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费邂逅》斑马乌鸦

26、给他点底气 恳求托付？

　　尚箴捏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关于秦拭墨的身世，还有他之前的一些经历？

　　尚箴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秦逍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防备。

　　正常人会跟家人的暧昧对象，在第一次见面就聊些隐秘的家事和家人的过往吗？

　　和之前许绘明说的那些八卦不同，一来，许绘明说的那些事并没有摆在明面上，酒桌饭局上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经过几道转述，尚箴听见了就装作没听见，之后和秦拭墨的相处也一直都装作毫不知情。
　　二来，许绘明并不认识秦拭墨，他是尚箴的朋友，他告诉尚箴那些事也没有什么别的居心。

　　但秦逍完全不一样。
　　她是秦家人，是秦听松唯一的女儿。
　　不管她想说什么，也不管真实性如何，单单是她要告诉尚箴秦拭墨身世的这个举措，就已经很古怪了。

　　尚箴夸张地后仰着身子，笑着摆了摆手，“别别别，秦小姐，我刚刚应该跟你说了，秦拭墨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呢，我觉得我没有知道他什么身世经历的权利，更没有知道的必要。”

　　秦逍没有想到尚箴会对他们秦家的事完全不好奇。
　　豪门往事，又跟秦拭墨有关。

　　但她反应极快，卷曲的眼睫随着错愕的眨眼闪了闪，“……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要跟你说我小叔的什么秘密，我不是那种背后搬弄的人。”

　　尚箴点到为止，“不管您打算说什么，秦小姐，有关他的事，我都不是很想绕过他知道，他如果想说，会自己告诉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秦逍就非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即便尚箴笃信她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不想绕过他知道？你会这么说，恰恰就证明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吧，”秦逍耸耸肩，顿了顿，先是嗤笑一声，而后居然露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装什么高尚啊，你不可能没听过那些风言风语吧，也不可能没看到我小叔的处境吧？！你现在都要跟我小叔在一起了，核心问题就这么回避是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把尚箴吼懵了。

　　咖啡店里人不多，他们又坐在里面的卡座，只有咖啡机后面的店员好奇地伸头看了一眼他们，见尚箴抱歉地冲他笑了笑，理解地点了点头，又忙活别的去了。

　　“我……怎么成我回避核心问题了？”尚箴苦笑，无奈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让我知道是不是不太好，秦拭墨可能不想我知道，由你来告知我…可能也并非出自他的意愿，我就继续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他也许能更自在些。”

　　秦逍气得不轻，狠狠白了一眼尚箴，可她似乎又觉得尚箴说得有道理，颈间昂贵的吊坠随着平复的怒意，渐渐在她胸口安静下来，不再因激动的呼吸而闪着凌厉耀眼的光。

　　她闷闷地说：“……他可能确实不想让你知道吧，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话有点不讲理，尚箴反而笑出声来。
　　从年龄上来说，秦逍跟秦拭墨、尚箴差不多大，但从辈分上，她是秦拭墨的晚辈。

　　尚箴也忽而觉得秦逍可能是真的没想那么多，她应该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没有什么坏心眼，也……应该没有什么微妙的动机。
　　出于之前阴谋论对方的愧疚，尚箴安抚了她几句，想把话题带过去。

　　可秦逍就是不肯，“不行，你必须要知道，有些事我小叔不好跟你开口，他甚至都有可能觉得不算什么，可我很介意，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所以你必须要知道，你也必须要了解他，不然我不会放心把他交给你的！”

　　尚箴被秦逍给绕进去了，他都要被秦逍给说服了。

　　见他愣住，秦逍又加码补充了几点论据，用的是蛮横、但为秦拭墨好的晚辈语气。
　　尚箴稀里糊涂地就听她一顿输出，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秦拭墨的身世听完了。

　　和许绘明那边的八卦版本大差不差，而且，时至今日，秦拭墨的身世都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只是，仅是知道这个秘密，和因这个秘密而决定和他相处的态度，是两码事。

　　“我奶奶年纪大了，那群高层为了她手里的股份，什么嘴脸都扮得出来，他们明知道我小叔已经放弃了遗产继承，还是为了讨好我奶奶，一直找我小叔的麻烦。”

　　尚箴两眼迷茫了一瞬。
　　放弃遗产继承？

　　“…那个，秦小姐，你也照顾一下我们普通人，你们秦家有些利益纠葛我说实话听不太明白。”

　　秦逍睁圆了眼睛，困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爷爷走的时候没有留遗嘱，他病得突然走得突然……其实原本是有一份遗嘱的，但那份遗嘱还特意给那位三姐留了财产份额，我奶奶就用了些手段，让那份遗嘱没能生效，最后是按照法律分的遗产。”

　　尚箴觉得自己的眉心跳了跳。
　　倒也不必解释到这个份上……

　　不过，秦逍的话确实圆上了很多尚箴当时觉得违和的细节，比如老秦总没有遗嘱这件事。
　　但当时可能谁也没想到，秦拭墨的母亲压根没有在遗产上纠缠，她连孩子都不要了，丢下秦拭墨直接卷钱离开了。

　　老秦总的遗产按法律分给了秦拭墨相当丰厚的一份。
　　“但我奶奶还在，我小叔早就跟我爸提过，会主动放弃我奶奶的遗产继承……因为我奶奶确实收养了他当儿子，按法律，秦氏有他的一份。”

　　除了这件事以外，秦拭墨求得的体面还有很多。
　　而那些，是浮于表浅和人言的八卦，是无从得知的辛酸委屈。

　　尚箴听着听着，偶尔瞥见落地窗外的车流和阳光，会莫名有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窜，尚箴喝了一口被空调吹得冷透的咖啡，长久无言。

　　秦拭墨儿时的困境，来自某个高层，在秦逍生日宴上，对秦逍的一句恶意教唆。
　　那年，秦逍刚上小学，交了很多新朋友，秦拭墨在他隔壁班，因为长相精致、性格内向，和大部分吵闹调皮的一年级男生都不同，自然吸引了秦逍朋友们的注意。

　　在生日宴会表演节目的环节上，那个高层让秦逍叫秦拭墨“小叔”，让他上台唱首生日快乐歌。
　　小孩子们只听得明白后半句。
　　秦逍的朋友们都很期待，秦逍也照做了，笑嘻嘻地上台，从一个正在怪叫的小男孩手里抢过话筒，当着所有人的面，叫那个坐在角落吃蛋糕的同龄孩子“小叔”。

　　“我的生日宴、升学宴，很大程度上都是大人的交际宴，那么多和秦家有生意往来的企业，或是政府的人，他们都带着孩子……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我叫他小叔，等于是把这份难堪摆到明面上。”

　　那个时候，老秦总已经走了，秦氏实际上是卢芳秦听松母子管理。
　　秦逍的举动就是秦听松的意思，秦听松的态度就是卢芳和秦氏的态度。
　　没人会为了死人得罪活人。

　　于是，从那时起，秦拭墨在学校里就很不好过了，他们都叫他“小叔”，孩子也不懂这么叫的意义是什么，但就是本能地觉得好玩，因为秦拭墨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

　　“后来，我知道他被欺负、被孤立，还告诉了我爸，他却根本不在意，说他活该……可后来，他又让我带他一起玩，说一切其实是因为我。”

　　尚箴深吸了一口气，顿了半晌，才缓缓吐出来。

　　他想说些难听的话，造成那个局面的人是秦逍没错，少女漫过家家是她后来弥补的措施。
　　可那不是一个孩子的恶意，那是一群大人在用孩子泄愤、站队、示忠，还要躲在另一群孩子的身后。

　　而秦拭墨却把那样的弥补记到了今天，当作珍宝，在书柜的角落里珍藏。
　　那也许是他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之后他的人生，就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他自己也觉得是应该的，他欠他们的，他占了他们的。

　　“遗产那边，他没有得到产业或股份，只是分了很多钱，股东跟我爸说，等他长大了，那些钱足够他翻起些水花动静了，小叔就把那些钱花得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房子。”

　　尚箴低着头，盯着咖啡杯里残留的、丑陋的棕色印渍。
　　原来，那六栋豪宅的由来，是这样的。

　　“那些房子也能找银行抵押，借贷创业，小叔于是又买了很多昂贵的、难出手难变现的车。”

　　所以车库里会有那么多豪车，那些一次都没有开过的车，竟然在付费邂逅时，才算第一次派上用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五楼的衣服。

　　提起那些衣服，秦拭墨当时的神色就有些古怪，但的确就像秦逍说的那样，有些话，他实在无从开口，就算开了口，也无从说起。
　　因为他觉得自己本就有罪。
　　即便尚箴无意识踩到了雷区，他也只能自嘲着笑笑。

　　“再后来，是转专业的事。小叔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专业，他当年也只是什么专业分高就报了什么，可他们说他包藏祸心，所以他后来就去学了艺术。”

　　秦逍抬眼，认真地看向尚箴，“他此前人生的一切抉择，都在为了这些事情妥协，为那些风言风语让路。但你不一样……我爸不会同意他跟你在一起，但说实话，他也不会真的管到底，小叔会为了你坚持下去的，你也得有个态度啊，所以你怎么能扯一句‘不想绕过他知道这些事’，就回避这些问题呢？”

　　尚箴没有想到这中间会有这么多的隐秘难言，他对秦拭墨的经历无法感同身受。
　　上一辈的过错，丰厚的巨额遗产，不管是委屈还是便宜，其实都不是秦拭墨自己想要的因果。
　　尚箴心疼他，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该死地、无能地，心疼他。

　　而这，似乎就是秦逍说这些话的目的。
　　把尚箴的神色尽收眼底，秦逍沉吟片刻，说：

　　“尚箴，对他好，永远地、一辈子对他好，不要离开他，更不要让他因为那些风言风语离开你，不要让他再妥协了，你给他点底气，好吗？”

　　秦逍为什么要用这种恳求的语气？这种语气真的……
　　尚箴一直低着头，正好掩饰着自己鼻酸后立刻涌上眼眶的眼泪，他一个大男人，这样有点丢脸，但情绪已经快要压不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