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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顽强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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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曦远的手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拿着片子走出医院时,陈琳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了?”张曦远看向陈琳。
“你知道为什么嘉瑞今天这个样吗?”陈琳看着张曦远。
“谁知道啊。”张曦远耸耸肩,满不在乎。
“他外婆去世了。”陈琳说。
“什么?”张曦远皱起眉,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敢相信,甚至有些紧张,“别拿这个忽悠我啊,不可能的事啊,他......他外婆平时这么健康。”
“这个没什么可骗人的啊。”陈琳把手机打开,“你看啊。”
张曦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和殷嘉瑞小姨的聊天记录,抛开前面一些道歉不说,最醒目的就是那两行。
【嘉瑞最近是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激动?这孩子以前不这样啊。】
【殷嘉瑞外婆去世了,最近脾气很大。】
“怎么去世的?”张曦远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国庆节的时候。”陈琳回答,“嘉瑞没告诉你吗?”
“他什么都没说。”张曦远的情绪也愈发地激动起来,“怎么去世的?”
“癌症。”陈琳也叹了口气,“你最近稍微体谅一下他吧,你也看到了,嘉瑞根本就已经没法好好说话了,他都伤心成那样了,一直在哭。”
张曦远这时已经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他并不是个很绝情的人。
陈琳又说:“你回学校的时候和殷嘉瑞好好说话,不要打架,他针对你你就不要太当回事了,过一段时间就不会这样了,他骂你你就当听不见,别去刺激他了。”
张曦远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回想起了自己说的某些话。
【从开学到现在你外婆都没来学校看过你一次吧,周末你貌似也没去过你外婆家吧,估计她现在也挺讨厌你的,你根本就没有心。】
【真不要你了?你这种人连珍惜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也是你活该。】
张曦远想想就后悔。
如果自己早点知道,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更不会打架,也不会让殷嘉瑞再挨上两巴掌。
“他那个小姨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前打他两巴掌,现在孩子的自尊心都很强的,更何况那是嘉瑞。”陈琳叹了口气。
张曦远跟在后面,越来越想不通。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外婆就这么没了?
可想着想着,他哭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和谭绣生出的感情虽然不比殷嘉瑞那般深厚,但绝对不浅。
殷嘉瑞不想再说任何话,也不想再进行任何争辩了,何欢本来想着找俩人好好聊一聊,可殷嘉瑞死活不愿意,跑到其他角落去了。
他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哭,全身发抖。
盛夏在不远处看着他,看着哭到喘不上气的殷嘉瑞,一股疼痛涌上心头。
盛夏小心地走到殷嘉瑞身边,再蹲下来,静静看着低头哭泣的殷嘉瑞。
“诶,殷嘉瑞?”傅羽走了进来,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殷嘉瑞哭,觉得有些稀奇,“咋了啊?”
“走开!”殷嘉瑞听到这是傅羽的声音,觉得特别丢脸,埋头低声吼道。
“没事啊,你怎么了?跟我说啊。”傅羽也蹲在殷嘉瑞身边。
“走开啊!”殷嘉瑞微微抬起头,露出了满是泪的眼眶,“离我远点!”
“你先离开吧。”盛夏小声地对傅羽说,“嘉瑞他......不太高兴。”
“行吧。”傅羽点点头,“我先走了。”
盛夏望着傅羽离去的身影,又回过头来看向殷嘉瑞。
“嘉瑞。”盛夏碰了碰殷嘉瑞的手,可却被殷嘉瑞下意识给弹开了。
“你刚刚是不是全都看到了?”殷嘉瑞用着含糊不清的语气问盛夏。
“......”盛夏愣了愣,回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些画面。
连着两个巴掌扇在殷嘉瑞脸上时,盛夏的心几乎要碎了,他想上前阻止,可旁边又是家长又是老师,这可能还会给殷嘉瑞带来麻烦。
“我看到了。”盛夏坦白,“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殷嘉瑞摇头,“你又没做错事。”
“我没上前阻止。”盛夏伸出手,轻轻地去碰他的脸颊,“疼不疼?”
“你不要碰。”殷嘉瑞哭得更厉害了,“不是你的错。”
盛夏看着殷嘉瑞脸上清晰的印子,全都出于一人之手,它像烙印在上面一样,滚烫又疼痛,久久消不掉,同时也粉碎着他的自尊。
“要上课了。”盛夏看着另一边走廊上几个人都迅速回到教室,“要回教室吗?”
“不要。”殷嘉瑞摇头,“你回去吧,别迟到了,我一个人待一会儿,等会儿就回来。”
“我陪着你。”盛夏不愿意走,他握住殷嘉瑞的左手腕,看着这只不断发抖的手,视线转移,是盖在手腕上的袖子。
“最近怎么一直都在穿外套?”盛夏又问了一遍。
殷嘉瑞把手收起,又将袖子拉到手心,闷闷道:“我想穿。”
殷嘉瑞拉着袖子擦眼泪,他说:“你先去上课,不要管我。”
盛夏一直注视着面前的殷嘉瑞,看着他不断从眼眶里掉落的泪水,也不愿意动身。
“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殷嘉瑞看着盛夏还不走,便伸手去拍他。
“那......”盛夏动了动身,“你一直呆在这吗?”
“嗯。”殷嘉瑞点头。
“那我先去上课了。”盛夏只好起身,“你就待在这,我一会儿下了课再来找你。”
“好。”
殷嘉瑞看着背过身走出去的盛夏。
这一块儿黑暗的地方和外面被阳光所照耀的,对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盛夏坐在位置上,看着老师在台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斜斜的字,自己却一个都听不进去。
上课途中,张曦远回来了,盛夏看着他,很明显哭过。
“怎么了?”盛夏问。
“殷嘉瑞外婆去世了你知道吗?”张曦远问。
盛夏愣了愣,又点头:“知道。”
“殷嘉瑞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张曦远问,他盯着盛夏。
“上周。”盛夏诚实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曦远又问。
旁边的肖知柳听到“去世”这两个字,觉得很奇怪,也转过身问:“谁去世了?”
“殷嘉瑞他外婆。”张曦远回答。
“啊?”肖知柳皱起眉,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谭绣了,没想到那一次见面竟然就成了永别,“什么时候的事?”
“国庆节。”张曦远回答,“癌症去世了。”
张曦远又说:“他打我就是因为我提到了他外婆。”
肖知柳看着张曦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过段时间你们聊聊吧。”盛夏说,他一想到这些,就异常地难受,“互相道个歉,现在殷嘉瑞的心情太差了。”
“那殷嘉瑞又会抑郁啊,可能还会更严重。”张曦远担忧道,“他已经失去过亲人了。”
盛夏知道这些,这确实是个无法干预的事情。
可他不想看着殷嘉瑞就此陨落,消失在他的面前。
殷嘉瑞被何欢叫到了办公室旁,这一次林延不在旁边。
“怎么不去上课啊?”何欢问。
“不想上。”殷嘉瑞低着头,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嗓子是哑的,“我想退学,不读了。”
“殷嘉瑞,你要理智做选择,不能因为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就不读书了。”何欢说。
“那就是我要退学这件事不行。”殷嘉瑞觉得自己彻底无路可走了,前途一片黑暗,“那我可以走了吗?”
“这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要走啊?”何欢问。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殷嘉瑞说。
他感觉很晕,身体特别沉,以为是发烧了,却没有发热。
“你要不要请假回去?”何欢问。
“那不是还要通知家长?”殷嘉瑞摇摇头,“不请了,我没有家长。”
天空在他眼里变得惨白,白得不真实,太阳散发炎热的光,周围变得闷热无比,不知道什么时候,殷嘉瑞已经出了很多汗了。
也不知道是在那一刻,他能够把头抬起。
再抬起步子,往前走。
拖着每一个沉重的步伐,他走到厕所里,想洗把脸,但在抬头时,却看见陆韩从隔间走出来。
此时的陆韩早已过了留校看察期。
他似乎没看见殷嘉瑞,只是笑了几秒,又走出去了。
殷嘉瑞无法理解他的笑容,他总觉得陆韩在笑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
是在嘲笑他被扇了两个巴掌还哭了很久没?还是他过去那些狼狈的时刻?
殷嘉瑞此时的敏感占据他的大脑,他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口袋里拿出美工刀,滑出刀片,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上血管异常明显,于是一刀用力地割下去。
这样是不是可以死掉了?可以进入那个梦想天堂,可以见到已故的亲人,在那里就再没有离别,就再也没有生命的终止,再也没有人间疾苦,那是一次真正的永生。
鲜血一股一股涌出来,他快站不住了,这一刀刀下去,的确太过于疼痛。
他坐在了地上,白色的校服上沾染了血迹,血开始一股一股流出,殷嘉瑞的眼前开始变得眼花缭乱,浑身发抖。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这样就能死了吧。
“还有多久下课啊?”盛夏问。
“嗯......”张曦远看着肖知柳手腕上的手表,“三——二——一。”
课间铃响起。
老师不拖堂,一打铃,盛夏就跑出了教室,立马来到原来的地方,结果却没看到人。
尽头的窗户是打开的,盛夏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处窄小的阳光,心脏快要跳出皮肤。
抱着最坏的预感,他立马跑到那边,看向楼下。
没人,太好了。
盛夏松了口气,又到其他地方去找殷嘉瑞。
可下一秒,他经过厕所,里面的血过于显眼。
盛夏立马走进去,眼前的这一幕都刺激着他,逼着他又回想到过去的回忆。
他看到的是刚割开手腕的殷嘉瑞,手臂上全是血,不断流淌,滴落在衣服上。
盛夏立马去下外套,手剧烈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盛夏飞快地用外套绑住殷嘉瑞的手,让血不继续流出,“嘉瑞......嘉瑞......”
伤口太深了,殷嘉瑞已经疼得没有力气继续割了,手中的刀掉落在地面,发出声响,他看到自己面前是盛夏,想伸手去抱他,可根本使不上劲,嘴里还不断地说着“好疼”。
“很快就不痛了。”盛夏将殷嘉瑞打横抱起,用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向校医室。
他忘记了,面前这个人会在某一天忽然选择轻生。
盛夏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该庆幸自己很快就撞见殷嘉瑞自杀并阻止的举动。
好像这样做,殷嘉瑞只会更加痛苦,可不这样做,自己也会很痛苦。
不对。为什么人总在为自己的利益着想?盛夏还在心中自我怀疑。
跑进校医室时,盛夏凭着自己最后的自控力,跟校医说出了全过程。
校医看着盛夏的衣服都沾上了殷嘉瑞的血,她立马来到殷嘉瑞身边,让他平躺着,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为他重新止血,并且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他,一定要救他。”盛夏的声音都是抖的,他手里拿着占满血的校服外套,一度陷入恐慌。
可他的目光还是寸步不离殷嘉瑞。
高一时亲眼目睹彭文钰坠楼的画面,又一次在盛夏脑海闪过,再经过各种加工,盛夏现在看到的,仿佛是成河的血流。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殷嘉瑞的脸色很差,差到让盛夏总觉得他已经死了。
救护车来得及时,医护人员立马将它抬到车上,而盛夏直愣愣地待在原地,看着这一场历史重演。
“不要......不要带他走......”盛夏无意识地呢喃,他浑身发抖,一直扶着旁边的椅子,看着门外,视线始终都在殷嘉瑞身上。
可下一秒,殷嘉瑞从他的视线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所处的环境开始失真,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沾在自己衣服上的血是真的。
何欢收到了信息,立马赶往,她询问完校医所有情况,又将目光投向了盛夏——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和后背的衣服,浑身剧烈颤抖。
“盛夏,怎么回事啊?先坐下。”何欢扶住他的胳膊,却发现他的手很冷。
这个触碰仿佛是一个开关,盛夏忽然摔倒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出不来。
他张大嘴,想要呼吸,却总是跟不上节奏,断断续续的。
何欢蹲下来,想安抚一下盛夏,可下一秒,他又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
“我要走......我要走......我怕......”盛夏语无伦次地哭喊,眼泪决堤而出,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样,“都是血......不要死......不要走。”
何欢试图去安慰他,可怎样都没用,盛夏一直在哭,他陷入了那个被恐慌包围的世界,那里满是血液,怎么都爬不出。
彭文钰跳楼的画面不断在他内心重演,一次又一次地坠落,甚至让他感受到了那样的失重感。
现在连殷嘉瑞也倒在了那个血泊。
于欢接到了老师的电话,怕盛夏出事,便叫着盛远匆匆赶来。
他们看到盛夏蜷缩在角落,衣服上沾了血,眼泪不停地流——虽然说此时他平静了一些。
“盛夏,哪里受伤没有?”于欢立马上前,蹲在盛夏身边。
“没......没有。”盛夏擦着眼泪,话还是不太说得清楚。
于欢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将盛夏搂进了怀里,又轻声说:“回家吧,休息休息,好不好?”
“我带你起来。”盛远扶着盛夏,慢慢起身,和于欢一起,带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车门关闭的那一瞬间,盛夏感觉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可这个狭小又安静的地方,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殷嘉瑞手腕处狰狞的伤口,在他的脑海中显现出,他躺在后座上,想起那涌出的血液,顺着殷嘉瑞的手往下流,滴在地板上,还有他的衣服,以及自己的衣服上。
他又哭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泪水是无声的,却汹涌地划过他的皮肤,啪嗒一声又一声,掉落在车座上。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还是难受。
他想抱住什么东西。
汽车很快到达了家楼下,于欢和盛远解开了安全带。
“到家了。”于欢转过身,对盛夏说。
“嗯。”盛夏扶着座椅起身,可身上还在颤抖。
盛夏的双腿在发软,他被盛远搀扶着,又差点摔倒。
从车门到家门,明明没有多少距离,对盛夏来说就像跋山涉水一样艰难。
殷嘉瑞自杀时用的刀好像也开始对他下起死手,一次一次地割破他的身体,血液成股流下。
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他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眼泪不停地流。
终于,他感觉没那么头晕目眩了——他缩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抱枕,脸埋在里面。
于欢走进盛夏的房间,从他的枕头旁边拿起一直有些旧了的泰迪熊——那是盛夏从小抱到大的玩偶,她记得很清楚,盛夏,小一点的时候,每天睡觉都要抱着它。
她把泰迪熊递给了盛夏,盛夏接过来,紧紧抱住他,仍然在哭。
“没事了,没事了啊。”于欢抱住了盛夏,轻轻抚摸这他的背,语气很温柔,“我们都在。”
“瑞......嘉瑞......”盛夏低声喃喃着。
“什么?”于欢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个名字,好像是之前盛夏带过来的那个同学,“是殷嘉瑞吗?”
“他......他出血了......”他说的话模糊不清,“他自杀了......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啊?”
于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了眼盛远。
“他会不会死啊?他的手......手......破了,好多血。”盛夏继续说道,哭得越来越剧烈,“我不想让他死。”
“他不会死的。”盛远也抱住了盛夏,安抚着他,尽管他也无法预测殷嘉瑞是否真的能活下来,毕竟出了这么多血,他能看见,“生命都是很顽强的,不会死的,他现在被送去医院了,能救回来的。”
“他的手上......好多伤。”盛夏忽然又回想起,在厕所时,殷嘉瑞把左手的袖子挽了上去,疤痕一览无余,“好多......他今天被他的......给他的家长打了,他一直......一直哭,我回教室了,要是我......我不回教室,就好了。”
“没事的。”于欢说,“这个不是你能预料到的,不怪你。”
“我不想让他死。”盛夏又说道,“不要死......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