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
-
悦耳音色如同敲击青花瓷器，轻而易举地闯入听者筑起的心理防线。
坐在旁边的窈窕人形托着下巴，像是一只偶遇了罕见之物的猫咪，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朝他望来。
青年似乎并未察觉季朝书的探究欲，目不斜视地操控着手下的角色。
眼前的怪物是副本的关底boss，他飞快精准的操作在此时此刻便显得尤为专注认真。直到半分钟后，外形崎岖的庞然大物在青年施展的最后一个技能中轰然倒下，被搁置在一旁的耳机里，同样忍受不了队友噪音的两位姑娘逃似的飞离座位，刷新出来的副本通关纪录超越第二名32秒已成定局。
但是这些叶修都不关心。
他熟练地点击退出了副本，面上一派风轻云淡。
“……我也可以不那么客气的。”
季朝书听见他用语调正常地说。
——就像刚才一样。他的言下之意。
大小姐沉默半瞬，好像是初次领略某人厚颜无耻的功底，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可我跟你不熟吧。”
“所以啊，我对你客气点不是很正常？”他若无其事地顺杆上爬。
季大小姐缓慢蹙起好看的眉眼：“可我指的明明是——”
话说一半，忽然在半路戛然而止。
“……是什么？”
恰巧转过头来的青年肤色冷白，黑色碎发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折出冷淡的光泽，碎光落入深棕的眼底。青年刚才操控角色毫不留情的锋芒还未褪去，此刻倒映出来的影子清晰可见。季朝书很少会去打量什么人，眼前的黑发青年皮相还算优越，打游戏看上去确实厉害。
就是此时慵懒散漫的样子让人莫名不太顺眼。
大小姐并未上当，也没有顺着他的言辞继续。
她盯着青年含笑的眼眸，皱起眉眼，再一次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刚刚在敷衍我？”
又是一口蛮不讲理的黑锅扣了下来，叶修相当无奈：“没有吧？”
就在这时，黄少天带着好一会儿没见到影子的金毛狗狗一同冲到前台。
刚一过来，就听到叶修这句话，他立马怒气值满点地打断：
“——什么东西有没有的？”
“老叶！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我，原来是在这里和小姐姐聊天！我要提出抗议！”
忽然冲出来的金毛与剑圣瞬间打散了方才有些奇怪的气氛。
被稍微转移了一点注意力的大小姐转过清透的眼瞳，朝着黄少天过来的方向——准确来说，她的目光投落点，是屁颠屁颠、欢快跟在金发青年身后的金毛犬。
叶修看了一眼已经扭过头去的大小姐。
“抗议无效啊。”
他懒懒地，拖长了声音，“没看见沐橙和小唐副本结束后就先离队了吗，还不是因为你和包子制造的动静太吓人。”
“哼！这不能作为你不理我的理由！”
黄少天深谙叶修心脏，这人满嘴跑火车的水平整个职业圈有目共睹，“你那把武器究竟是怎么回事？既是矛又是剑又是枪，太不符合常理了！”
叶修笑着答：“自制的啊！这不是很明显嘛。”
黄少天追问：“啥时候搞的啊？”
叶修呵呵一笑：“当然是很久以前了，在你还在满世界抢boss的时候吧！”
剑圣立马炸毛：“靠靠靠黑历史不准提啊！”*
他们打诨插科期间，季朝书已经从前台后站了起来。她慢悠悠理好了裙摆，坐到了对面落地窗旁的藤椅。看得出来安置在前台这里做装饰的编织藤小圆桌很受大小姐青睐。
许是知道自己出去玩得有点久，奥斯卡一回来就直奔主人，企图用卖萌蒙混过关。
但季大小姐相当无情，淡定用指尖轻轻推开了狗子试图蹭上来的脑袋。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滥情了，奥斯卡？”
金毛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能察觉到自家主人不高的情绪，甚至连蓬松的尾巴都相当可怜地沮丧垂下。
十分委屈可怜的样子，看得人于心不忍。但是奥斯卡能被季朝书取名为‘奥斯卡’显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季朝书才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素白指尖抵着金毛犬的眉心，清冷美人垂下纤长眼睫，语气缓缓、慢条斯理劝导傻白甜的狗子不可以这么自来熟：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有很多，你需要提高警惕心，奥斯卡。不可以随便来一个人就能把你拐走。”
虽然尝试与一只、只懂得卖萌的狗子讲道理，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仿佛成了精的金毛狗狗却听得懂言语中还暗含着微不可闻的妥协。
它的眼睛机灵地亮了起来，连带着身后尾巴都开始控制不住地竖起摇晃。
奥斯卡往前拱了拱，这一次它非常顺利地将脑袋蹭到了大小姐的手中。
狗子不想懂这么深奥的东西、狗子只想和主人贴贴。
季朝书：“……”
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家狗子是不是成了精。
她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指尖，微凉的指节如一片落下的雪花，带着些许凉意，轻轻刮了下它湿漉漉的鼻尖。
“都说物似主人形，怎么只有你的性格不太像我……但是、算了，不改就不改吧。”自己收下的狗子只能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女人纤长的指节熟练地挠了挠金毛犬的下巴。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季朝书慢悠悠地抬头望了回去。
只见黄少天的目光复杂。
显然，他将季大小姐跟奥斯卡讲道理的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她的眼里居然是个会拐走狗狗的大坏人。
见到她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剑圣委屈地强调道：“我是好人的！”
只是和狗子控诉的大小姐未曾料到，黄少天竟然把自己代入了坏人的身份卡里。剑圣大大可是奥斯卡最友好的同伴啊，他怎么能这样误解自己呢。
这么想着，大小姐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怜爱，像是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傻子般。
“我知道啊。我当然不是在说你了。”
她说着，见眼前两人都望着自己，又淡淡地挑起了眉：“看我做什么，需要我回避？”
叶修失笑：“什么回避不回避的，这儿又没什么机密。”
反而是黄少天反应更加激烈些。
刚刚季朝书悠悠看过来的目光莫名非常，他确信她刚刚一定是在想什么非常失礼的事情。
他控诉地囔囔：“……我总觉得你那句话哪哪都不太对劲啊靓女！”
“有吗？你的错觉吧。”悦耳女声轻轻飘飘。
金发青年的语速如同连珠炮：“不要端着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表象说着一点都不走心的话啊！我现在已经完全看透你了！”
季朝书：“那恭喜？”
黄少天听见这话，更加气结，看上去非常闷闷不乐。
“……除非加个好友，不然我决定生气三分钟。”他不甘心地耍赖。
“……”大小姐恐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索要联系方式的手段。
但是因为剑圣大大目前在她心中的地位与奥斯卡等同。
大小姐对于傻孩子一向非常宽容。
她轻点几下手机，白皙的手腕一翻，手机屏幕上的加好友界面展示在了他的面前，半点犹豫没有，看起来十分随和。
“——加吧。”
只不过相当显而易见，这份随和似乎只针对特定的人。
再怎么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季朝书与黄少天相处得更加合拍融洽，明明十几个小时之前，他们两个只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眼前的金发青年显然没有预料到冷淡的季大小姐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他。
气还没消的剑圣大大一下子有些茫然、下意识掏出了手机，乖乖地扫了二维码，轻而易举地加上了季大小姐的好友。
吵吵闹闹好一会儿，时钟的指针已经悄然接近半夜一点。
黄少天第二天还有回G市的航班，得早点起床，因此没多久便向他们道别了。
虽然在临走之前，还被某位网管强买强卖地付了十块钱在兴欣网吧的上网费。
某位话痨走后，这片空间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大小姐还坐在落地窗下没有离开。
她正抵着头，漫不经心地打着字。不知道是在聊天、还是在做别的什么事情。
落地窗外冷冽的白光皑皑地流淌过深色如绸的长卷发，冷光映照下，纤长眼睫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投落出一小片暧昧的阴影，藏在影子之下的浅色眼瞳情绪淡淡，方才面对旁人时还有几分兴致的聊天欲，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十几分钟下来，气氛着实窒息，叶修忍不住喊道。
“小季啊。”
有点新奇的称呼让季朝书微微一顿。
她撩起眼皮：“嗯？”
“我刚刚已经给你开好机子了。”
季朝书语气随意地答：“我知道啊。”
“……你不过去吗？”
然而此话一出，叶修瞬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小姐语气果不其然地冷了下来：“听上去你很不想我待在这里？”
叶修：“……”
这句话无论回答与否，他似乎都已经被判死刑了。
自从黄少离开后，叶修清楚感觉到季朝书的心情重新开始变得糟糕了起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让她不高兴了。
他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轻松。
女人已经朝他的方向转眸看来。
眼瞳浅色如澄透玻璃，任何令人流光溢彩的夜色都不及眼前颜色分毫。冷色灯光落进浅色的眼瞳，眼底透出的情绪漠然得令人喉头发紧。
某人努力斟酌了下措辞，说：“……我真的、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大小姐扯开唇角，语气有点凉凉地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荣耀教科书终于从这句话确定了。
季朝书今天晚上的心情其实一直都不错，不高兴的情绪仅仅只是针对他而已。
这个认知近乎令人如鲠在喉、毫无争议，他甚至都找不到理由来推翻这个论据。
……他还能说些什么？还可以说什么？
那双浅透冷淡的眼瞳无可抑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幽深晦暗的灯光仿佛夜幕朦照，她的眼底浅绿潋滟的光芒如萤火浮动，漾起微不可闻的细光令叶修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她的眼睛是一片深邃的森林。
——很像猫。
在大小姐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周遭那些总是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人，是否有人曾用这种柔软的、娇矜傲慢的生物来形容过她？
大抵应该是没有人的。准确来说，即便是他们联想到了，也没人敢当面对她说过这件事。
叶修只在小时候和弟弟共同养过一只名为‘小点’的中华田园犬。为打游戏离家出走后，也没什么机会与条件再养宠物。
硬要说的话，除了季大小姐的狗子奥斯卡以外，他最近一次接触宠物，便是前几年意外被小猫不幸挠出了三道血淋淋的伤疤、随后不得不去医院接种了五针的狂犬疫苗。
猫咪是一种会自行判断人类好坏的生物。叶修觉得自己应该是猫厌体质，至少在那些高冷且矜持的猫猫看来，他似乎是世界上最令它们感到警惕的坏蛋。
就连悄悄靠近都艰难、想要上手顺顺毛更是天方夜谭。
要不投降吧？叶修脑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念头。
虽然不战而降绝对不属于荣耀教科书的战斗原则。
毕竟对面那只端坐在落地窗下，面色不愉的高冷仙女喵实在喜怒无常，且无法用常理来判断。
季朝书若是作为boss的话，已然脱离了荣耀教科书所认知的层面。她的攻略程度应当被游戏公司评估为MAX+++的程度。大boss本人全身上下毫无破绽，简直就像是为了为难玩家而存在的。
在那一瞬间，荣耀教科书险些就向季大小姐的黑恶势力屈服了。他当时真的差点、差一点点就明显正在气头上的大小姐脱口而出：“姑娘，要不给个痛快？”
话到嘴边，他却倏地冷静了下来。横亘喉头的异物感没有消失、理智却将他抽离。
荣耀从来都不简单，眼前之人也同样。
许是叶修沉默了太久。
再次迟迟未得到回复的季大小姐，一点、一点地敛下了浮于表面的凉意。
就当她完全面无表情、瞳孔映照的荧光沉寂如深暗的湖底寒霜时，青年终于以第三视角重新审视完摇摇欲坠的自我。
他滚了下喉头，修长的指节稍微抬离键盘，修剪圆润的无名指无意识点在了左侧某个开头的英文字母之上。
——进攻。
“……如果我说。”
他必须率先发起攻击，这是他见到boss起手式的唯一方式途径。
“其实我还挺高兴你能过来的话，你听到会不会高兴一点？”他听见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能在这里退却。
如果在此时此刻就退缩，叶修恐怕永远都见不到、也得不出这个只属于他一人的攻略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