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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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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衹扫了一眼被掰断的座椅角:“这么兴奋?”
淮舟江嘴唇发抖着说:“那,那当然,他可是属下的发小……难道说,属下当时杀的不是予原……?”
“是吗?不是吗?”路衹靠在座椅另一侧,“那就要等你把我这座椅修好才能知晓了。”
淮舟江看看断裂的座椅,看看自己手中的碎块,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但对上路衹颇为不满的眼神,心里居然产生某种雀跃。
尊上他,是不是吃味了,因为自己在意予原?
这样一想,尊上的一颦一笑更加好看得紧,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喉结滚动片刻:“好,属下知道了。”
于是苏予原进入长生门大殿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淮舟江在拿着个锤子敲路衹的座椅,而路衹皱眉闭着眼,手指抵着眉间,颇为不耐的模样。
第二眼看见的就是淮舟江时不时看一眼路衹,眼中的爱慕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予原:“?”莫名觉得自己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他咳了两声,露出温和的笑意:“见过路门主,还有,闻寒。”
淮舟江手中动作僵了僵,没有第一时间转头回应。
只在路衹睁眼打量他的时候,他才硬着头皮转头,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笑容:“予原,你还活着……太好了。”
接下来,仿佛苏予原不是他久违的发小一样,他还在叮叮咚咚敲手下的木块。
苏予原多聪明,转念一想就知道淮舟江这般僵硬的缘故为何。
闻寒觉得自己曾杀过苏予原,不论如何当时的心情都是真实的,如若真在那个境地,闻寒也一定会下手。
因此当好友宛若死而复生找上门来的时候,闻寒便不得不用对路衹的恋慕作挡箭牌,掩饰自己面对好友的心虚。
苏予原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对得起闻寒呢?联合路衹假意被闻寒杀死,害得闻寒惶惶不可终日,几乎要带着内心里的一根刺,带着自责与憎恨活过余生。
淮闻寒的回避,是惊喜,心虚,怨恼一齐促成的结果吧。
路衹看了苏予原一眼,也站了起来,指节敲了下淮舟江的头顶:“好好跟你的发小述衷情,他担心你的程度不亚于你担心他。本座就不打扰你们了。”
路衹走后,殿内剩下的二人中间出现了一段不轻不重的默然。
淮舟江垂着眼,捏了捏手中的碎块,又放在座椅靠背上。
苏予原袖中的手则紧了紧,他有种预感,若今天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心结,他们的关系往后恐怕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于是他开口:“你在长生门生活得不错,听上去功夫又有所精进。”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跟淮舟江说不必内疚,若自己真走至歧路,就应该当机立断解决掉自己。
可是一开口,话就变了个调。
他和淮舟江聊过人生,谈过理想,一起在屋檐上吹风,一起感受轻功水上漂的神奇,一起抄过书,受过罚,面对面嘲笑彼此鼻青脸肿。
他们告诉对方,若是做错事,千万不要向对方道歉,因为他们一定,总会原谅彼此。
但这一次,是淮舟江杀的人。他不确定了,在生死这样的大事面前,苏予原还能否原谅自己。
小事不必道歉,而大事,也似乎没有抱歉的必要。一声着急的原谅,在此时此刻看来,是多么苍白。
淮舟江走到苏予原面前,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苏予原的衣襟。
他比苏予原高,因此能看出内襟是长生门爱用的材质。他笑了笑:“予原,那你呢?这段时间在长生门待得还舒服吗?”
淮舟江一开口,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或许有责怪予原的念头,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现在的情况,分明是自己的错才对。
两方中间接着出现一段沉默。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多相似。一文一武,当世奇才。在未完全成熟的现在,遭遇重大变故,心情自然以理解对方居多,但也没少了对自己情绪的声张。
最终,还是更擅长表达的苏予原开了口:“待得舒服,我本以为长生门如世人口中一样如狼窝虎穴,但你们尊上却借医谷治好了我的眼睛。”
因为苏予原没有刻意暴露视力的变化,所以淮舟江听到这话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治……治好了?”
苏予原忽略淮舟江傻傻地伸出手问这是几的问题,道:“今日的藏青色衣衫不错,很衬你的眼睛。”
淮舟江眼中蓄起薄泪。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把泪水忍了下去,抱住苏予原:“好,好,治好了就好。”
苏予原在淮舟江耳边轻笑:“所以啊,你不必自责。我们遇到路门主,都是三生有幸。”
淮舟江颤抖着点了点头。他慢慢放开苏予原:“只要你活着,一切就好……”
正在这时,淮舟江腰间的长剑忽然嗡鸣。淮舟江一去触碰,指尖便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进剑柄,淮舟江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些鲜红的画面。
他在大殿内,拿着长渊剑,又一次杀死了苏予原。这一次,他在苏予原身上多插了几道口子,确保苏予原已经死透。
鲜血自苏予原身下蔓延开来,漫到四周的桌椅器具,漫到墙壁角落。整个室内都被阴湿黏腻的血液铺满,门外的日光烈得让他头脑晕眩。
是,心魔……
卷土重来的心魔这一次藏在了他的伴生剑中。但这次危险程度明显弱了许多。淮舟江很快回到了现实当中。门外还是蔚蓝的天空,而予原还好奇地看着自己。
“予原,助我一臂之力。”
“我该怎么做?”
“把这把剑,斫断。”
苏予原愣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坚定地说了声:“好。”
苏予原虽曾目盲,但武功并未落下。虽比之现下的淮舟江有所不及,但也是同辈佼佼者的存在。
他们联手按在剑身上,很快,剑身就出现了一道裂痕。
接着,裂痕不断蔓延,延伸到整片剑面。直到最后,哐当一声,长渊剑彻底四分五裂。
苏予原收回手,略有点复杂地看着淮舟江:“我记得,这剑伴了你好多年……”
淮舟江指尖抚摸着剑面,低声道:“嗯,我能感受到它的不甘。但更多的,是它作为我的伴生剑,完成陪伴我前生的使命的释然。若是继续让心魔在其中肆虐,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淮舟江拿出储物袋,一点一点收起剑的碎片。
苏予原却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他曾经目盲,一直以来便练就了极其精确的感知。他看向储物袋,忽然大喊一声:“小心!”
淮舟江一直盯着储物袋,自然反应得过来。一道剧烈的血红色波动自储物袋中冲出,直袭淮舟江胸口。
淮舟江伸出手臂格挡外加反击,却不想那道暗红色心魔竟比武者的四肢还要灵活,左躲右闪便躲过了淮舟江的拳脚攻击,朝苏予原袭来。
“予原——!!”
那能量一瞬间变得庞大,极富邪气,似要吞噬一切。淮舟江见状把苏予原猛地从身侧推开,自己的身体却遭到心魔的感染。
宛如沼泽一般,在红色暗光下,淮舟江的脚及小腿已经消失不见。苏予原连忙冲过去,试图把淮舟江从红光中扯出来。
然而那心魔不仅不放掉淮舟江,甚至还越来越庞大,想吞噬掉苏予原。见状,淮舟江只好一把将苏予原推开,推得远远的。
“予原,这次是我救了你,上一次的事,我们可以一笔勾销吗?”
在心魔中待得越久,淮舟江就越虚弱。他哑着声音问道。
“好好,怎么都行,你别死!我去喊路门主!”
苏予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试图冲进内殿找路衹。
“……如果尊上愿意的话,应该早便出手了。”
自己终究还是尊上的弃子吗?
淮舟江忽然觉得很困,他佝偻着身子,被心魔半吊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血光又模糊了他的视野,这一次,他杀的是路衹。
在满月的光下,他因光照感觉到晕眩。
他的面前,路衹正靠坐在树干下,仿佛初见那天,只是二人换了个位。
月光穿过树叶照在他和路衹之间。路衹慢慢抬起头。满脸被血液铺盖,琥珀色的眸子变得沉郁,冷冷淡淡看着他。
路衹微微弯着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淮舟江手抖了两下。
他慌忙扔下手中的剑,跑到路衹面前:“尊上!”
尊上漂亮的睫毛眨了眨,眼角落下一滴血。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从本座这儿学的本领够了,便要兔死狗烹么?”
路衹语气中一样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是淮舟江最熟悉,也最痛苦的。他不敢相信这是路衹,却因这真实的一点不能不相信。
他蹲下,双手抓住路衹落在身边的手,握紧在身前:“尊上且忍着,我这便去给你找大夫!”
路衹却咳了两声:“分明想杀我,却又装回这副模样,是给谁看呢?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对我充满杀意的模样。”
淮舟江一愣,心脏忽然觉得无比悲伤。这分明就是自己真实的模样,尊上原来并不喜欢么?
尊上喜欢的是更有攻击性的,爱恨更加强烈的自己么?
淮舟江记忆里的自己,在半刻钟前对路衹产生了强烈的杀意。他对尚且没受伤的路衹喃喃道:“尊上,我好想将您拆吃入腹。”
是真的,一口一口。直到胃被尊上填满,心脏也被塞住。口腔堆满皮肉,嘴角流下油脂,用手背接住,舌头再舔走,一点也不能浪费。
这是,混合着爱意的食欲。
淮舟江喉结滚动,看着坐在眼前,曾经几乎不可能见到的脆弱的尊上,第一次有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便是……心魔。
但这是他真实的愿望吗?
他真的想吃掉尊上?
他真的想,与尊上以这种形式密不可分?
不,不对!
他想要尊上好好地在他身边,好好地看着他笑。即便是被他冷嘲热讽,对自己随意触碰,他也甘之如饴。
而不是让尊上成为没有意识的一团肉,任自己的欲望对其发酵。
那样,什么意义都没有!
淮舟江缓缓放下路衹的手,擦去嘴边唾液,坚定地把几近昏迷的路衹背到背上。
“我不是说,更喜欢那个对我怀揣杀意的你么?”
“我不在意您更喜欢哪个我。我说过,只要您身边只有我便好。”
“你打算带着我,到哪里去?”
“去找圣毒医,去找民间神医,去找任何一个能够治好尊上的人。”
“你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您不过是心魔的一隅,但您也是尊上在我心中的化身。我永远不会抛下尊上不顾,不论他以何面目出现在我身边。”
路衹默了片刻,轻笑一声:“就这么喜欢你的尊上?即便他蒙骗你,欺负你,也毫不在乎?”
“不在乎!”
“——淮舟江,你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