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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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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通报传来。
“……抱歉,今日磬瑚大人并不在医谷。”
淮舟江疑惑地看着守门人变得有些敷衍的微笑:“那我明日……?”
守门人笑道:“明日也不在。”
“那什么时候……”
“不知。”
淮舟江皱眉,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他哪里还不明白医谷突然转变的态度。
看来,既然自己和路衹分道扬镳,那么做惯了墙头草的医谷,肯定谁都不想得罪。
有路衹这一层关系在,医谷是不会收留他了。
淮舟江抿嘴,扭头离开:“打扰了。”
第三日,他去往金轮寺。
金轮寺并没有驱逐他,反而明悟大师收留他住了一晚。
一觉醒来,天还蒙蒙亮,经文诵念的声音就从主殿传来。
淮舟江住在竹林的偏殿,看向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竹林掩映着旭日,而竹叶上的水珠往下垂落,落在一小片池塘里,溅起莲似的水花。
这便是路衹长大的地方。淮舟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金轮寺必然也是和路衹,而非淮舟江站在一边的了。
只是淮舟江不知道,为何明悟大师依旧表露善意,请他在此作客。
他打了把竹纸伞,走到院中。
长渊剑不知为何自己出了鞘,在空中沉沉挥动,割下一片竹叶。
淮舟江翻过剑面,竹叶上的水珠像找到归宿般,迅速顺着长剑的凹槽流向剑柄,又在淮舟江微微倾斜时,啪嗒落到地面,消弭于无形。
淮舟江觉得自己好像这滴水珠。以为会永远地在长生门生存下去,没想到只不过半年多的光景,就逃了出来。
而且并没有人寻找。就像落入泥土便消失的水珠,自己的存在,也并不那么重要。
淮舟江望向南方。却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自薄雾中出现,踏入他的院落。
淮舟江心跳漏了一拍,再定睛一看,那身影原来是明悟大师。
深吸一口气,淮舟江迎上前去:“明悟大师!”
明悟大师拄着法杖,枯瘦的面容温和而慈善:“淮施主,可已用食?”
“早餐已经吃过了。”
“那淮施主可在周边静坐,聆听佛语。”
“大师,在下想问,可否与金轮寺合作……”
“淮施主这两日漂泊在外,所想为何事?”
淮舟江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在下和路衹因意见不合分开,现下为了替族人复仇,在下想要和金轮寺一同查案……”
明悟大师摇摇头:“看来是老衲多虑了。闲来无事,淮少主要否同老衲下一盘棋?”
淮舟江眼皮微抬——看来这又是一次拒绝了,只好:“这是晚辈应该的。”
来到另一间别院,淮舟江踏上沾惹潮湿青苔的石阶,走进一座朴素内室,坐在蒲团上。
“淮施主,请。”明悟大师缓声道。
淮舟江边拈起黑棋,落在棋盘上。
在下棋时,淮舟江也是杀伐果断的类型。
刻意暴露弱点,以求给敌人致命一击。并没有因对手是明悟大师而松懈半分。
下到途中,明悟忽然问:“你看这旗子,黑白分明。那善恶,可有分?”
淮舟江沉吟片刻,应道:“行善便是善人,作恶是恶人。”
“在淮少主看来,恶人必除之?”
“是。”
“若是此人既行善又作恶呢?”
淮舟江微微皱眉。无他,这让淮舟江想起了刚刚死在自己手里的发小。
既行善又作恶。
“如果他行善大于作恶,便不该杀。”淮舟江回道。
“那,”明悟大师落下一子,“对路施主呢?”
淮舟江身体僵硬片刻。他抬头,只见大师满眼温和,仿佛问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淮舟江该用什么角度评判路衹?作为陌生的江湖中人,还是作为他淮舟江个人?
无论哪种,评判路衹好像都是一种没必要的,可笑的尝试。
“或许,端看心之所向。”淮舟江答得模糊。
明悟大师的白子紧追不放:“那淮施主的心,在哪?”
淮舟江屏住呼吸。棋盘上,白子将要把黑子杀得片甲不留。
他缓缓放松紧绷的手部肌肉,慎重思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淮舟江的心就算在路衹那里,又能改变什么?不如说就因为此,他杀了自己的发小。
但,他恍然意识到:发小,不是因为善恶之别而死的。是因为他淮舟江选择了听从路衹,才会对发小下手。
一瞬间,棋盘上黑子柳暗花明,淮舟江胸口郁结的枷锁解开。原来,于情于理,他该怪的只有自己。
若是他视圣王功的威胁于无物,那他自然也可保下苏予原。
他不过是在权衡利弊的途中,将苏予原作为弃子扔掉罢了。
天平的一端是路衹,另一端是苏予原。
他的心选择了路衹,于是,他去做了路衹的傀儡。
“淮施主悟了。”明悟大师对淮舟江道。
淮舟江想笑,却笑不出来。明悟大师都在帮路衹当说客吗?
“这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笑话。”淮舟江低声道。
淮舟江想起路衹的眼睛,不论对敌人还是自己人,总是带着笑。
他是否看透了这一切,才会逼迫淮舟江做选择。
他知道淮舟江不过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利用淮舟江的力量为自己服务。
静坐了许久,淮舟江恍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和明悟大师下棋。
但抬眼一看,明悟大师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淅淅沥沥落雨的屋檐边,路衹打着哈欠正靠在柱边等他。脚边抵着一把纸伞。和往常相比,格外安分。
对上目光,淮舟江瞳孔微缩,胸口的心跳越来越慢。
路衹可有可无地勾了勾嘴角:“终于找到了。聊完了?”
“你都听见了?”淮舟江不知说什么,只能发问。
“听见什么?”路衹抱臂靠在柱边慵懒笑道,“如果你说你和明悟大师一边下棋一边谈人生,那我没听见。我对这种对话向来没有兴趣。”
两人间沉默了许久。忽然,淮舟江有种质问的冲动。
“你让我杀死予原,只是因为我是件好用的工具吗?”
路衹定定看了他片刻。
淮舟江看见路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木质的地面,仿佛双目微阖,带着种似有若无的自嘲。
“若我说是呢?”
淮舟江皱眉:“看着我。”
路衹掀起眼皮:“敢这样对魔教教主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淮舟江抿嘴不言。方才路衹的答案他已信了七八分,心脏如同灌了铅水一样沉重。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淮舟江盯着棋盘上的棋子。自己的黑子再一次走入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而这一切是他自作自受。
“淮家对你,什么时候失去利用价值?”
这一次,天平的两端是路衹和淮家。
路衹嘴角缓缓勾起:“谁知道呢?或许,他们从那一次正道进攻以来,就没了利用价值?”
“你是,为了我,才留下他们?”
淮舟江艰难地说。
屋檐还在落水。雨滴在一片寂静中砸在地面,溅起水花,湿了路衹的衣袍。
路衹笑容淡了。
他转头望向南方:“问够了没有?我是来接你的,你若再啰嗦,我便不再同你走了。”
淮舟江一愣。余光是一颗颗没入泥土的晶莹雨滴,而他的胸口有一种酸涩在流淌。
他真的看透路衹了吗?他不知道。
淮舟江只觉得之前的自己太过单纯。
路衹似乎毫不在意和他相关的人和事,只关心他这个人如何。
这是在乎的表现吗?淮舟江认为不是。
否则,他为什么始终因为路衹的选择感到胸口疼痛?
“你若敢动淮家,我必与你决裂。”
淮舟江放出狠话,这一次,作为至少有尊严的人,他必须选择淮家的那一端。
淮家生养自己,而路衹……
路衹分明也救了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
只是,路衹可能杀掉他们。
这是无法选择的题目,没有答案的考卷。
淮舟江想哭。
在上一次对发小与路衹的权衡中,路衹赢了,淮舟江一败涂地。
路衹逼他一步步放弃自己珍视之物,而自己只能无助地抓住路衹的衣角,祈求他不要继续践踏自己。
“系统提示:
「黑化度变化:+5
淮舟江黑化度:65」。”
路衹俯视垂眸坐在桌前的淮舟江,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就算是黑化,也静默地,不忍将攻击性对准他人。
路衹已经尽自己可能把黑化度抬升了,但看数值,还必须要激发淮舟江更多凶性才可以。
听见决裂这番话,路衹并没有回复。
他回身对满脸苦涩的淮舟江说:“准备好了?那就跟我走吧。”
淮舟江默默地收起剑,捡好行李就跟在路衹后面。
路衹和明悟大师道别时,淮舟江也站在不远处的门边,朝明悟大师鞠了躬。
等走到路上,路衹轻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走了。”
淮舟江撇开视线,哑声:“权衡利弊之举罢了。”
确实,在查案时受挫,去找医谷和金轮寺又屡屡碰壁,淮舟江本以为自己要无处可去,成为江湖浪人。
没想到,路衹还愿意来找他。甚至不过问他的行径,仿佛故意给他台阶下。
他确实需要路衹助他复仇一臂之力,但他不明白,路衹又为何需要他。
“那你因何来找我?”
淮舟江问这个问题,不知道自己想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路衹肯定不会说是因为在乎他,若路衹说因为他是件好用的工具,他又会怄气。
他刚想说“没什么”糊弄过去,路衹就开口了:
“还能因为什么?我怕你投敌了,妨碍我长生门建功立业。”
“淮家在你手上,我自然不会那样做。”淮舟江顺势宣泄自己的不满。
路衹挑眉:“我又不是坏人。你若这样说,我可就要放生你族人了。”
淮舟江一愣:“你不怕我直接和家人一起,从长生门走掉?”
走到崖边,撩开一片挡在面前的花枝,路衹笑:“怕啊,所以在你从两天前一个人走掉的时候,我就急着找你,连取回自己的内力都赶不上。满意了,淮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