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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在一起 ...

  •   恰逢整点,白夜灯光如昼。

      有人跳上桌面,朝空中扔下成沓的手抛纸。光柱中,无数金银纸屑翻飞,雍嘉岁摊开手掌,漫天纸片铺天盖地,没有一张落进她掌心。

      余维扬看着她的侧脸,没来由地想起几天前在她床头看见的那一摞缴费单,和贴在每一张缴费单上的黄色便签。

      他拈起袖口的金片,放到她掌心。

      “在等这个吗?”
      “啊……”她浅浅一笑,说不上惊喜还是失望,“少了点中奖的感觉。”

      他又从肩头摘下几片,于她面前抛洒,而后握住她摊开的手,牵引着她去捉翻飞的纸屑。
      “这样呢?有没有中奖的感觉?”

      她并不知道。
      那些纸片像蝴蝶似的,手一碰,就顺着气流飘走,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被捕捉。

      雍嘉岁试图摊开手掌,却被他强势地包裹。

      “等等。”余维扬笑问,“你还没说奖品是什么?”
      “嗯?奖品在我手里啊!”
      “奖品在手里……”他把这句话重复一遍,笑意渐浓,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

      掌心两张纸屑,一金一银,被捏得皱了,雍嘉岁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这是今年最好的运气,要装进包里,随身携带好运。”

      她捏着纸片倾身,另一只手试图拉开挂在他胸前的包包拉链。

      他往后一仰,轻而易举地避开她袭向胸口的手。

      毫无防备扑了个空,雍嘉岁重心不稳,直直地坠进他胸怀。

      小熊送上新品没走,手捧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余维扬不自觉弯了唇角:“这么多人,你动手动脚的,合适吗?”

      她手忙脚乱撑着他胸口起来,一转头对上小熊的笑脸。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慌不择路。雍嘉岁后来怎么也没想通,她竟然一头又扎回了余维扬怀里。

      他的笑声隔着衬衫,和体温一起贴在脸颊:“感受到你的喜欢了。”

      雍嘉岁闷得脸颊发烫:“闭嘴。小熊走了没?”

      “忙去了。”他垂头,声音就在她头顶,温柔地商量,“要不要起来尝尝她的首推款?”

      小熊的独创相当少女,和汤加之前在社交平台火起来的那一款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做的棉花糖用不锈钢架在杯子顶上,上酒的时候火苗快速绕酒杯燃一圈,余温慢慢烘烤,棉花糖融成晶莹剔透的糖珠缓缓滴落,刚好回到杯子里。

      口味暂且不谈,观赏性绝佳。

      雍嘉岁兴致勃勃,问她这个叫什么。

      小熊:“余老板取的,你问他。”

      余维扬不等她问,脱口而出:“甜雨。”

      她端起酒杯,抿一口,五味在舌尖打架。

      小熊期待地等她评价,雍嘉岁只好避重就轻,眯着眼睛说:“名字很合适。”
      小熊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怕她追问,雍嘉岁赶紧转头问余维扬,“你那杯怎么还没上?”

      “我在等你点。”

      “你等着。”雍嘉岁接过酒单,一行行扫过去,“我也给汤加的酒取过名字的。”

      他似乎很感兴趣,指着其中某个名字,问:“是这个吗?”

      雍嘉岁摇摇头,他又继续往下指:“这个?”
      “不是。”
      “还是这个?”

      看清那四个字,她一时恍然。
      借悠悠众口念出他的名字,是她在走投无路落魄境地中,于天窗窥见的唯一亮光。

      他没等她回答,兀自笑起来,“就这么喜欢我?”

      “是。”
      她回答的明明是上一个问题,又好像和最后的问题也能对应上。

      周遭狂热令人目眩,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听得见她直白的表达。
      除了一直盯着她嘴唇张合的余维扬。

      她又一次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就是这么喜欢你。”

      他本想告诉她,甜雨是以她为灵感,请小熊制作的特调。现在只剩后悔,不该在最热闹的时候带她来,白白错过她示爱。

      余维扬将她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在杯底压了几张红票,而后拉着雍嘉岁离开。

      大门将喧嚷留住,他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巴黎?”
      “什么……意思?”
      余维扬也愣住了:“你……不是要在一起的意思?”

      她笑起来,张开手指将头发梳到脑后,同时也看向别处。

      他好像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一些稚气,天真单纯,又不谙世事。

      “对,喜欢你,想在一起,想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她凝望着他的眼睛,于心不忍,以至于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不是现在。”

      他好像很难理解为什么喜欢却又不能在一起。

      雍嘉岁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我妈她,需要我。”

      “我可以帮忙,多少都可以,你不需要有负担。”他依旧不理解,“而且,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怎么可能没有负担。

      悲剧的开场大抵类似。二十年前,方幸也是站在同样的岔路口,接受了雍嵘名为帮忙的照看。

      她毫不怀疑对方的真心,但若是某天,真心被收回呢?

      雍嘉岁耐心地掰开了讲:“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平白让你承担。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但那不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遇见你,很开心,真的。还记得我说过,很羡慕你生活在童话里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我也是某个童话的主角。”

      “到这一页,书该合上了。”
      你要在你的童话里,继续往前。

      -

      生活的不确定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变得更坏。

      雍嘉岁前脚拿到实习资格,后脚就和张煦扯皮。怪她社会经验太浅,看不懂短期合同里的弯弯绕绕,居然问她要一大笔违约金,还要求她下架平台几首原创曲目,说是侵权。
      闹到六月她都咨询同学起诉对方有没有胜算的时候,张煦突然又爽快解约,版权也没有异议,甚至经过前几个月频繁营销,她的粉丝量又涨了一大截,带动好几首歌曲摸到收费的界限,多了一项被动收入。

      方幸那边也一样。护工上次说睁了眼,转头又昏沉了一个多月。

      休班那天,雍嘉岁照例去医院陪她,按医生的要求拉着她说些有的没的。
      护工总是鼓励她:“你久了不来,你妈可想你。多说点,她爱听。”

      雍嘉岁笑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方幸爱听她说话的。

      小时候她总嫌她话多。妈妈长妈妈短,一天能喊上百遍。

      方幸那时候要处理文书,被她频频打断,也只能叹口气,给她读两本书,又继续忙工作。

      想起小时候的事像打开了话闸子,雍嘉岁一股脑地跟方幸讲,口干舌燥也不停。

      直到门外有人在争执。

      她几乎是从床边弹了起来,直奔走廊。
      “吵什么非得来医院吵?”

      傅宝珠气得发笑。
      她来医院两次,一次探望外公,一次探望朋友,两次都抓住雍家父女,一个让男人花钱,一个看来是想给女人花钱。

      “你要不问问你妈呢?”

      雍嘉岁不是没有脾气。
      她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这大半年都花到方幸身上了,对这两父女是一点好脸色没有。

      她不屑地抱起双臂,看向一边:“你想问就问,那么没礼貌呢?你怎么不回家问问你妈,管不住你,怎么还管不住她老公呢?”

      雍嘉岁骂人不带脏字,雍嵘在她身上吃过一次亏。他今天也没想过来,是之前接到过一次医院的催缴电话,想起方幸人还在医院,好歹是枕边人,真要是有什么,他也得来送送。

      好巧不巧,傅宝珠也在,想回头已经来不及。

      傅宝珠是被傅友珍捧在手心长大的,比不上雍嘉岁牙尖嘴利。
      雍嘉岁只说了几句,就将她气得不轻。

      雍嵘劝她:“走,别跟你方姨这儿闹了。”

      雍嘉岁和傅宝珠异口同声:“谁是她/我方姨了?”

      这句话惹恼雍嘉岁,她冷哼一声,叫了雍嵘一声:“雍叔叔,我妈她喜欢安静,听不得你们在这儿闹。两位,赶紧的,回吧。”

      被自己女儿叫叔叔,雍嵘也赧,傅宝珠仍不依不饶,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护工一叠声喊她:“姑娘,姑娘!你妈妈在叫你!”

      雍嘉岁顾不上雍嵘父女,门一摔,将吵闹隔绝在外,扭身跑回方幸病床前。

      “我在的。”她蹲下,仔细观察着方幸的反应,“妈,你叫我吗?我一直在。”

      话音未落,方幸的眼尾流出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落进头发里。
      她薄薄的眼皮和睫毛一起颤动,又叫她一声:“嘉岁。”

      雍嘉岁几乎是嚎了出来。
      欣喜、解脱,心口的大石重重落地。

      天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有时候甚至会绝望地想,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天。

      情绪交杂,难以辨认。
      那些痛苦、害怕、委屈和气愤都穿过她,一次次地将人击穿,直至溃败。

      她不是个好女儿。她累倒在地的时候,甚至恶毒地怨恨过,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怜惜女儿的命运,让她在最需要托举的年纪,背负两个人的人生。

      雍嘉岁紧紧握着方幸的衣角,伏在她胸口。

      “对不起嘉岁,”方幸缓缓抽出手来,一下一下的抚摸女儿的头顶,两鬓青丝都被眼泪沾湿,久未开口的嗓子是沙哑的,变了声,她仍然坚持着表达,“我们嘉岁……辛苦了。”

      -

      方幸在那个夏天,和窗外疯长的绿意一起,重新长出枝桠。

      她是坐着轮椅出院的,每周两次复健,雍嘉岁休息那天陪同一次,剩下那次雍嘉岁会拜托池清,偶尔也会由外婆推着她来。

      等到入秋,方幸已经能杵着拐杖走走。

      雍嘉岁下班晚,休息日去完医院会陪着方幸再去公园散散心。

      池清打来电话请她帮忙的时候,两人刚到湖边。那天小雨,雍嘉岁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还要分心留意方幸,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桥上。

      雨点在湖心激起无数水波,细细密密,向外荡漾开来。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水中圆圈层层推开,连绵不绝。

      雍嘉岁盯着扩散的波纹,莫名想起那杯五味杂陈的甜雨。

      她提醒池清:“我记得你收了他名片的。”

      “邮件发过了,没回,电话也打不通……好嘉岁,我的年终奖靠你了,你是我唯一的人脉,我的救世主!”

      方幸刚醒来的时候,雍嘉岁也曾想过要告诉余维扬这个消息。
      但告诉他,又如何呢?

      她根本没有把握在休学结束时,能够回到原轨。
      无数次点开对话框,又无数次退出。

      她看向方幸一步一顿的身影。

      “帮帮忙嘛!”池清这样说。

      其实哪里是在帮她呢?
      应该是池清给了她找他的理由。

      故作轻松的语气,发送之后有点后悔。
      雍嘉岁甚至有些懊丧地想,这算不算近情情怯?

      等了许久,他没有回。

      送他去机场时口口声声说着希望他向前,等人家真的向前,她又好像走不过那段桥了。

      方幸陪着她绕远路。
      女儿的情绪似这天气,雨过天晴。

      她终于肯将手机放回外套兜里。
      屏幕没锁,行动间误触语音。

      年轻人语带笑意,温柔地告知:“我一直在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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