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儿女，还有外星人》画糖春

1、第 1 章

　　妈妈说今天没有买菜，让刘星去明瑶家吃饭。

　　明瑶是他的同桌，两家又恰好住对门。一年级认识她的时候，明瑶的妈妈还在他们学校门口摆摊卖蜂蜜小面包；四年级的今天，明瑶的妈妈已经开了一家小小的面包店。

　　所以妈妈总是和刘星说，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的。

　　刘星其实不确定这句话，但他愿意相信妈妈。他的妈妈是护士，每天累死累活，有时还要值夜班，常常来不及给他做饭。他爸胡一统又是个根本指望不上的男人。所以他就去瑶瑶家吃饭，他已经习惯了。

　　刘星和明瑶排排坐吃晚饭。

　　明瑶家没有纯白的餐具，都是五颜六色的，因为她喜欢，所以她妈妈就只买好看的碗。哪怕有花纹的比白色的碗贵一些，哪怕它们功能是一样的。

　　刘星抱着属于他的碗，把饭扒进嘴里。他家里已经没有好碗了。

　　对门传来了激烈的尖叫，是妈妈愤怒的吼声。

　　明瑶的妈妈连忙站起来，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剧一直摁，直到这声音盖过隔壁的争吵，盖过刘星家里的争吵。

　　“瑶瑶，你和刘星去房间里玩吧。”明蓝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担忧地往刘梅家张望。

　　刘星扯出一张笑脸，忽略大人眼底的隐忧，忽略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焦虑，牵过明瑶的手：“好啊，咱走吧。”

　　他知道大人不想让孩子们参与这些糟心的事情，他知道爸爸妈妈在吵架闹离婚，他也知道他的家庭即将分崩离析。

　　明瑶显然也知道，他们都不约而同对大人的隐瞒保持了缄默。因为他们也都知道，大人们已经够烦了，不能再让他们来担心小孩的事情。

　　回到房间里，瑶瑶突然摆出了非常郑重的表情，严肃地告诉他：“刘星，其实你爸爸是外星人。”

　　“啊？”刘星那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你没事儿吧？”

　　“我很认真的，因为我爸爸就是外星人啊。”明瑶说，“你不知道细节。我出生的时候他因为执行任务回自己的母星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家里只有我和妈妈。现在我发现，你爸爸也是个外星人，他很有可能也是外星战士，现在他要走了，你也不要怕，我有充足的等待外星爸爸的经验，我会罩着你。”

　　刘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难过。

　　比起明瑶，他这点事又算什么呢？明瑶从小就没有爸爸，和妈妈相依为命。明蓝阿姨性格温柔，但相对的也脾气软不会拒绝别人，摆摊也遇到很多难缠的客人。那个时候，是妈妈冲上去替她出头。两人自此成了朋友。当刘梅照顾不了刘星的时候，明蓝就揽过这个责任。

　　刘星有时一度觉得，他有两个妈妈。至于爸爸，胡一统总是不着家，乱花钱，花完了又回来，脾气大，还要妈妈给他洗衣服洗袜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外星战士呢？瑶瑶把他当小孩子哄。

　　即使胡一统真是那么光辉的英雄，他的父母也要分开了。分开就是分开，不管你是不是外星战士。你让这个家里的女人失望到把她每天精心擦拭的杯子给摔了，那你们就必须分开了。

　　不过刘星也不确定她的安慰是否有幻想的成分。明瑶从小就这样，总是随时随地开始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满口胡话了。明蓝阿姨用来打包的蓝红白格子纹的塑料袋，她说那是魔法的纹路，是由一百只黑洞里的大蜘蛛产出的丝织成的；她那洗的发白还有补丁的牛仔裤，她说是在和荒原怪物战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妈妈为了奖励她特地买的是星星形状的补丁。

　　那时的明瑶，贫穷却整洁。你可以看到她全身上下和使用物品处处拮据的痕迹，却没办法否认她的精气神。她真的相信那些话，相信自己的外星的公主、是异界的女巫，她也是真的很开心。

　　所以到后来，在刘星的响应和号召之下，班上的同学也都觉得她好好玩，跑去她那里认领一个不得了的身份。

　　同学们也从大人那知道了，明瑶的父亲去世了。可是大家愿意陪她玩这样的游戏。

　　“家里没有爸爸是什么感觉？”刘星忍不住问。

　　虽然胡一统总是给这个家带来失望。可他会笑着把刘星举起来，带着他去公园疯玩，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听妈妈的训斥。他们也曾经有那么开心的时光。

　　“嗯？没什么感觉啊。”明瑶有些疑惑，“如果他回来了，我还要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刘星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刚刚有些茫然，想问的其实是：失去爸爸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已经预设了所有立场。

　　“不过我和我妈妈也好好的啊。”明瑶拍了拍他的肩，“刘梅阿姨比我妈还厉害，你们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过得差呢？”

　　“你不问我想要跟谁？”
　　鼠标和键盘他们也知道他家的事儿，和他讨论过离婚后要和爸爸走还是跟着妈妈。

　　“需要问吗？”

　　也对，你不能指望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给出任何的犹豫。她的选项、她的生活、她所有的依赖都只有妈妈。

　　“嗯，不需要。”

　　而她恰好也很了解他。

　　他们都是不需要外星战士的地球小孩。

　　……

　　刘梅和胡一统离婚了。离婚之前，刘梅很愤怒，胡一统说她是泼妇；离婚之后，刘梅很平静，胡一统反而像个泼夫。

　　他觉得刘梅早有预谋，他说刘星的姥姥一直看不起他，他说难怪你要让儿子跟你姓，还扯他取的名字难听的理由。

　　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让刘星觉得可怕。

　　“你为什么不跟着我，刘星？”胡一统质问他亲爱的儿子，“你忘了爸爸怎么对你好的吗？”

　　刘星收起了他往常的嬉皮笑脸：“我知道，爸。你对我好，可你对妈妈不好。”

　　他曾经很喜欢这个爸爸，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瑶瑶天真地以为把胡一统说成外星战士，刘星就不会伤心了。

　　可伤心这种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一年级的明瑶和刘星都相信童话；四年级的明瑶还在等待一个魔法的奇迹，四年级的刘星自觉已经长大了。

　　“其实你对我也没那么好，你只是为了自己。”

　　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菜，你不知道我考卷上的分数，你不知道我的教室角落里有三把拖把，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科目最擅长什么运动，你不知道我正在追什么动画，你不知道我的好朋友们大名叫什么。

　　你不知道家里的饮水机有些失灵，需要拍打两下才能正常出水；你不知道遥控器的电池是几号；你不知道我房间门上的挂饰是瑶瑶做的捕梦网；你不知道妈妈喜欢的那条裙子因为医患纠纷染上了血所以被她扔掉。

　　你不知道我的运动鞋为什么画了涂鸦，你不知道妈妈的自行车前头掉了一块漆，你不知道家里的油剩了半桶而米的储备只有一斤。

　　这些刘梅知道，明瑶知道，甚至明蓝都知道。

　　可你不知道，爸爸。
　　可你说爱我，爸爸。

作者有话说

　　一时有了灵感，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