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幻灭(2)   --- ...

  •   -------Madam视角
      远山别墅区的走廊里,光线像被稀释的血,稀薄而浑浊。Ponnegland站在阴影中,身体细密的颤抖几乎肉眼可见,像地壳深处传来的震颤。
      “跟我回去。”我说,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一块冰,落地有声。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吓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她做了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意外出现在了那家酒吧。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置她于死地?”
      我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一个被林涛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信以为真的谎言,此刻被眼前这个破碎的男孩拆穿了。
      记忆被迫从我的脑海涌来。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人只是那晚偶然来酒吧喝酒的一名散客。她只是恰巧与林涛的初恋有几分相似而已。
      为了考验林涛,我对他说:这个女人是Silas派来的。
      但是这个谎言,骗不过Carter。Carter很容易就会查出,这只是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但我没有料到,Carter会顺水推舟,把这个女人交给Ponnegland——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或许Carter也是在考验他要扶持的小孩,会怎样处理这个女人。不过他的最终目的,都是要利用Ponnegland,击垮我。
      “她继续活着,你就会陷入危险。”我向他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林涛也会。这个家,这个公司,我建立的一切——都会因为你那点可笑的仁慈,崩塌掉。”
      “那Ameka呢?”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被您选中了,然后被您抛弃。现在她一个人在澳门……不对,或许她已经不在那了。”
      我停下了脚步。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黏液。
      “你想说什么?”
      Ponnegland笑了,那笑声很难听。
      “您早就知道我在找Ameka。是您在香港的眼线,那位Marta女士帮您查的吧?”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脸暴露在走廊壁灯的光里——苍白,眼眶通红,但嘴角扯着一个扭曲的笑,“那个私家侦探,你以为他只是帮我监视?我付了他三倍的钱,让他同时向我汇报——汇报还有谁在盯着Ameka。”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我清醒。
      “继续说。”
      “三天前。”Ponnegland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他告诉我,有人匿名联系他,出了一笔他无法拒绝的钱,让他接近Ameka。提供的信息非常详细——她的住址,作息,常去的咖啡馆,甚至她喜欢坐哪个位置。”
      走廊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他的急促,我的平缓,像两列错轨的火车,在黑暗里对向行驶。
      “我让他接了这个活。”Ponnegland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控制,“我让他假装答应,然后追踪那个匿名联系他的人。”
      我没有说话。
      “昨天下午,他拍到了一辆车,停在Ameka所住的公寓附近。”Ponnegland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滑动,屏幕亮起,他把手机转向我,“黑色桑塔纳,车牌被遮了一半,但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是您公司常用车辆的标识。Madam。”
      照片很模糊。夜晚,街角,一辆车的侧影。但那个年检标,黄底黑字,我认得。
      “所以今天下午,”Ponnegland收回手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我让侦探去Ameka的公寓。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进去,”
      “空无一人。”他说,每个字都像刀,缓慢地、精准地切割着什么,“她的包还在沙发上,电脑开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经凉透。但人不见了。”
      寂静。
      厚重得能压碎骨头的寂静。
      “我想,您是想通过我自己找的私家侦探告诉我,Ameka消失了。”
      Ponnegland的声音变得凄凉,“Madam,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我开口:“她在安全的地方。”
      “安全?”Ponnegland重复这个词,“像这个女人一样安全吗?”他指向那扇紧闭的门,里面躺着那个刚刚停止呼吸的女人。
      “不一样。”我向前走,离他只剩两步距离,“Ameka活着。她会一直活着,只要你——”
      “只要我听话。”他接上我的话,嘴角的弧度更加扭曲,“只要我继续当您的养子,继续按照您给我规划的道路前行,继续在这个腐烂的家里扮演一位合格的家庭成员。对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收养了三年的男孩,看着他眼里那些我曾经以为可以打磨成钻石的东西——敏感,执着,对音乐近乎偏执的爱——现在全部变成了碎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憎恨的光。
      “对。”我说。简单,直接,没有修饰。
      就像当年戴勒在图书馆的沙发上,手指撩过我汗湿的头发,说:“对,就是这样。你学得很快。”
      Ponnegland点了点头。很慢,很重,像脖颈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那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如果我现在就去报警,告诉他们这里有一具尸体,告诉他们你和林涛试图谋杀,告诉他们在那个别墅里还有多少秘密——”
      “那你就会收到一个包裹。”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从澳门寄来的。里面会是Ameka的……一部分。手指?耳朵?还是她总是用来画设计图的右手?你觉得呢?”
      他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像被瞬间冷冻,连颤抖都停止了。只是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
      “你不会。”他最后说,声音小得像幻觉,“你爱她。你……”
      “是的,我就像你感受到的那般爱她。但是,Ponnegland,你越界了,你一直在觊觎你不该得到的人。而你也了解,我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像我当初收养你,就像我把Ameka秘密送到澳门。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我不会再保护Ameka,现在,想要利用她威胁我的人,不胜其数。”
      我向前一步,现在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眼里的倒影。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我看见自己缩成一个冰冷的点。
      “所以,”我说,“你最好考虑清楚。我想你也知道,无论是Carter,还是林涛,都不能给你真正想要的人生。”
      我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他猛地后缩,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Ponnegland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所以选择吧。”我后退一步,给他空间,也给这场谈判一个正式的舞台,“跟我回去。继续你的生活。Ameka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活着,完整地活着。或者——”
      我摊开手,像在展示一份礼物:
      “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去报警,去揭发,去做你心目中‘正确’的事。然后等着收那个包裹。等着用余生记住,是你亲手把Ameka送进了碎纸机。”
      他滑坐下去。
      背靠着墙,身体蜷缩起来,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在哭,这次有声音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没有催他。只是站着,看着,像一个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最后挣扎。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从他第一次见到Ameka开始,从他时不时向司机打探Ameka的近况开始,从他在谈判里因为林涛提到Ameka而动摇开始,我就知道了——
      有些东西,比恐惧更深,比恨更持久。甚至比他以为的,更复杂。
      终于,哭声停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眼神变了——那种年轻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需要确认她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可以。”我点头,“明天早上,你你会收到一段视频。她会在里面说今天的日期,说一句只有你们知道的话。”
      “什么话?”
      “你说。”
      Ponnegland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月光是假的’。”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她有一次弹《月光》弹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说的。她说,贝多芬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根本听不见,月光是他想象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都是假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
      “好。”我说,“现在,跟我回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动作缓慢,像一具老旧的木偶。站稳后,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
      “会有人处理。”我说,“明天太阳升起前,这个女人,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Ponnegland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楼梯走去。
      我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一前一后,像某种诡异的二重奏。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
      “我再也不会弹钢琴了。”
      不是威胁,是陈述。
      “为什么?”我问。
      “因为手脏了。”他说,“我碰过那个手环,碰过那个房间的门,碰过……这一切。弹琴需要干净的手。”
      我没有说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寒意。就在Ponnegland准备下楼的瞬间——
      我动了。
      不是计划好的。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野兽决定放弃猎物时的最后一推。
      Ponnegland的身体瞬间失去重心,膝盖没有踩到第一级台阶就向下滑倒,连带着躯体顺着楼梯滚落,额头也在转角处撞上尖锐的金属护栏的一角,眼镜被甩飞得老远。
      几秒,或者是十几秒。那具身体终于抵达平面。
      同时,咔嚓。
      很轻微的声音。像树枝折断,像冰块裂开。
      Ponnegland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呜咽。他整个人僵住了,顶着晕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朝上,卡在护栏的间隙里,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已然扭曲。
      皮肤破了。血渗出来,先是几个红点,然后连成一片,顺着护栏的木纹蔓延。
      他抽回手,动作很慢,像那已经不是他的手,而是一件陌生的、疼痛的附属品。手背一片狼藉,两个指关节完全变形,皮肤撕裂,血不断涌出来,滴在地毯上,开出暗红的花。
      他捧着手,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一片真空,一片彻底烧毁后的荒原。
      多么意外的巧合,他的手指断了。
      “现在,”我一级一级走下台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到他跟前,递给他,“你真的不用弹琴了。”
      我知道,他离失去意识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开口,询问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你从林涛办公室里拿走的东西,现在在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幻灭(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