乎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憧憬着他所拥有的头脑，包括军方。他至今还记得那位带他入门的老人是如何对他说的：“你的大脑里奔跑着一个宇宙，而我们能做的仅仅只是递给你一套画笔，只有你自己能够画出那颗星星。”

　　星星吗？希斗想着，我想要的真的是这颗我画出来的星星吗？

　　他学什么都很快，因此他用了与常人相同的时间学习了几倍于普通人的专业知识。随着眼界的延伸，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求的并非是那颗老人口中所描述的星星。

　　那是众人的愿望，是人们以为他会追求的事物。

　　随着军方对于研究热点的转换，他也辗转更换了所在的专家小组，也就是在这时，他遇到了白卞。

　　她好像无所不知，如果希斗是众人眼中的科技新星，那么白卞就是他的广袤银河。

　　星星吗？难道自己追寻的其实真的是那颗明亮的星星吗？

　　在证实入梦元素存在后，希斗所在的研究小组成为了世界的焦点，但这场科学竞赛还远没有结束。

　　他需要确定这种奇特元素的性质。只是，当他拿着提出的种种假设去寻找白卞讨论的时候，对方总是很轻松地指出了他的漏洞。

　　在同伴欣喜于及时而正确地调转研究方向的
　　同时，他却在思考一个无人可解的问题——为什么他们的研究从未走过弯路？

　　这不对，科学的进步不应该是直线上升的。但每次在他要将团队带入坑中前，白博士都会及时地为众人指明方向。

　　实验的结果也证明，她是对的。

　　不，只是结果正确。

　　白卞就像是拿着标准答案为他们讲解习题的老师，希斗的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

　　他篡改了汇总的实验记录，修改后的数据与正确数值相差甚远。当他拿着这份二次实验的结果交给白卞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了。
　　她眉头微皱，露出费解的表情，这一次不是演出来的。

　　“为什么浮力场的方向会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根本没有人告诉她实验小组这次选定的场力类型。

　　“白博士，为什么是浮力场？我们一直都选择的常见场力，不是吗？人造浮力的方法是我提出的设想，这个项目也是我一直在跟进，如今依旧只能创造实验级的浮力场，因此这项技术仍然属于国家机密。”

　　寂静与沉默，直到被打破。

　　“你以前见过这些，对吧。”

　　白卞猛地抬头，盯着面前的人，他的脸上只有平静。

　　真厉害，被摆了一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天才吗？哪怕没有系统地学习，依然有着如此敏锐的直觉。

　　希斗从兜里掏出一枚报警装置，这是保密部门留给他的求救手段，小组里每人都有一个，在遭遇危险时可以立刻呼叫紧急响应部队救援。

　　“你是谁？我是什么？他们为何看不到我们的痛苦？”

　　······

　　在那时，希斗终于找到了自己追寻的事物，一个答案。

　　白卞到底说了多少，仅仅看着希斗我也无法再读出更多。但在那之后，他就变了，也许是向世界袒露了内心，也许仅仅只是找到了能让他不再孤独的人。

　　我想，他原谅了自己。

　　时光流淌，入梦元素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飞速发展的科学技术将那些跟不上的人甩在了身后，于是共同冠以人类之名的血亲开始互相残杀。

　　世界很大足够我们分享，不过人们基本上看不到这一点。梦末元素本应协助众国联合成为一个星国，这是智慧生物探索宇宙的码头与起点。

　　白卞也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战争，真正的战争，不再是过家家的数字游戏。

　　一城屠杀一城，一国消灭一国。

　　国家没有什么所谓的强弱之分，梦末元素也与核子武器不同，最糟糕的是，白卞她在世界的七座山峰上都修筑了高塔。

　　科学与技术属于全人类，我们可以利用无限的生产力来共同缔造一个完美无瑕的乌托邦。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了，科学技术与人文教育必是协同共生的。否则······

　　跨时代的技术让所有人都迷失了。

　　我的，都是我的。

　　他们这样喊着，他们这样构想着可怕的武器。

　　当白卞靠在梦成塔的核心旁抹去眼泪的时候，希斗曾这样对她说道：“他们为何看不到我们的痛苦？”

　　只剩下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希斗的话变得更少了，他开始频繁的外出，在找到答案之前，他需要这滩泥沼平静下来。

　　希斗走向了这场战争。

　　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他也没有什么必须坚持的伦理道德，他只想知道自己因何而痛苦。

　　从社会秩序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敲筑新世界的骨与血，他杀死敌人，拉拢朋友。再也无法忍受的人与他同行。

　　也许是顺从于公理，也许是顺从于人们真正的本心，毕竟希斗也只是一个人，但是狂乱的泥沼却意外地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文明时代终结，人们来到了梦中。

　　再无国家，人们依照自身的能力去到该去的地方，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

　　只有希斗依然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搭理他，众人都沉浸在和平带来的幸福之中。

　　大家都安心地睡着了，现实的苦厄已被抛诸脑后，只有希斗和白卞还醒着。

　　使人清醒的东西，往往会令人痛苦。

　　希斗选择在泥沼里继续等待，而白卞连容纳她的泥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