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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麦穗冠 ...
雍嘉岁手忙脚乱去摸手机,等她翻出来,已经自动播放起下一条语音。
手机音量不大,又有白噪音做掩护,应该……没听见吧?
她及时掐断,一边抬手虚扶,一边拿余光偷瞥方幸。
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微笑着避开,说要自己来。
“就这几步还要人扶?你也太小看我。”
身后有人快步靠近,雍嘉岁刚要护着方幸让开,一扭头看见外婆从巷尾倒腾过来,一路小跑,还碎碎念叨:“坏了坏了,麻将打久了,忘记买菜!”
方幸自住那套房子卖掉之后,她们就搬到了外婆家。
老城区的小平房,祖孙三代都在这里长大。房子小是小了点,倒也温馨。
雍嘉岁把方幸留给外婆,绕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豆腐,几条鲫鱼。回来的途中走走停停,因为惦记着要给余维扬回消息。
她问他,在等什么。
他很快就回:【等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之前送他去机场,临别前他只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怎么想,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开口。”
怕他误会,雍嘉岁停在路边,发了条语音:“没有什么困难,是池清有个行业专访,想请你做。”
他也用语音回复:“我知道。我一直期待着你的消息,又希望你顺顺利利。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息,所以我想,你应该一切都好。”
她是听着这段话走到外婆家门前。
老树从院子里伸出枝桠,梧桐叶片上的秋雨汇聚在一起,滴落在头顶。
沁凉。
她脖子一缩,仰头望天,迎面又坠落一滴雨水,轻轻砸在眉心。
雍嘉岁下意识闭眼,不知怎么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也是这样细密绵延的雨,隔着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片,窥见他的背影和坠在领后振翅欲飞的蜻蜓。
那时,他的样貌在她眼里还不清晰,甚至比不过惊鸿一瞥的蜻蜓。
谁能预料,现在的她单凭一条语音,就能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他说话时的神情。
他说“我知道”,会有淡淡的笑。他说“一直期待你的消息”会垂眸掩饰情绪,说到“希望你顺顺利利”又会抬眼凝视着她的眼睛。而那句“所以我想,你一切都好”说得简短,尾音柔柔的,一定是说完就绽开了更深的笑。
雍嘉岁也笑起来。
她推开门,方幸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招呼着让雍嘉岁赶紧洗手。她应一声,拎着鲫鱼进了厨房。
老房子就这点好,小小的厨房里,装满了人间烟火。
时隔多年,一家人又住回一起,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她脚步轻快,像那片被雨点压弯的叶片。
雨过之后,鲜亮如初,从不曾被打倒。
-
国庆无休,雍嘉岁和外地同事换了班,连着好几天,到家时外婆和妈妈都已经睡下。
院子里留了一盏灯,她带上门,悄悄进去。
搬回来的时候为了方便照顾方幸,她在旁边加了张单人床。入秋后忙于工作,一直没来得及换回单独的房间。
简单洗漱之后换上睡衣,雍嘉岁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另一张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中秋在即,窗外月光皎洁,她借着明月看清了方幸此时正看着自己。
“吵醒你了吗?”
“没有。”
方幸干脆起来,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的时候雍嘉岁已经躺下了,只是好像一直翻来覆去,没有入睡。
过了许久,方幸突然开口:“睡不着吗?”
意识到自己可能影响到她了,雍嘉岁停止了翻滚,说:“没。”
方幸翻了个身,看着她:“那怎么还不睡。”
那晚的月光分外明亮,雍嘉岁在温柔的月光里,陡然生出勇气,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如果我继续去上学,你和外婆一起,可以吗?”
“为这个啊?”方幸松了一口气似的,语带笑意,“可以啊,当然可以。在你回来之前,我们祖孙三代,也都是各自生活的。”
各自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方幸又说:“照顾我这么久,一个年轻姑娘,心气都没了。怎么,反过来放心不下老妈?”
是有点不放心。
只是提及原因,怕她伤心。
那晚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聊了许多。
后来方幸让雍嘉岁说说那个男孩子。
她蒙着头装傻:“什么男孩?没有男孩。”
方幸笑了,了然又包容:“我听见了。是他吧?”
“……”雍嘉岁默了会儿,承认,“是。”
“之前你替我还钱,也是他?”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说:“是。”
“真是想不到……命运会如此相似。”方幸万分感慨,吁出胸中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半辈子的坎坷,“也好。钱还了没有?”
余维扬垫付的五万,雍嘉岁在他临走前偷偷塞进了他的随身行李。
之前的那些……
“还在存。”
方幸翻身起来:“房款不是在你那儿吗?你拿去还了,连利息一起,都还给人家。”
雍嘉岁不肯,说:“那是你的钱。”
“你的我的,都是要留给你的。我之前死守着那套房子不肯卖,也是想着那套房子在你名下,可以留给你。当时都想得很清楚了,万一哪天我撑不下去,你一个人,好歹还有片瓦遮头。”
雍嘉岁用力咬紧嘴唇,唇齿摩擦出的钝痛让她清醒。
“那你现在没有遮头瓦了……会怪我吗?”
“这一年这么辛苦,你怪我吗?”方幸的声音变得很轻,飘渺如月光,像哀叹,“嘉岁,我很后悔,这辈子认识了你爸爸。我总在幻想,如果没有他,我的人生还有千万条路可以走。可是有他的那一条路尽头是你。有你,另外的万千条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们从没如此深入地聊过人生。
雍嘉岁一时无言,她不喜欢太深的话题,因为尴尬。
细究其原因,大概她习惯性地回避。
方幸其实从来都没有吝啬过关心。
最初的裂缝是在青春期。那时雍嘉岁刚知道自己的出生不那么光彩,耀眼和阴暗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发生,她无法平衡,只能回避问题的根源。
从前有多依赖母亲,那个时候,就有多痛恨。
痛恨她让自己出生。
嘘寒问暖都令人生厌,尴尬、痛苦,不知该如何自处。
同一个屋檐下的母女两人变成了室友,或者更差,有时候雍嘉岁冷着脸出门,招呼都不想打。
方幸转而给她写信。
每周一封,留在书桌上。她从不拆,后来方幸也就不写了。直到几个月前,雍嘉岁在书房翻找房产证,她才发现那时候方幸并不是不写信,只是写完都放进了柜子里。
她几乎将嘴皮咬出血泡。
成长是这样的钝痛,要在多少年后回过头去,才知道那些困扰少女的心事其实无关痛痒。
她心中的始作俑者,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受害者。
是月光吧,月光让人变得柔软,又平静。
雍嘉岁问方幸:“如果我不能很好地表达,你也不后悔吗?”
“傻不傻?!”方幸笑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上学也好,恋爱也好,只是去看看这个世界也好……只要是你想做的,都好。”
她闻言顿了下,像小时候和外公出门买菜前那样,问方幸:“那你和外婆,会想我吗?”
太久没有交心的母女,提到感情,都会变得迟钝。
方幸看向窗外,问雍嘉岁有没有看见外面那棵梧桐。
“嗯,看到了,叶子黄了,在掉。我们刚搬来那会儿还是绿的呢。”
方幸说:“等叶子落光的时候,我就给你写信。明年叶子长出来,你的回信就该到了。”
她好像在找久违的安全感,又不依不饶地问:“那要是叶子又掉光了,我还是不想回来,你可不可以去看我?”
这个问题绕了很多圈,方幸听得心酸。
去年女儿问过她,毕业典礼可不可以去参加。那时她以学校工作冲突为由拒绝了。
经历一次生死,回头想想,学校有她没她都一样运转。
“你想让我去吗?”
雍嘉岁其实没想好。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更黏外婆。
“我也不知道。”她很仔细地想了下,到底该如何表达。
之前有句话戳中她很久,她决定学着余维扬的方式诉说。
“但是我会想你的,我想你一切都好。”
方幸是过来人,不会以为一向封闭自我的女儿没来由开窍。
她把被子盖得密不透风,像女儿的话一样窝心柔软,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有空带他回来看看。外婆年纪大了,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雍嘉岁撇撇嘴,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能不能走到见家长,还两说呢。
-
入冬前,雍嘉岁搬到了独立的小房间。
她联系了学校,又重新申请了实习,已经开始嫌时间过得太慢。
池清的专访出来了,占了整整两页,还特意拿了两册给她做纪念。
雍嘉岁随手拍了张照片给余维扬发过去,合上杂志才笑说:“一册就够了,我用不着纪念。”
池清摇头晃脑地学她,阴阳怪气拿捏得刚好。
她翻翻白眼,笑她:“你不用纪念,你有人找。”
也是在那之后,雍嘉岁和余维扬的联系又频繁起来。只是两人都很默契地避开某些话题,比如雍嘉岁从来不问他会不会回国,余维扬也不再问她什么时候回巴黎。
隔着屏幕的思念不会太久,她临睡前撕掉一页日历,逐渐变薄的纸页在倒数重逢。
雍嘉岁早早买好机票,就等过年放假的时候和店长提离职。
年底清业绩,同时又是圣诞月,墨意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十一月底的时候营销策划就出来了,徐知慧问有没有住得近的同事能守一下店,要看着工人做外墙装饰。实在不行,她只能自己顶上。
雍嘉岁举手,然后财迷地问有没有加班工资。
徐知慧:“有的话我早赚了呀?倒是提醒我了,可以跟总部申请。”
他们是徐知慧带的第一批实习生,带得尽心尽力,都是往管理方向培养。雍嘉岁的转正待遇都谈好了,不久之后就要提离职,她于心有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弥补。
雍嘉岁承包了值守任务,等到装饰完成,才琢磨出不对劲。
“墨意不是主打中式珠宝吗?”她指着巨大的槲寄生花环,问徐知慧,“怎么还……”
徐知慧说没办法。
“圣诞装饰太抢眼,又出效果,历来都是各大商家必争之地。你提的意见我也反应过,但是总部那边很坚持,而且是老板的意思。”
雍嘉岁看向花环,很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不过花环嘛,本来也大同小异,随处可见。
她有点怀疑:“会不会涉及侵权啊……”
“什么侵权?”徐知慧让她先别进店,“我去开灯,你检查一下效果,没问题的话这个月就先不动,保持常亮。”
雍嘉岁就站在店外,仰头盯着槲寄生,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店长,把翡翠和玛瑙元素融进花环里,也是总部的意思吗?”
“你说那个啊,那是老板的灵感。他自己设计的,不涉及版权。”
徐知慧说着,按下开关,“亮了吗?”
灯光亮起来,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影。
雍嘉岁没说话。
她站在红绿交织的光里,想起余维扬,想起二楼的工坊。
也想起她趁人不备偷袭的吻和随口胡诌的奇怪理由。
—“他们说,在槲寄生下的两个人必须要接吻。”
后来她站在Moi的店外,仰头望向圆窗。
来之前她没告诉余维扬。按照她的猜想,此时他应该在奔赴日内瓦的途中,然后和父母一起,驱车前往卢塞恩,一家团圆。也可能和乔政南一起,正在某个目的地。
怎么都好。
因为她会买好薯饼和汉堡,每天都路过这里。
橱窗里的灯亮着,像行人诱捕器,她无法拒绝地走向亮光处。
除了引人注目的光,牢牢攫住她视线的,还有展品。
那是一顶麦穗冠,一顶从无到有,被她见证的冠。
雍嘉岁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铭牌,那里刻着冠冕的名字,和一句极为浪漫的表白。
不该这时候来的。
她应该让余维扬在她面前,把这句话念给她听。
-
说好过完年再走,雍嘉岁实在等不及,改签了机票。
好在运气不错,朋友圈刷到王晚秋的房子招短租,正好可以落脚。
距离实习报道还早,她花了好几天挑住处,基本敲定之后去了趟咸吻。
从地铁出来的时候,下起了小雪。凭着记忆一路向前,听见悠扬琴声的时候,就知道快到艺术桥。
雍嘉岁莞尔一笑,掏出找零的硬币丢进琴盒。
叮叮当当铜铃响,Leon一听见就过来帮忙推门,看清来人之后惊得张大嘴巴,差点蹦起来。
雍嘉岁笑着和他打招呼,在靠门的位置落座,而后点了一份餐。
这里还是老样子,推开门,就像走进了一段回忆。初到异国时的兴奋和好奇,落魄时的挣扎和努力,都汇集在这爿小店里。
当然,还有她可以预见的灿烂未来。
雍嘉岁和Leon约定了时间取书,买单之后离开。她特意绕到后面,和厨子打了个招呼。
听见对方熟悉的抱怨,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小巷,任由笑闹声在身后掀掉厨房。
路灯亮起来,点缀静谧的蓝夜。
雍嘉岁小跑着,穿过红绿灯,却在桥头停住了。
空气凛冽而湿润,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霜。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敢相信对面站着的人是他。
可余维扬正朝她奔来。
衣摆在他身后飘扬,明明还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的脸却像在眼前那样清晰。
雪还在下,被光柱切成圆锥,像造物主凭空造就的白色圣诞树。
他穿过雪,也穿过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怎么来了?”
余维扬没有告诉她,自从得知她的书还在Leon那时起,他每天都会来。
脸颊是暖的,贴着他胸口柔软的毛衣。
耳骨紧贴着胸腔,导致声音失真。
“命运吧。”他笑着说,“我知道你会来。”
“如果我来不了呢?”
他的手臂在身后渐渐收紧,声音透着窃喜:“可是你来了,我也来了,这就是命运。”
命运。
她不信的。
可是他说得恳切,让她也愿意跟着他,短暂地相信一下。
就好像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突发奇想改签机票,为什么下了飞机不回住处,而是拖着行李赶去Moi。
直到站在橱窗外,读完铭牌上那一行字,她也觉得那一定天意。
雍嘉岁笑起来,念出那行戳中她的句子。
“For you are……”
余维扬知道她一定看见了。
他垂头,额间蹭了下她发梢,而后偏过头,在她耳边轻轻念:“My destiny,my destination,my destined lover,my Sui.”
——完——
啊!新年快乐!!!啊啊啊啊啊!!!!!
写点碎碎念:
这本因为隔日更,导致更新时间太长,还以为自己写了多长呢!今天一看,还是本短故事啊……
那,许一个新年愿望吧:明年挑战一下,希望能写出一本长一点的文!
再许一个,明年能上个榜单!!
再再许一个,明年你们还能想起我!!!想起嘉岁和维扬的童话。
感谢阑珊和嘟嘟的陪伴,感谢默默看文的朋友们,祝新的一年,大家都能淘到喜欢的小说嗷~[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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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麦穗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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