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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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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冗从出生那天就没想过这辈子会住这样的地方,一间屋子六副草席,一副草席一个人。
他看着王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身体的疲惫打倒,含泪爬上了一条席。
小大哥拉他:“你先别睡啊,刚来岛上得先出去打探下消息啊。”
周冗抬起一条绵软的手臂摆了摆:“我不行了,大哥,让我睡会儿,这种大事只能靠你了。”
王一有些嫌弃地说:“你也太没用了吧?”
周冗:“所以嘛,我是小弟,你是大哥。”
王一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也对,这种大事还是得靠我。那你先休息,我先去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些吃食!”
“拜托大哥了!大哥的恩情小弟结草衔环,没齿难忘,来世定当当牛做马,烹牛宰羊……”
周冗叽里咕噜一通胡扯。
王一前头还听得通身舒畅,觉得自己形象高大,越听越不对,正想询问一句时,定睛一瞧,周冗已经趴在草席上侧着脸睡了,白面团子似的脸被挤压的像包子,红润的嘴唇被挤的像鱼嘴,身体微微起伏,七魂六魄都会了周公……
王一一时失语,只觉得浪费感情,扭头走了。
……
转眼上岛已经有十日时间了,周冗这个真探子日日睡的天昏地暗,王一这个小友却天天从外网罗消息。
若不是这小子好的坏的什么事都同他说,他几乎要怀疑哪国国君这么不地道,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放到这岛上了。
这小子快把这岛抹了个七七八八,周冗却只认识了一样东西——玉兰七十二阶。
他能认识这样东西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玉兰七十二阶是一座高峰,是全岛最高的存在,只要在这岛上,不管站在哪一处,都能遥遥望见那巍峨壮阔的自然瑰宝。
那是天下武者最向往的地方,很多人在踏上玉兰岛的一刻,就马不停蹄地朝那里奔去。
这间房里六人渐渐住满了,都是些孱弱的普通人,每日回来都满眼稀奇地谈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讲哪一阶是哪位弟子守擂,使得什么兵器,用的什么招数;攻擂的人里出了哪些好手,哪一招数来的厉害;又有几人闯过了第几阶云云。
周冗歇过来了,躺的骨头疼,终于肯挪动步子跟着王一出去了。
王一卖的是木雕娃娃,他会刻各种小动物,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略丑。
但这没用的东西还挺受欢迎,小摊子前蹲着挑选的人还不少,而且王一这个黑心的,一块破木头居然敢要十个铜板。
周冗眼神古怪地观察着这些来客,发现这些来客都有些奇怪,穿衣打扮乱七八糟,男女不分地乱穿一气,还喜欢叽叽喳喳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连个麻雀都认不出来。
等四下无人,周冗才问出了这问题。
王一把落在玉兰七十二阶上面的目光收回来,得意地朝他抬抬下巴:“不知道了吧?上岛的普通人挂的是白玉牌,比武者挂的是墨玉牌,什么都不挂的是玉兰岛弟子。”
“有句话说,一入玉兰深似海,一旦成为玉兰岛弟子,就相当于了却前缘,终身不得出岛。”
“很多在这岛上出生的人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啊,这些玩意儿——”王一捡起一只木山羊往上抛了抛,“才稀罕呢。”
周冗生生打了个激灵,低声道:“这不就是囚禁吗?”
“不然,天下早乱了。”王一耸了耸肩膀。“你知道玉兰岛弟子怎么守天阶吗?一个人守一阶,一群人攻这一个人,等这个人受伤无力再战了,再换下一个。”
“你又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吗?都是各国各族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字的人。”
“玉兰岛弟子,以一挡百,不是虚言。”
说完,王一却没有露出标志性的得意表情,而是沉默下来,静静地望着天阶。
周冗也低着头,手里掂着那木雕,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王一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当玉兰岛弟子。”
那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可周冗却惊的瞪大了眼:“你疯了,你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吗?”
王一摇摇头:“我想有这个以一当百的本领,保家卫国。”
孩子挺有志向。
周冗有些尴尬。
风吹了会儿,周冗戳了戳王一:“你是哪儿人?”
“周地。”
“嗯?”
周冗的语气太过惊疑,王一猛地抬头,电光火石间脱口而出:“你也?”
两人互瞪半晌,心照不宣地确定了某些事。
王一有些兴奋,一高兴起来,就暴露了孩子气的一面,抓着他的胳膊,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周冗不擅长应对这个,难受地脚趾抓地,张口结舌:“你别……”
王一吸了吸鼻子,说:“哥。”
这一声喊的周冗从头麻到脚,藏在鞋里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外指,身子也偏出去大半。
但王一小友却没有丝毫察觉,静静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你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有个后娘,我亲娘在我四岁的时候死了,很快有了后娘。”
周冗一僵,怪不得这小子看着那么机灵,结果那么容易就被他糊弄了呢。
他不敢往外蹭了,呆呆傻傻地看着王一。
“因为打仗,家里没有吃的,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后娘就撺掇着我爹把我扔了。”
“我运气好,碰上了我师父,把我带回了武观,给了我一口饭吃,还教我武功。师兄师姐们也都对我很好。”
“但是氏羌和波斯太厉害了,很快打到了我们武观下面的镇子上,柳将军抵挡困难,师父就带着我们下山支援了。”
“我们,和镇子上的百姓,还有柳将军他们守了十八天,还是没守住。”
王一吸了下鼻子,眼泪已经挂在了脸上,他伸手用袖子擦,声音艰涩:“我看着……看着师父、师兄、师姐,死了,都死了……”
“我也想跟他们一起,我想死前杀一个敌人回本,杀两个就能给一个师兄报仇,所以我还在杀。”
“然后荣大将军来了,他来的太迟了,他要是早一点就好了,他要是早一点就好了……他偏偏救了我一个,他怎么只救了我一个?”
王一的叙述的断断续续。
他几度失声,却又怎么都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小手搅紧胸前的衣襟似在对抗那股锥心的痛苦。
周冗只觉得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几乎魂飞天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他嘴唇翕动,颤道:“怎么他就救了你一个呢?”
他只能痴痴地跟着他一起埋怨,怎么荣大将军只救了他一个呢?
可是周地那么大,也只有一个周荣。
周荣分不出三头六臂守住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生逢乱世,怪得了谁呢?
周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都在无法抑制地轻颤着,良久,叹了一声,道是:“别哭了。”
“没……没哭。”王一执拗地说。
落两滴泪不算大事,难得是周冗感觉他摊上事儿了,他沉闷地拿起雕刀,修改着一只丑翠鸟。
得益于东晋十年密探,他倒是知道玉兰岛也能收徒,只要有师父认了,徒弟就能留下。
但是问题在于,学艺之后偷偷溜出去的可行性有吗?
这个问题没在他心里停多久就有了答案。
他在这里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稍晚一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断断续续地往出口走,刚开始是三三两两,后面成群结队。
周冗有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
他拉着王一跟上了队伍。
在细细密密的探讨声里,他们学着其他人爬上了一棵树,其他树上已经挂满了人,这棵不知为何无人问津。
登高眺远,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苍茫大海上飘着一只巨大的竹笼,竹笼的周围盘桓着数不清的飞鸟,竹笼里挤满了蠕动的白点和红点,下方则浸染成一片红色。
“那,那是……”王一嘴唇发白。
他们的上方传来一道慵懒浑厚的女声:“真无趣,每年都是这些节目。”
另一个温吞的男声无奈道:“你又何苦每年都来看?”
“来瞧瞧有没有我出去的机会呀。”那女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还是没有。啧,死的也太惨了。”
那些白点是玉兰岛想要“叛逃”的弟子。
那些红点是被飞鸟啄出的伤口。
玉兰岛高手林立,手段亦是骇人听闻的狠绝,针对那些不知所谓的叛变者,他们会废其功,断其骨,活着丢进竹笼扔进大海,供飞鸟鱼虫享用。
周冗怒的浑身打颤,嘴角却带了笑。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这等吃人的魔窟究竟有什么存世的意义?!
他感到一股火气从脚上头,几乎憋的他快要振臂一呼。
恰此时,上方落下了一道视线。
周冗敏锐地抬头与之对视。
那是一张俏丽的脸,鹅蛋脸,杏仁眼,高鼻梁,红嘴唇,头发盘在后面,穿着一身修身黑衣,丝毫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