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最强他妹》桥苯环萘

1、阿衣

　　阿衣记得，住持曾和她讲过她名字的由来。
　　根据住持的描述，她出生不久后就被遗落在寺院，捡到的时候周身裹着做工精细的布料，是备前国从没见过的工艺。那时正值冬季，整个备前虽不怎么积雪，但在下雨的时候偶尔也会雨夹雪，她就在那样的冬日里顽强地活了下来，清晨的一声啼哭，叫醒了在寺院探访老友的神泉高僧。神泉高僧抱起地上小小的她，看了一眼她奇异的发色，最后对自己的住持老友说，收下这个孩子吧，也是和你有缘。
　　住持说，那就这样吧，我来起个名字。
　　神泉摇摇头，从襁褓里拿出一块冷玉吊坠，清晰地刻着“衣”这个字。
　　“衣，天寒得添衣，避免受伤也可添衣，有包裹之意，希望能成为对任何人都能温暖包裹的善良的人就好了。”住持说了很多次，阿衣自己也记住了，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能够模糊地感知到这个名字蕴含的重量。因此，她喜欢自己的名字。阿衣最早能记住的发音，不是“父亲”、“母亲”，而是她自己的名字。阿衣，阿衣，或许早在知道他人存在的之前，她首先意识到了自己。
　　阿衣在住持身边，摸着住持的袈裟，听着和尚的经文，就这么健康地度过了四个冬天。因她长相特殊、体质优越，加上自她来到寺院后，寺院的运气好了不少——备前多战，而战火一次都没有波及寺院和周边地区——她在附近的村落里也有个“天童大人”的美名，这都是她从和尚们那里听来的。
　　在她快五岁的秋天，有军队来了，听和尚们说是出云国的大名，他们议论纷纷，猜测领主会不会变。但领主似乎没有易主，倒是来了新的豪族，新来的豪族家财颇丰，那位夫人每次来都添了许多香灰钱，香灰钱多了意味着能吃许多好吃的，运气好的话还能从住持那里讨点金平糖。阿衣喜欢吃金平糖，但主持从不让她多吃。但这次住持没能再叮嘱她了，因为住持病倒了，而且病得很厉害。
　　石蕗花开了，黄色的小花艰难地从石缝里探出脑袋，阿衣脚尖蹭着花，坐在佛堂前，望着院内匆匆走过的和尚和医师，没有人注意到她。无法理解眼前上演的这一幕，也无法理解住持跟弟子说也许我要前往彼世了，更无法理解住持把她叫到跟前，说咱们这缘分终究是要断了。
　　“妙心师父打哑谜。”阿衣一下子哭出了鼻涕泡，“我和师父是有缘的！”
　　缘是连接，想和人串起来、连接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和对方说我们有缘。阿衣恐惧地攥着衣角，感受布料在她手里变形、扭曲——她和住持怎么能没有缘呢？
　　床上躺着的干枯老人笑了笑：“现在知道叫我妙心师父啦？”
　　老人挣着最后一口气，老树皮一般触感的手握住她的手臂。
　　“打哑谜的是神泉那个老家伙，到现在都没跟我说是个什么有缘法……算了，我也参不透，也许这就是我没成为高僧的原因吧。你这孩子……没什么慧根，人也不是很聪明，但好在身体康健，不容易那么死掉，好好活着，不要害怕……”
　　他后面说不下去了，青筋都暴起，眼睛通红，和尚们把她拉了出去，于是她也没看见他咽气。只记得一番兵荒马乱后，医师从房里出来，冲堂下的人摇摇头，弟子们各个垂头丧气，有的在哭，有的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坏事发生的时候，人们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知道做什么好的时候，就会将希望寄予给不存在的东西。
　　阿衣站了起来，石蕗抖动了花瓣。这种在初秋才开的花，很快就要谢了吧。
　　妙心住持去世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时常来寺院添香火钱的豪族夫人来了，她先是在已故住持那里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照例添了些钱，话锋一转，提到了锁在角落里一边抹泪一边抄写经文的阿衣。
　　“妙心师父作古前来信给我，让我把那孩子带回家抚养，说是和我有缘。”夫人说，“天童天童，包裹灾厄，这附近都这样说，我家本来有个双生子，本来要把弟弟送到妙心师父这里修行的，想来是缘一和师父无缘。但愿阿衣来到我们家，能有一番善缘。”
　　夫人来到阿衣面前，阿衣仓皇抬起头，蹭了夫人一手泪水鼻涕，但夫人毫不在意，语气和缓，循循善诱：“你愿意跟我走吗，阿衣？这也是住持的心愿。”
　　阿衣听见了她那句“住持说这孩子和我有缘”，夫人和住持有缘，住持又说，她和夫人有缘，这么一来，她和住持的缘也还在。
　　高大的佛像立在身前，笔下是她抄写的歪扭的经文。住持去世后的两天，寺院里忙得抽不出人手，她也已经两天没有吃饱了，吃饱才有力气活下去。她感到无声的压力从佛像、经文、甚至是曾经和她朝夕相处的和尚们的身上蔓延开来，沉重地、她名字蕴含的意义都不及的重量，一下次落到了她的肩膀上。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阿衣用力吸了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的恐惧一般，对着夫人点了点头。
　　“我愿意。”

　　夜深露重，阿衣从床上醒来，廊下的侍女经过，听见声响，隔着门道：“阿衣小姐？”
　　阿衣起身，关上窗：“没什么，做梦而已。”
　　侍女提着灯离开了。等那光源离开，阿衣却还是睡不着。大概是因为做梦梦见四年前妙心师父病逝，继国夫人从寺庙里收养了她，那个改变她人生的一天吧。侍女们常说，人十岁前的记忆会变得模糊，直到消失。但对于阿衣来说，过去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因为她总是做梦。
　　这四年来，阿衣被养在继国夫人名下，本来无姓氏的她，也被冠以“继国”之姓，但她并不喜欢，比起“继国衣”更加喜欢“阿衣”这个名字。说来也怪，原本继国家主并不赞成继国夫人收养这个寺庙里出来的相貌怪异的女孩，但随着继国夫人的身体愈发康健，他也不再反对，只是还是照常不喜欢她。妙心师父说，阿衣不聪明，但实际上，自从阿衣来到继国家之后，就常被人夸赞聪明早慧。阿衣这次也察觉到了继国家主对她的态度，于是尽量不在继国家主面前出现。凡是家主在的时候，她都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出来，等到岩胜叫她，她才笑眯眯地探出头。和家主相比，养兄继国岩胜更加好相处，他是个喜欢以阿衣兄长自居的男孩，实际上也比阿衣大不了两岁。
　　岩胜的弟弟叫做缘一，是比阿衣还要被家主讨厌的存在。阿衣刚来到继国家那天，缘一躲在夫人的振袖后面，抓着夫人的手，要看阿衣的时候，就从夫人身后露出额头上火焰样的花纹，嘴巴好像永远都张不开似的紧闭着。
　　“这是母亲从寺庙里收养的女孩，她叫阿衣。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妹妹了。”
　　缘一点了点头，把夫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通过缘一阿衣才意识到，她没有“母亲”。尽管继国夫人也让阿衣叫她母亲，但阿衣能感觉到她和缘一是不同的，“母亲”这个词像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每次都是忍着窒息的感觉，在加速的心跳声中呼唤那个称谓。她猜岩胜应该也有和她相似却不相同的感觉。因为比起时常跟在母亲身边的缘一，岩胜是在家主大人的期待下长大的，他会成为真正的武士，继国家下代家主。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阿衣重新换了个姿势，离天明不知道还有几更，但明天似乎是个重要的日子，因为岩胜要开始正式学习剑术了，家主为他请来了备前国有名的善剑术的老师。所有人都期待这个继承人开刃的日子。
　　阿衣知道，剑、刀、盔甲，不是给女人用的——她也是到了继国家才知道，原来女人是这样的——像夫人一样漂亮的、仿佛装饰品一样待在内室的存在。她要学习的内容不是上战场杀敌、管理一座城，而是吟诗作对、端正礼仪，就像夫人一样。其实无论剑术还是管理，阿衣也能做得很好，如果让她抓住机会学习的话。她需要一个打开世界的通道，但现在这个通道只能暂时锁上，因为阿衣的世界里，就只放得下她自己。
　　阿衣翻了个身，秋雨打着梧桐，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院子里的石蕗估计谢了吧，她也好久没去庭院里赏花了。
　　如果，阿衣想。
　　如果，她能偷偷溜到前院，看一眼岩胜的老师，看他们学习剑术就好了。如果能被允许一直在那儿看着就好了。最好，能让她也握住剑柄就好了。
　　家主常说，一方领主，要保护自己的家眷，保护自己的领土，保护自己的部下家臣。
　　可是——阿衣把手伸向高处，自下而上看去，那只手充满力量，它不只是用来写字，像装饰物一样在哪个场合就必须在哪个位置——阿衣还是想自己保护自己，握住剑，好像就能握住脆弱不安的生命。
　　听着规律的雨声，阿衣渐渐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电影院看完无限城火速开这篇了。。。（隔壁日和也会继续更的只是有些卡文……
希望有人喜欢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