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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辩白   --- ...

  •   -------林涛视角
      一
      一个平常的夜晚。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我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那条熟悉的黑色睡袍,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她的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深夜才会浮现的、不加掩饰的疲惫。
      她一言不发。眼神里有某种熟悉的、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只有在极度疲惫和极度孤独时才会浮现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需求。
      就像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冬天,在首都大学附近的出租屋里,她看向我。还有无数个深夜,她到访我房间的时刻。
      “请进。”我说。
      她走进来。我关上门。
      “你很久没来我的房间了。”我说。
      “最近事多。”她缓缓迈步,然后蜷缩在房间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像一只找到栖息处的猫。
      我现在在公司的职务,虽贵为总裁,却依旧像极了她的秘书,所以这显然是她的托词,但我不会追问。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我走到另一侧的收纳柜,取出了那条透着寒意的蛇鞭。皮革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握柄处的“T”若隐若现。然后,我把它放在了她手上。
      她的手指抚过蛇鞭的握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她的指尖在那个花体的“T”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我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个字母。忽然,那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首都大学的一间教室里,一位成绩优异的女学生,坐在第一排,听一个银白长发的男人讲课。他激情澎湃,她如痴如醉。课后,他叫住她,说:“你对金融很有天赋,要不要跟我做研究?”
      然后,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那个男人冲女孩扬鞭。
      这种行为持续了无数次。后来她成功了。保研,创业,成为女企业家。她把那段记忆压在最深的地方,用权力、用财富、用对所有人的控制来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支配的女孩。但她永远留了一样东西在身边,提醒自己从哪里来。
      那条蛇鞭。那个T。那段她无法摆脱的、被包装成“爱情”的伤害。
      “你在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看这条鞭子。”我拿起蛇鞭,握柄朝上,让那个“T”对着灯光,“这是戴勒送给你的,对吧。”
      她的脸色从诧异转回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紧绷的安宁。似乎“戴勒”这两个字,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这只是一个字母T,可以是任何含义。”她还在试图糊弄,声音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的,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它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字母,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我知道她现在内心已经无限慌乱——那种被看穿、被拆解、被剥去所有伪装的慌乱。反而,我彻底平静下来。多年来第一次,我坐在她的对面,不再是那个被审视、被评估、被支配的人。我取代了她演说家的位置,开始诉说。
      “直到那天,”我说,“我听到米兰叫戴勒Taylor,而不是Daylor。我才发现,我过去一直理解错了。”
      她在沙发上坐直,指节被捏的发白,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没有出来。
      “然后呢?”她问,嘴角开始不自然地抽动,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想维持体面,但体面正在一寸寸崩塌。
      我把蛇鞭放下,在她对面坐下,语速放缓,像是在她面前拆解一个藏得很深的秘密,“其实我过去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你会想要被我鞭笞。直到前几天,我才把这些事理清楚。”
      沉默。我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一切不言而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耻,有被揭穿后的无所遁形。在这所有情绪之下,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纯粹的恐惧。
      “你根本不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懂他跟我之间的联结,不懂这些对我的意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远没了她语气里的强硬——那种强硬是铠甲,而铠甲下面,是经年未愈的伤口。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真相吗?”她继续说,声音继续发抖,但语调越来越高,像在对抗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戴勒对我做了什么:一个家境贫寒却野心勃勃的男人,需要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找回自己的尊严。而我,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她转过身,幽怨地怒视我。
      我的眼神黯淡下来。
      米兰夫妇到访那天,柳长清直接把接待任务推托给了我。她说自己身体不适,让我代为招待。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不想看见戴勒。不想看见那个失去长发、右臂下套着假手、再次沦为常人的戴勒。不想看见那个站在位高权重的妻子身边,被时间磋磨的无处遁形的中年男人。
      “我懂他,懂他为了向上攀登,必须娶米兰。过去的无数个瞬间,我都想杀掉这对恶心的夫妇。但是,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我一直深爱着他。”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悲伤和脆弱再次被掩藏。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那些情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平静。她在练习了半生如何隐藏自己,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她走回来,拿起蛇鞭,握柄抵在掌心。“是我们之间这种特殊的情感,协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向她走进,此刻她在我面前又变回那个精致的鬼魅,“所以过去,你会选择我,也只是因为戴勒结婚了。他不能再鞭笞你了。”
      她的眼里带着讽刺和苦涩,“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鞭笞我时,施力的习惯,眼里的情绪,几乎跟他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如果一位丈夫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本该会被她激怒,跟她爆发争吵,或者立即凌虐她,以此找到他在她心里存在过的证据。
      但我无动于衷。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期待已久但又害怕面对的答案。它来了,所以所有的挣扎和猜测也就都结束了。
      她亲口告诉了我真相。我与她之间的真相。
      她低头看手里的蛇鞭,手指抚过那个“T”。神情却罕见地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记忆里那个可爱又甜美女孩的模样。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了。但这一刻,在蛇鞭的倒影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仿佛又看见了她。
      二
      “其实”她对我说,“那个酒吧的女人……”
      “我知道。”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她不是Silas派来的。”
      她明显愣住了,接着,她坐回了沙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Carter失踪之后。”我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口信。他说,那个女人只是那天晚上去喝酒的普通人,不是什么间谍或者诱饵,她只是跟我的初恋有几分相似而已。”
      “但是,冯宁是亲生母亲是沈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么?”
      我开始质问柳长清那个,这段时间我最难以接受的事——身为沈钰的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子嗣,现在也是我法律上的养子冯宁,那个在弹琴时浑身散发光芒的男孩,手被废掉了。
      柳长清的眉毛不自觉的扬起,没有说话。
      “你过去关注到他,让他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是因为我么,因为他是跟我有关联的人?”
      柳长清的眼神空洞起来,她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最早关注到Ponnegland的人,不是我,而是Carter。”
      我的手不用自主的攥拳,眼里的悲愤难以掩盖。
      但她此刻看不到我的眼神,她依旧空洞着。“Carter这些年,一直都知道我想从政,而他也知道我的过往里,有你的存在。所以查到沈钰,查到Ponnegland,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在Ponnegland的父母去世之后,Carter给了我他常去的地址。然后,一天下午,在首都大学的一间琴房里,我见到了他。”
      柳长清不再开口,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但是她也没有看我,视线垂了下去。
      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感觉我有些站不稳。
      一条埋得足够深的线,此刻浮出水面。
      这个奇怪家庭的组建,不完全是柳长清的决定,背后也有Carter的推波助澜。
      或许他在最初协助柳长清建立企业,但是没有得到预期的利益时,就开始了这样的谋划。
      或许我跟Ponnegland,都是他为柳长清精心挑选的家人。
      因为只有两个足够普通的人,才能在为他所用的同时,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然后他就可以不动声色,一点点蚕食掉柳长清在董事会的权力。
      Carter选择扶持冯宁,这是明智之举——相比与我,他更加年轻,也足够敏感执拗。
      但是他没有料到,柳长清会把事情做到如此决绝。
      她可以为了打破Carter幻想,让自己手染鲜血,让Carter永远消失,让冯宁再也不能弹琴。
      我站在卧房中央,痛苦的闭上眼。
      这场棋局,从来都不会有真正的赢家。下到最后,棋手和棋子,都被逼成了疯子。
      三
      我有了离开的打算。
      不是暂时的离开,是彻底的、不会再回来的离开。
      这个念头已经在我心里酝酿了很久,像地下的暗流,一点一点侵蚀着地基,直到某一天,地基坍塌,水流喷涌。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
      “林涛。”她叫住我。
      我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这是她鲜有的道歉。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我自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开始在脑中搜索,任何可以证明我爱她的画面。在无数张柔软的床上,在深夜的电话里,在我看向她时流露的温柔中——那些我以为可以称之为“爱”的瞬间,现在都被彻底磨灭。
      本来就没有什么是真的。
      现在我只想逃离。在她没有发现蛇鞭里的备份被我拿走之前。
      我下了楼梯,走向一楼大厅。原本此刻应该在固定时间收拾茶具的盲人管家,没有出现在她该在的地方。茶几上的茶具还摆在那里,保持着下午用过的状态,杯壁上干涸的茶渍已经结成褐色的细线。
      她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昨天,我第二次踏足别墅四楼——那个我几乎从未涉足的楼层。管家的房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那根拐杖被丢弃在墙角,折断成两截,像某种被处决的象征。暗槽是空的。
      柳长清已经提前一步,拿到了属于我的那张SD卡。
      我仍在快步前进,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希望我手上的门禁卡,还可以打开停车场的大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我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走廊的地毯上,银白一片,像一条通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的路。
      我忽然想起冯宁,写在琴谱上的一句话:“月光是假的。”
      但也许,也许不全是假的。
      有些东西,比如痛苦,比如恐惧,比如那些被权力扭曲的爱——它们是真的。真实地发生了,真实地刻在骨头里,真实地改变了一个人。
      而“辩白”的意义,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说出来。让秘密不再是秘密。让那些压在心底半生的、腐烂的、发臭的东西,终于见一次光。
      哪怕是在月光下。
      哪怕是假的月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握紧了手里的门禁卡。
      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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