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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野心家   --- ...

  •   --------Ponnegland视角
      一
      时间回到六月末。
      在志愿填报期限即将截止的最后几个小时,我身处首都大学金融学院院长办公室。戴勒教授与米兰院长陪在我身旁,两人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梧桐树的枝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金融学院历届院长的肖像。
      他们对我的志愿填报意见相左。戴勒教授力劝我遵循Madam的意愿,选择金融系。他的理由很充分:“你未来的位置在那里。音乐可以成为爱好,但爱好不能支撑你在这个世界生存。”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但眼神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米兰院长则期望我追随内心的理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冯宁,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进入音乐学院,把金融作为辅修,日后也不妨碍你入围董事会。”
      我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一言不发。
      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已至下午四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某个教室里的讲课声。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都笑得那么轻松,而我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到达过眼底了。
      我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咖啡厅隐匿在学校相邻的一条幽静小巷里。这家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装修很用心。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在木质的桌椅上,窗外的夏日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像被打碎的金子。店内轻柔的爵士乐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与邻桌顾客偶尔传来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
      可我的内心无法融入其中。
      店主养了一只银渐层猫,平日里任其在店内溜达。它很胖,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贴着地面,但动作依然敏捷。过去我有空来首都大学听音乐课时,总会在课后走进店里,点一杯拿铁,将这只猫抱在怀中。它喜欢被挠下巴,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今天我也去抱它。一月未见,这只超重的大猫又圆润了一些,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个会呼吸的热水袋。它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眯着眼睛,毛茸茸的脑袋在我怀里拱了拱,然后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不过两分钟,它就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我稍稍松了松手,它便趁机挣脱,窜回了自己的小窝,头也不回。
      我正想再次捉拿它,咖啡厅包间的门帘被掀起,那个与我仅有数面之缘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依旧那般沉稳,和三个月前别无二致。深色西服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饱经风霜的面容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那种笑容经过了太多次打磨,已经变得像面具一样精准,看不出底下的表情。
      他走进来时,脚步沉稳而缓慢,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他标志性的动作,像一个随时准备握手的商人。
      我起身与他握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然后我们一同坐下。此前我们见面,都在这家咖啡厅,他自是轻车熟路。
      “冯宁少爷别来无恙?”他开口,目光中透着亲和,“我观看了那场演讲比赛的现场直播,着实令人振奋。你的表现非常出色,Madam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Carter先生过奖了。”我冲他微笑,然后立刻切入正题,没有给他继续寒暄的机会,“我刚刚填报完大学志愿。我跟您的建议不谋而合——主修金融专业。”
      他微微睁大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脸上露出笑容,那种笑容比刚才进门时真诚了几分。
      “少爷能遵循内心真实所想,实属幸事,恭喜。”
      “还有,”我的语气变得郑重,“我在慎重考虑后,决定在未来继承公司。”我的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冯宁少爷今天约我会面,是考虑好我之前的提议了?”
      “我仍在考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但我想知道,您全力辅佐我,最终想要什么?”
      茶杯与碟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Carter在沉吟后开口:“我希望在未来,能被任命为集团总裁。”
      空气凝固了一秒。我忽然想笑——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亮出了底牌。
      “总裁之位空悬多年,Madam从未任命。”我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董事会也未必通过。”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布局。”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林先生已开始接管鞋业业务,表现不俗。Madam竞选在即,若成功,公司将与政治深度捆绑。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权力结构。”
      在我陷入沉默之际,那只游荡的大猫又溜达了回来。它柔软的身躯如撒娇的孩童般来回蹭着我的裤腿,发出轻柔的“喵喵”声。我俯身将它抱起,放在腿上,一只手缓缓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一语不发。
      “少爷可以慢慢考虑。”Carter靠回椅背,端起咖啡,闻了闻香气,没有喝。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问。
      “你还是会进入董事会,但你之后的处境会很艰难。”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盘碰撞发出轻响,“林先生在Madam的授意下,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团队。Madam的竞选如果成功,他会成为最直接的受益者。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你只是养子,还是个孩子。”
      “孩子”两个字刺痛了我,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我想起Madam看我的眼神——有时是欣赏,有时是评估,有时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永远隔着一层玻璃,就像看一件珍贵的藏品:有价值,但终究是物。不是人。
      我放下猫,站起身。“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公司,也关于林涛。”
      “你会得到的。”他微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但信息需要交换。你的决定,就是最好的筹码。”
      “我即刻要去参加汇演了,先走一步。”说完我转身快步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夜幕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我匆匆赶到汇演大厅,后台一片忙碌景象。学生们正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的气味和某种属于演出前的、特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架摆在舞台中央主位的三角钢琴。它在灯光的映照下,漆黑的琴身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像一匹被驯服的黑色骏马,安静地等待骑手的到来。
      我缓缓坐下,手指轻轻触碰琴键,试了几个音。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当舞台灯光暗下,观众席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我微微闭目,让黑暗吞没视野。片刻后,双手猛地落下。
      激昂的旋律瞬间在指尖流淌而出。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穿梭,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舒缓的前奏到高亢的高潮,我全身心地沉浸其中,身体也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那一刻,我不是某个企业家的养子,不是Carter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筹码。我只是一个弹琴的少年,在用音符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起身鞠躬,在璀璨的灯光中,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就在鞠躬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首下意识选择的曲子,是半年前我最后一次听到Ameka弹奏的。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四
      这位名为Carter的中年男人,一年前初次约我见面并自报家门后,便始终称呼我为“少爷”。
      他期望我未来能够继承那家我本无甚兴趣的企业,成为下一任董事长,而他则会矢志不渝地辅佐我。
      那时我刚拒绝Madam对企业的继承提议,却对她口中那个即将成为我“养父”的男人产生了强烈好奇。我通过Carter调查林涛,得到的资料厚得像一本小说。
      我凝视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心底并无好感。他的眼神看起来和Madam一样,被一层淡漠凉情的薄纱所笼罩。
      我粗略浏览了他的个人信息:四十二岁,T城人,鞋业家族出身,大学化学系毕业,未婚。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惊人的财富,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令人瞩目的成就。一个普通人。
      我心中不禁对Madam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位看似平庸的男性感到些许诧异。然而,当我的目光继续向下,仔细查看他详细的人生经历时,一个耐人寻味的信息映入眼帘。
      “林涛,大学时期与同校一女生交往。此人毕业后成为软件工程师,三年后与泰国籍外科医生Ponnegland Sr.结婚……婚后仍与林涛保持间断联系,直至车祸身亡。”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血液在那一刻变冷了。
      资料里提及的女软件工程师,显然是我的亲生母亲。资料附有一张旧照得以证实:年轻的母亲站在大学梧桐树下,笑容清澈,马尾辫扎得很高,发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身边那个清瘦的男生,眉眼间确有林涛如今的轮廓——只是那时他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被生活磨成后来的模样。
      我坐在宿舍床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模糊的记忆中,母亲在深夜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蓝光映亮她疲惫的脸。父亲偶尔端着牛奶进来,两人交谈简短如电报码。我曾以为那只是程序员的常态,如今才明白,沉默里藏着另一段未完结的故事。
      而如今,他要娶的女人,收养了旧情人的儿子。
      命运编织了一张多么荒诞的网。我把资料锁进抽屉,钥匙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红印。但一个疑问始终盘桓:林涛对我的母亲,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
      而这个男人即将进入我的生活,以“父亲”的名义。
      五
      我本可以追随本心,在高考后参加首都大学的夏令营,跟那群同样热爱音乐的天才切磋琴艺,然后成功保送音乐系。
      然而,一次偶然,让我对继承公司一事,以及对Madam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
      那是七月末的一个下午。阳光炙烤着大地,蝉鸣声像一把锯子,反复切割着空气。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一本乐谱,手机突然震动。是家里的司机发来的消息,问我的行程安排。我随口回复了几句,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他最近家里怎么样。
      他的回复很简单:“都挺好的。对了,Ameka小姐已经去澳门了,七月中旬走的。”
      那一天,我仿若遭受晴天霹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失魂落魄地走进琴房,锁上门。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舞动,没有谱子,没有旋律,只有混乱的音符和失控的力度——那些声音像困兽的嘶吼,在密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直到指尖传来撕裂的痛,直到痉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可心中的悲痛与愤懑却似汹涌的潮水,丝毫不见退意。
      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忆起过去与Ameka相处的短暂时光,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像被放在显微镜下:
      三年前,她走进琴房,坐在钢琴前的那个早晨。我看着她瘦削的手指有些生涩地在琴键上游移,阳光不刺眼,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就跟她奏出的曲子一般澄澈自然。我在她身上,隐约看到了姑姑的影子——那种对音乐的虔诚,那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流露出的、脆弱的美。
      在我高一的寒假,我试着跟她单独对话。在她较为流畅地弹奏一曲后,我斗胆开口:“我猜你对过去做的某件事一直心怀愧疚。”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立即带着诧异和警戒怒视我,然后起身抬腿离开。我留在原地,慌乱而自责——我只是想让她跟我说话。
      高二的某个夏日,我无意间注意到她穿的长袖里露出脖颈和手臂的红痕。那些痕迹像鞭痕,但是因为Madam一直在身旁,我无法询问。往后的日子里,那种痕迹开始被她更加小心地掩藏——长袖,高领,长裤,让人再也看不到她面部一下的皮肤。
      半年前,她在跟Madam的对话里,提到她想留在国内进修,而Madam建议她留学海外……
      Madam也许早就知道我心底的秘密。她甚至没打算让Ameka留在国内。这些年她也没让我在A市上高中,因为Ameka时常会住在别墅,而我难免会与她单独碰面。
      包括她那让我继承企业的提议,似乎也是为了阻断我音乐梦想而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晚我彻夜难眠。第二天清晨,我联系了澳门的一名私家侦探,发送了唯一一张偷拍的照片——Ameka在花园里低头看书的侧影。照片拍得不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的轮廓:瘦削的肩膀,低垂的睫毛,手指轻轻捻着书页的一角。
      我在邮件里写道:“找到她。不要惊动任何人,只需确认她是否安全。”
      同时,我给Carter发了邮件:“我想和你谈谈继承的事。”
      我们在咖啡馆见面。我直接摊牌:“我可以按你的计划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你手中所有关于Madam和林涛的把柄。第二,未来董事会架构,我有最终决定权。”
      Carter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不再是那个打磨光滑的、属于商人的面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欣慰的笑。
      “少爷,你终于学会了谈判。”
      “我只是学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棋盘上,只有成为棋手,才不会沦为弃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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