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37、爱的箴言 解围

　　尚箴耳尖地听见了“小秦总”的称呼，转头居然看见秦拭墨满脸难堪地往后退，却被一个陌生的矮个子中登揽住腰、截断了退路。
　　这个满脸酒热的中登还在热烈招呼着一个不知所措的服务员，让他把手里的话筒递给秦拭墨，那服务员看秦拭墨不情愿，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半抬不抬的，不知道该看谁眼色。

　　这样焦灼的热闹场面自然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拉扯间，不小心被打开的话筒还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
　　尚箴的理智已经归位，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晰过。

　　秦逍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还挺对的。
　　他的确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了，他的游戏没能上市，现在还在狼狈地做新游戏；他为秦拭墨出头，能追着秦逍质问；他能毫无顾忌地走进这个宴会厅，都是因为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不入局，就不需要遵守规则。

　　但有些话，很不对，很过分。
　　秦拭墨真的也在这个局里吗？就算在，他想玩这个游戏吗？这个规则是他想要遵守的吗？
　　这些问题尚箴一时得不出答案。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会像秦逍说的那样去想秦拭墨的原因。

　　房、车也许都是妥协的表示。
　　但尚箴不同。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尚箴都不想曲解秦拭墨的心意。

　　他轻轻推开了门口装模作样要拦他的服务生，走进宴会厅。

　　运动鞋踏在没有铺红毯的奢石瓷砖上发不出什么动静，走到红毯上时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洋酒和冷餐的味道伴着空调的冷气钻进鼻腔，经过某人身边时，能闻到ta身上的香水味。
　　所有人都变模糊了，只能看清神态表情，看不清五官，辨不出身份。
　　除了秦拭墨。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见他眼中的漠然和无奈后，尚箴在嘴里莫名尝到了一股血味，像大学体测两公里的冲刺阶段，力竭后嗓子眼里的味道。

　　此刻，宴会厅里的人声，以秦拭墨为圆心，由里到外，分为三层。
　　尚箴向他的圆心走去。

　　第一层的人站在最远处，一部分人满脸鄙夷，“王总干什么啊，以为这是什么场合，怎么还非要人表演节目的……那谁啊，他下属吗？”“不是不是，是那个，秦家的那个……”
　　一部分人尴尬不语，同情地看着秦拭墨。

　　尚箴继续往前走。
　　第二层的人满脸冷漠，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事态失控。

　　尚箴从秦听松的身边经过。
　　他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越靠近圆心，声音就越喧闹烦躁，尚箴自己的情绪也越发按捺不住，在体内汹涌着。
　　邱老师看到尚箴，满眼意外，完全没想到尚箴会出现在这里，但紧接着，他像是有所预料一般地冲尚箴皱眉，轻轻摇头，下压手掌，示意他冷静。

　　韩寓没注意到尚箴过来，还在旁边扯着笑劝王总：“王总您喝多了，我们还在庆功宴上呢，等晚宴结束，咱再去唱歌去！”
　　他劝也只是口头上劝，这位王总死死控在秦拭墨腰上的手仍然没有拿下来，韩寓也没有上手制止，毕竟也是自家公司的高层。

　　“哎呀小韩，这次展办得那么好，掏钱的赚钱的都高兴，你老说这见外话干嘛啊，叫人家合作方听见了还以为我们没诚意，连在庆功宴上唱首歌都不愿意。”
　　这本来就不是唱歌的场合啊！
　　但一顶“没诚意”的大帽子已经扣到了韩寓头上去，显得他再为秦拭墨说什么，都能被定义为不识时务的扫兴。

　　尚箴这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身为“普通人”的好处了，但他也同样没忘记，这是个庆功宴，是庆祝秦拭墨这么长时间以来统筹领导策划的艺术展，最终圆满落幕的庆功宴。
　　所以他再生气，都绝对不会毁掉这个场合，尽管这个夜晚现在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王总继续堆着满脸热络的笑意招呼那位服务生，“来来，话筒开了吧？等会你让那边拉小提琴大提琴的都收了，给蓝牙音响连上。”
　　至此，王总已经把握了话语权，秦拭墨一言不发，对上韩寓抱歉的眼神时，还安抚地冲他眨了眨眼。

　　那服务生再没眼力见，也知道这会儿是由谁说了算了。
　　“啊……好，已经连过了先生。”
　　说完，他拿着话筒迟疑地看向秦拭墨。
　　秦拭墨无声叹了口气，“行，那我上去简单讲两句吧。”

　　他知道，如果不能如王总所愿地在这里当众难堪一把，王总今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竟敢让他打的算盘落了空，等于是没给他面子，那他就一定也要让秦拭墨没脸。
　　秦拭墨有时候是真觉得，这群人的脑回路真的很没道理。

　　正当秦拭墨抬手要接过话筒时，他身后竟然传来了一个此刻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这多不好，这位王总不是说要唱歌表诚意吗？还是唱歌吧。”

　　尚箴静静站在王总和秦拭墨的身后，他突然出声，韩寓被他吓了一跳，一回头，就见这位爽朗大方的帅哥老总夫半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秦拭墨瞪大了眼，“尚箴？！你怎么……”
　　尚箴低头看他，这才软化了五官线条，露出一个浅浅的、鲜活的笑。

　　秦拭墨今晚穿着出席晚宴穿的正式西装，是尚箴熟悉的、成熟矜贵的深灰色，他梳着背头，露出光洁的前额，远远看去，尚箴犹嫌这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不够衬他，似乎他就应该站在宴会厅的中央侃侃而谈，这本就是他策划统筹的艺术展。
　　可当他和秦拭墨对上视线时，尚箴又想拉着秦拭墨逃离这个宴会厅，还想教他一边跑一边对这里除了秦氏文化的所有人竖中指。

　　尚箴这些矛盾的心理最终只能化作一个笑。

　　他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尤其是对面的王总在他出声的第一刻就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有惊愕有鄙夷，好像在说“原来就是你啊！”，可明明尚箴从来都没见过他。

　　尚箴穿得很休闲，印着肌肉猫猫头的T恤，简单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项链。
　　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社交场上常见的那种风度与魅力。
　　但秦拭墨却觉得有一阵清新的风，忽地卷进了这个宴会厅里。

　　论资产，论关系，论身份，尚箴好像没有跟王总叫板、帮秦拭墨解围的底气。
　　但这是秦逍的逻辑，这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不是尚箴的。

　　他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那柄握手已经汗津津的黑色话筒，“那我上去唱一首呗，不是说唱歌能表现诚意吗，那我上去报您的名字吧大叔，我就说我是你请来的。”

　　王总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已经认出这个人就是秦拭墨刚刚给他看的照片里的人，他还在判断这人的来头，可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穿的戴的都看不出品牌。

　　跟人相处之前，先掂量一下对方的身价和资历，再决定自己对待他的态度，这已经是这种社交场合的惯例了。
　　王总滑稽地张了几回嘴，还不死心，想给秦拭墨难堪，而这边的尚箴已经在追问王总的信息了。
　　“您哪个部门的，什么职务啊？我给您报清楚，好让合作方感受到诚意嘛，对吧。”

　　韩寓眼珠一转，“总部的王总，你这么说大家就都知道是谁了。”
　　“哦~明白了。”

　　尚箴说完，有力的手狠狠攥住了王总的小臂，趁他吃痛撤手的时候，借着巧劲顺势把他推远。
　　秦拭墨的上衣都被他压皱了。
　　尚箴轻轻拍了拍秦拭墨后腰处的衣服，大步上了台。

　　全场人的目光，或错愕，或皱眉，都追随着他，但尚箴丝毫不怯场。
　　邱老师这会才恍然想起，哦对，那天聚餐的时候聊过，秦总的这个男朋友，是正经电影学院毕业的。
　　再看向秦拭墨。
　　他的眼睛亮亮的，在会场其余灯光熄灭，唯有舞台灯亮起时，他的眼睛就更亮了。
　　舞台上的，是他此刻眼中唯一的光源。

　　“大家好，我是总部王总请来的……今晚的特邀嘉宾，”
　　尚箴的声音很好听，说不上是标准的播音腔，但口齿清晰、语调低沉，尾音没有任何紧张带来的颤抖，他随意得像跟朋友说话，而不是给一群穿着正装晚礼服的高层、董事或艺术家献唱。

　　“王总想要给诸位一个惊喜，可惜在曲目上和秦总产生了点分歧，刚刚才会有些小小的辩论，”

　　秦总。
　　这是个没有区分大秦总小秦总的称呼。
　　在场的人先看向秦听松，见他浓眉紧锁，责问的眼神看向王总，众人才意识到台上人口中的“秦总”，指的不是秦听松。

　　秦拭墨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意，微微抬头看着尚箴。

　　“当然，既然现在我已经上了台，说明他们的争论已经有了结论，王总获胜了。”
　　在适当的时候发出被幽默到的笑声，是社交场合的礼貌。

　　看似和谐的笑声似乎把刚刚的尴尬错愕带了过去，氛围一片愉悦。
　　“王总选定的曲目是经典老歌，罗大佑老师的《爱的箴言》，那边的古典乐队老师如果熟悉曲目的话可以即兴加入solo，当然我这边也有蓝牙伴奏。”

　　“接下来，请欣赏。”

　　尚箴穿着休闲运动装，在这个场合，选择唱一首经典的慢歌情歌。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不伦不类。

　　如果是在酒酣昏暗的深夜，乱七八糟的俗艳灯光中，故作深沉地拖着嗓音唱这首歌，那还是蛮有氛围感的。
　　但一则尚箴的年纪不够，他年轻帅气，爽朗大方，唱不出沧桑内涵，二则，这高档辉煌的宴会厅，庆祝的还是工业展的成功落幕，这歌的气质太格格不入了。

　　钢琴落下第一个音的时候，场就冷了。
　　尴尬静静流淌，宴会厅内的人连酒杯都不敢放下，生怕制造出点动静，反倒替台上的年轻人分担了这股尴尬的重压、吸引别人的目光。

　　可秦拭墨笑了出来。
　　他曾在心意朦胧时，抓着尚箴互相交换自我介绍。

　　“我叫尚箴，高尚的尚，箴言的箴。”
　　箴言，爱的箴言。
　　原来是那时候的潜台词。

　　“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这歌当然不是王总选的。
　　这歌是尚箴自己要唱的。
　　就像他其实根本不打算帮秦拭墨讨好炒热这个场子。
　　这是秦拭墨的庆功宴，他只给秦拭墨唱歌。

　　察觉到尚箴是故意的之后，尴尬的静默中，秦拭墨无声地笑着，甚至笑出了眼泪，低头，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再抬眼时，他发现尚箴在看他。
　　隔着全场看不清五官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他们长久地对视着。

　　尚箴今晚明明要去找一位游戏设计师吃饭的。
　　可他还是奇妙地出现在了这里，就像初遇那天一样，他奇妙地出现在了公园门口，降下车窗，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拭墨。

　　旋律明明如此平静，落在秦拭墨耳边，却像是能够钻进身体的飓风，在空荡的躯壳内部螺旋卷动，内脏都移位生疼，旋律在体内回响，和心跳共鸣。
　　这不是付费邂逅的剧情，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黑白色的王子皇冠变成了鲜活的眼前人。

　　“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

　　没人能了解吗？
　　可能确实没人能了解透彻。
　　但至少现在，秦拭墨知道什么是爱。

　　第一次跟尚箴出去爬山，累过了头的秦拭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帐篷里睡着了。
　　他中途醒来了一次，睁眼是夜空，并不静谧，外面是尚箴的声音，他严肃指挥辅助去保射手而不是独自偷塔，毕竟现在才开局三分钟，但遭到了小孩哥的拒绝。

　　秦拭墨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天，看着一片黑色的云从帐篷天窗的右侧飘到左侧。
　　那是一种近乎停滞的幸福，茫然的恐慌被冲淡，一切都平静下来，万物都是一个样子，接受天的一切变化，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只是接受，不去生出自主意识，不去改变。
　　那一刻，似乎是离宇宙静谧最近的时刻。

　　迷迷糊糊间睡着后，再次睁眼，尚箴已经回来了。
　　他要拉上帐篷顶部的天窗，秦拭墨拒绝了，尚箴于是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身旁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宇宙和他，同时近在咫尺。
　　他们躺在同一片山林草地上，盖着同一片星空，偏过头，看对方，像在同枕轻语。

　　他已经知道了爱的模样，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从那一刻起，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