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36、为难 庆功宴

　　此时此刻，同样的冰冷与怒意，也在秦拭墨眼中蓄积着。
　　他原本正在会场中央位置跟合作艺术家闲谈客套，股东王总居然端着酒杯挺着酒肚，径直走了过来，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听得人头疼。

　　“王总，您喝多了。”
　　秦拭墨言尽于此。

　　但无论旁边的韩寓和邱老师如何打圆场找台阶，那位王总还是看似醉醺醺地打着摆子，实则灵巧地推开了他们几人，硬往秦拭墨那边凑，大着舌头红着脸，声音也越来越响：

　　“小…小秦总啊，我老王恰恰就是因为看好你，才对你这么严苛的。一个小小的文化分部，你不仅做得风生水起，还能做得泰然自若，这真是有…有气度，能成大事啊！”
　　有些成语配上喷出的酒气，就会有股说教硬拗的登味。
　　更何况这些话说得是既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仔细听去，还有股故意阴阳秦拭墨的感觉。

　　本在跟秦拭墨闲聊的艺术家讪讪走开，秦拭墨的下属也不好再拦王总，只能任由他假借喝醉微醺，继续说些奇怪又冒犯的话。
　　秦拭墨没再搭理王总，只点了点头。

　　偏偏这种场合，秦拭墨又不好在众人有意无意飘来的眼光中直接丢下王总走开，傲慢和失礼不是他想留给其他合作方的印象，尤其他下属还都站在他旁边。

　　而这也许就是这位王总瞅准的“好时机”。

　　他继续热情又熟络地凑近秦拭墨，直到可以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秦拭墨说：“我上次就夸你能成大事，小秦总怎么还跟我装傻呢？”

　　他说的上次，是某次股东会议后，秦拭墨被他硬拉着去跟另外几位高管吃饭的一场饭局。
　　那场饭局就是一出鸿门宴，在场都是跟母公司业务相关的高管，还有几位跟王总交好的老股东。

　　当饭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跟你没有利益往来的时候，这说明你就是饭桌上的那盘菜了。
　　打眼一看，秦拭墨就知道他们揣着什么心思。

　　等卢芳董事长百年，她手里的股权释出，秦氏内部的势力该洗牌了。

　　对董事长和秦总再不满意，他们这群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对秦逍不认可，他们可就有招了——秦拭墨也有合法继承权，按照法律，他的财产继承顺位甚至高于秦逍。
　　另选一个好控制的秦家人当自己手里的傀儡，这招不算新鲜。

　　上次，秦拭墨全程缄默不语，连笑都吝啬，没有接下任何对他态度的试探疑问。
　　随后不久，王总的司机就在停车场故意“差点撞上”他的车，把张叔吓坏了，秦拭墨只好安慰他，美化了这件事，张叔大约只以为是私人恩怨，没往利益斗争上面想。

　　王总身上的酒气熏得秦拭墨也脸颊发热，他在心里无声叹气。
　　上次是撞车。
　　这次又是什么？

　　王总继续凑近，他比秦拭墨矮，自下而上地盯着他时，挤出来的抬头纹又滑稽又可怖，像翻着眼抬头看人的食草动物，能察觉到恶意，可分明对秦拭墨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小秦总今晚有空吗？庆功宴结束，会所小聚一下？秦逍小姐已经回来了，小秦总也该有点危机感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拭墨在心里轻笑。

　　他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明确地拒绝了他。
　　王总仍不罢休，继续凑近说着好话，兀自分析着利弊，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自作聪明地说着谜语，冲秦拭墨挤眉弄眼。

　　秦拭墨不胜其烦。
　　“王总，您觉得这些事卢董会想不到吗？该聊的我已经跟她聊过了，也都谈妥了，该退一步的一直都是我。”

　　王总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难道甘心？跟我们合作才是最……”

　　秦拭墨掏出了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
　　他把尚箴那张照片放大，拿给王总看，对着王总难得露出了好脸色，“这是我爱人，王总。”

　　…

　　秦逍是何等聪明的人，她一看尚箴的脸色，就知道她刚刚的那通电话，已经被他听去了七七八八。
　　她一句话都不打算解释，走到垃圾桶前，把细长的烟头摁进灭烟口里，“嗤”的一声，火星灭了，幽暗的铁艺灯下，唯一的暖色消失了。

　　她转头就走，任由尚箴跟在身后。

　　尚箴压着火气，一言不发，质问和怒火都被他憋了回去。
　　说实话，他没有冲秦逍发火的立场。

　　秦逍说的一切都是对的，甚至客观来讲，只要尚箴对秦拭墨好，她做的甚至是件好事。
　　秦拭墨本来就喜欢尚箴，她不过是在后面推了二人一把而已。

　　而这件事给尚箴带来的憋屈，绝对不亚于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们都说是为了他好，连你也是……算计别人的时候，能不能至少别标榜自己是好人啊！他一直念着你的好，他甚至拿漫画书当心理安慰，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秦逍头都没回，“你喜欢他、心疼他才会这么说，外人还觉得他占了大便宜呢。”

　　“是，没错。”尚箴追上秦逍，一路跟她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直到被门口的服务员拦住，“他是占了你家大便宜了，但人与人之间不止有利益便宜吧。”

　　斟酌语句这件事，一旦没有理智的参与，只剩下情绪和本能，编剧的职业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尚箴看上去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义愤填膺的，好像特别占理。

　　秦逍终于转过身来，精致的妆容配上现在的表情，显得她整个人凌厉又果决。
　　“你懂什么，是，在普通人看来的确是算计，但在我们看来，这就是合理的规避风险的动作。我小叔如果不放弃继承权，我爸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国内，他自己识趣，你倒在这替他鸣不平，你是不是觉得你特有男子气概，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男朋友特应该替他出头？”

　　尚箴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甚至还有空瞥了一眼旁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其实满脸八卦的服务员。
　　“别人的感受和真心，在你们这种人那，得算算价钱是吧。”

　　“我们这种人？”秦逍冷笑一声。

　　她知道接下来这话其实不该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跟尚箴起冲突，她应该任由自己恶劣的形象在尚箴心中落实，好让尚箴对秦拭墨加倍好，这样才能达到她原本的目的。

　　但她就是见不得尚箴那副满眼失望和愤怒的样子，好像就他最正义善良。
　　好像他为了秦拭墨，为了真爱真心，可以在这种场合豁出去跟别人起冲突，即便这么做不会得到任何好处，除了旁人的惊讶与侧目。

　　“是，我们这种人的确不如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维护秦拭墨就可以从停车场到这追着我一路指责，别人都怕得罪我，但你不怕，你又不做生意，你也不在体制，你尚箴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甚至都没什么可失去的资产。”

　　尚箴瞪大了眼，差点气笑了：“我…我真，哇，我没明白。是，我是普通人，但我不怕得罪你跟我有多少钱有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要怕谁，这个社会……”

　　秦逍直接翻个白眼打断了他，“因为我们就不在一个世界，自然不需要遵守同一套规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奋力维护的秦拭墨也是‘我们这种人’，他怕我奶奶，怕我爸，所以买房买车挥霍财产，证明自己没有威胁。现在，他喜欢上你这么一个家境普通的男人，放弃财产继承权，继续证明自己没有威胁，好留在国内，从我手里保住他的文化公司。”

　　秦逍恶狠狠地说：“你和他买的车子房子，没什么区别，尚箴。”

　　尚箴差点以为A市地震了，不然怎么他脚下的地绵绵发软，天花板却盘旋疯转。
　　他被这话气得不受控地深吸一口气，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鬼扯。”

　　秦逍说的这种可能，尚箴连考虑都没考虑过。
　　他绝不会这么想秦拭墨。

　　秦逍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
　　尚箴看上去就是那种直率爽朗的人，这种人的怒意很违和，好像这样的人就不该生气似的，这种性格的人总能维持场面上的体面与和谐。

　　他会这么生气，秦逍本该松一口气，至少自己刚刚没控制住脾气说的那些话，不会真的挑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影响秦拭墨和她爸之间心照不宣的妥协与交易。
　　但真见到尚箴生这么大气，秦逍的心情又很复杂。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学时，用课本包着漫画书，举起来念着漫画台词的小秦拭墨。

　　那一次，换秦逍披着西装校服外套，在《黑曜石王子》里扮演男主。
　　小叔于是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让他也演一次转校生主角，就演一小段。
　　那一段剧情中，扮演王子的秦逍会保护身为转校生的主角，不让那些贵族学校的公子哥们欺负他。
　　但秦逍拒绝了。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拒绝了，但她记得自己拒绝了，秦拭墨没有演过主角，他永远举着漫画书在旁边站着，在《黑曜石王子》里，他演的总是那个一直欺负别人的公子哥npc，他没有被谁维护过，被谁保护过。

　　是她愿意带着他玩的，是她说要帮帮小叔的。
　　可他会被其他孩子孤立，明明也是她间接造成的……

　　再回过神来，秦逍发现，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尚箴已经不见了。
　　尚箴和秦逍二人在宴会厅门口争吵的动静其实不小，但里面人居然没有往外看哪怕一眼。

　　服务生以眼神示意这位刚刚莫名站在原地走神的女士，让她往里看。

　　尚箴已经大步走进了宴会厅，挤开了秦拭墨身边正在故意找事的王总。
　　他脸上的怒意更甚，远比刚刚对秦逍展露出来的，更多，更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