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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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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播后,我在书房里看着和名娱科技签的合同,琢磨着该怎么跟对方提解约。
说实话,这家公司算是难得的互联网良心公司了。我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出什么解约的坑。
要不是我实在没打算一直干这行,跟着他们长久做下去,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大嗓门女声的叫声。
我赶紧把合同藏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武植隔壁馄饨店的孙姐。
她灰头土脸,厚厚的冬衣上沾着不少水迹,一开口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说得又急又快。我费了好大劲才隐约明白——武植的店里出事了。
他店里能出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看孙姐狼狈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跟着孙姐赶到烧饼店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公安、消防、医护……来来往往,场面一片混乱。
我抬头看向店面招牌,原本还算鲜亮的牌子此刻变得黑乎乎、光秃秃的,不断有浓烟从店里冒出来。人群中,我第一次看到了穿着警服的武松,愣愣地站在那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武植呢?我是他老婆,武植呢?”
很快,有人找到了我,是一个年轻的女警,脸上带着点同情之色:“潘金莲女士是吧?您先别激动,跟我们到警车上休息一会儿,稍后可能需要您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
一起安全生产事故,事情的性质很明确,没有争议。
武植被拉去医院时,全身90%的面积烧伤,抢救了三天,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
从孙姐的讲述和武植手机的备忘录里,我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武植一直把我不愿意跟他生孩子的原因,归咎于我嫌弃他穷。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攒够一百万,然后跟我摊牌:只要我肯生孩子,这一百万就作为奖励给我——他觉得我一定会同意的。
为了尽快凑够目标,临近过年,他又增加了业务量,接了不少人家过年订做包子、馒头的订单。两个炉子没日没夜地烧着,武植还觉得不够,又从一个摆摊卖炒饭的小贩手里收了个二手移动小煤气灶,接了个小型燃气瓶。
偏偏就是这个小煤气瓶,炸了。
到出事前,他已经攒了四十三万,支付完医院的抢救费用、赔偿了左右店铺被爆炸波及的损失,再付清剩余的店铺租金后,已经所剩无几。
爆炸发生后的第七天,武植火化了。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他没有父母双亲,只有武松一个兄弟,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又有谁会来给他送别呢?
殡仪馆里,哭得最撕心裂肺的,竟然是我的爹妈。
是啊,他们的摇钱树女婿没了,自然要伤心的。
哭过之后,遗体被推进了焚化炉。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早已面目全非。
熊熊炉火燃起,不过半个小时,工作人员就喊我去后面捡骨灰。
捡灰工已经把骨灰都扫进了簸箕里,满满一簸箕灰白的碎骨,里面还夹杂着一块相对完整的腿骨。
见我过来,捡灰工颇有些感慨地说:“你男人也算是有福气的,他身量小,走了之后倒免了一桩罪。来,看看这骨灰盒能不能装下。”
说着,就把簸箕里的骨灰往我捧着的骨灰盒里倒。
我明白他的意思——普通人的腿骨偏长,为了方便装盒,多半要敲成两段。武植矮小的身材,在这个时候,竟然成了一种“优势”。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
武植死了,我俩的婚姻关系自动解除。
我如愿以偿恢复了自由身,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不知怎么的,竟然连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说到底,他还算个好人,只是我俩无缘。
将骨灰下葬后,我把武植的遗像带回紫石街小区。武松的丧假只请了三天,自墓园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单位,爹妈和弟弟陪着我一起回了家。
将遗像安置好,我妈扫视了一圈屋子,发话了:“唉,都说这个武二有出息,怎么他哥哥死了,也不见他请些人来送一送?也太冷清了。”
我爹扫了她一眼,转向我,清了清嗓子:“对了小莲,这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我?打算?
我木然地看着他们。
其实我现在觉得,就这么给武植守寡也挺好。我自己找份工作,足够养活自己,清净自在。
见我不吱声,我爹继续说道:“要是想改嫁,最好还是缓一缓。这房子虽说现在是你的,但你要是立刻就嫁了别人,武松那边怕是会不高兴。”
我弟立刻撇了撇嘴:“爸,你这都是老思想了。这房子买的时候虽说武松出了钱,但房产证上只写了武植一个人的名字。现在武植死了,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有父母、配偶和子女,压根没武松什么份儿。这房子就是我姐的,他武松就算闹到法院也没用。”
我爹砸吧着嘴:“话是这么说,但真闹起来终归不好看。女婿在世的时候也没亏待过我们,他刚一走,我们就和他兄弟翻脸,传出去多少让人戳脊梁骨……”
我妈左看右看,插了句嘴:“武松是有正经单位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这事儿闹得太难堪吧?”
我坐在中间,看着他们越过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火朝天,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房子。
人才死,他们就惦记上房子了。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爹被我笑得一愣,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我:“小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看着他:“爸,这房子当初是武松出了大头买的,转账记录都在,你们就别惦记了。你也知道武植这些年没亏待过咱们家,如今人刚走,吃相别太难看了。”
“你……你……”我爹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顶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我妈也捂着胸口,一副心脏病要犯的模样。
倒是我弟潘昊,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我斜眼看他:“你笑什么?”
“我说老姐,你怎么如今倒是有情有义起来了?”潘昊挑了挑眉,“你要是早这么清醒,也不至于害得我现在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人都知道我有个‘出名’的姐姐,还问我是不是靠你‘赚钱’才有大学上,”潘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如今姐夫死了,你又要让出这房子给你那小叔,那咱家怎么办?我靠什么念书?我也只能想点别的办法赚钱咯……”
他的脸上带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暧昧神色,学着街头混混那种痞里痞气的样子把他的手机甩到我面前。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猛地抢过手机。
相册的第一个文件夹里,赫然存着当年在厂里流传的那段视频。后面还跟着七八段十几秒钟的小视频,全是我赤身裸体洗澡的画面。仔细一看背景,竟然是我们家——准确地说,是我娘家那间破旧的卫生间。
我结婚后,回娘家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三四次。这些视频,是监控视角偷拍的。
他是什么时候拍的?他为什么要拍我?
我怒不可遏地抬头看向潘昊,他却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
而我爹,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