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幻灭(1)   --- ...

  •   -------Madam视角
      一
      卧室里摆放的那把弓,是京都比赛用的和弓改造的。
      弓臂被重新打磨,弧度更加凌厉;弦换成了高强度复合纤维,绷紧时能听见类似骨骼摩擦的低鸣。那些箭也被调整过——箭头加重,羽毛修剪得极短,不再是为了远距离的精准,而是为了在密闭空间里,用最短的轨迹,完成最彻底的穿透。
      最初我只是想留个纪念——这是我与母亲最后的羁绊。
      现在它成了凶器,而使用它的理由,比箭本身更加扭曲。
      在杀人仪式结束后,我等待了三秒。等待那个我熟悉的瞬间——愤懑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褪去,留下一种冰凉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胜利的征服感。我只是在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但是,她本不该活到现在。
      我转身,看见了门缝后的眼睛。
      Ponnegland的瞳孔在昏光里缩得很小,里面映出我的影子:黑衣,持弓,身后是床上的尸体。那一刻,他眼里的恐惧是如此新鲜。
      记忆像被按了快退键,在视网膜上闪回:
      八月初,深夜。 Marta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标题很克制:“关于Ponnegland的动向”。
      附件是私家侦探的报告,照片,时间线。他在澳门找了人,跟踪Ameka。
      我关掉邮件,没有回复。让他看吧,我想,让他看看那个他够不到的世界,也许能让他学会“距离”的含义。
      十一月中旬,兰亭酒店套房。床上的陌生女人在眼里满是惊恐,林涛在一旁如坐针毡。手机震动,Marta的消息:“昨晚Ponnegland改签了机票,从素可泰机场飞往A市,凌晨抵达A市机场。海关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身影,但记录已被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调太冷,冯宁回来了,在我的城市,在我不知道的时间,做了我不知道的事。
      一天后,公司。技术部在检修安保系统时发现了异常——有一段监控录像被覆盖了,覆盖得很彻底。
      同一天,Marta发来邮件:Ponnegland回到A市当晚,去过公司。
      盲人管家把钥匙递给我时,手很稳。她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也什么都问不了。这是她跟了我十二年的原因——一个完美的保密者,因为秘密对她而言,只是一块金属的形状。
      地下室角落有一道暗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缝隙几乎看不见。钥匙插进去,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空气里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三面墙都是屏幕,大大小小,分割成几十个画面:别墅的每个房间,公司的关键区域,甚至几处“安全屋”的内部。有些镜头是明的,有些是暗的——藏在画框后、通风口里、盆栽植物的假石中。
      全息投影在房间中央悬浮,显示着实时数据流:门禁记录,通话摘要,车辆GPS轨迹。
      这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建造的神经中枢。所有我需要掌控的人,所有我认为不够安全的地方,都在这些屏幕里被还原成代码、坐标、和毫无隐私可言的影像。
      在林涛的办公室,隐秘的摄像头拍到两段监控录像:
      第一段,酒吧事件前夜,一个黑影刷卡进入林涛的办公室,蹲在保险柜前,成功通过指纹膜开锁,取出里面的木制盒子。半小时后,Carter用同样的方式进入,把盒子放回原处。两人没有碰面,像完成一场精密的交接。
      第二段,酒吧时间当天,Victor进入林涛办公室,但是一无所获。看来,我任命他为董事会成员,让Silas放松警惕了。所以那晚他没有赴约,想趁林涛不在办公室的时候,进去寻找到任何用于毁灭我的蛛丝马迹。
      我看着那些录像,反复看了三遍。一种冰冷的愤怒开始在我胃里凝结。
      一小时后,Marta的邮件才到,语气罕见地带着迟疑:“确认了,Carter和Ponnegland在一周前有过联系。我们在首都的人……疏忽了。”我盯着“疏忽”两个字,笑了。
      多轻巧的说法。仿佛这只是棋盘上一颗偏离的棋子,而不是我精心培养了三年、以为已经刻上我烙印的继承人,彻底被另一个野心家撬走。
      我不再犹豫,果断按下我竞选道路的最后一步重棋:我向Silas的公司发送了一封私人邮件,里面是指向Victor是商业间谍的关键证据。
      我想Silas也知道Victor已经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所以不需要我出手,第二天,Victor不出意外的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之后几天,铺天盖地的财经新闻开始曝光Victor,然后,竞争对手落马。
      全在预料之中。
      Ponnegland回家的第二天,别墅。司机站在书房里,垂着眼睛汇报:“少爷昨晚下飞机后……去了市里,他让我去接他。”
      “知道了。”我说。
      我早已看到了那个刺痛我的眼睛的画面:
      闲置别墅,闲置的狭小房间。床上的女人奄奄一息,手腕上戴着黑色手环。心率数字在跳动:58,57,56……缓慢下降,像漏气的计时器。
      她竟然还活着。
      Carter没有杀她。Ponnegland也没有。他们把她留了下来,像留着一枚定时炸弹,或者,一份可以随时兑换的筹码。
      我站在全息投影前,突然有了想把眼前所有发光的屏幕都砸毁的冲动。
      我拨通Marta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那个女人还活着,我要杀了她。”我的声音难掩怒意。
      “你疯了?”Marta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避什么,“如果动她,将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你。Ponnegland那里你怎么交代?林涛那里——”
      “我不需要交代。”我打断她,“我现在就要杀了她。”
      “听我说,现在不是时候。Silas那边有动静,米兰也在查,如果你现在——”
      我直接挂断电话。看来我无法继续坚守过去的跟Marta约定的最低底线——不能杀人了。
      三天后,别墅琴房。
      Ponnegland和林涛在里面。对话通过隐藏麦克风传来,清晰得残忍。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看着他如何挺直被钢琴和书本磨炼出的单薄脊背,如何刻意放慢一个十八岁少年本应急促的语速,如何模仿他见过的那些“大人物”——包括我——说话时那种带着冰层的礼貌,那种把威胁藏在问候里的技巧。
      他在学。笨拙地,用力过猛地,学一切他认为能让自已看起来“强大”的东西。
      但他学不像。
      因为他的眼睛背叛了他。
      而当林涛给出那个提议——“去澳门,学音乐,找Ameka,过你该过的生活”——那一刻,Ponnegland眼里闪过的东西,让我握着耳机的手猛地收紧。
      “然后变成下一个柳长清?”林涛又说。
      那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我耳膜,一路冷到心脏。
      这个我选中、培养、准备交托一切的人,正在被教唆着,背叛我为他设计的整个人生。
      而我只能坐在屏幕前,看着,听着,像一个观看自己作品被拆解的艺术家。
      无力且荒谬。
      我摘下耳机。
      橡胶耳塞离开耳道时发出轻微的“噗”声,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密室里,我大概像一尊被电子设备供奉的苍白神像——全能,全知,也全然地孤独。
      该走了。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Ponnegland还坐在琴房里,一动不动。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摊开在谱架上,那些复杂的音符在昏黄灯光里像一群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也注视着我。
      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二
      米兰来的时候,我正在喝茶。
      她坐在我对面,深灰色套装的剪裁无可挑剔,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教授。
      “长清。”她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主题,“我们需要谈谈。”
      “老师请说。”我给她倒茶,手腕微倾,水流细而稳,刚好七分满。水温,水量,姿势——都是母亲当年教的。
      “这些年,你派人调查我,我一直都知道。”米兰没有碰那杯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课堂上准备宣读重要结论,“从你大二开始。那些保研的材料,那些推荐信,那些……不该存在的便利,都是我们在帮你。”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先闻了闻香气。龙井的豆香里混着一丝栗子的甜,这是好茶的标志。然后才抬眼看向她:“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收手。”她的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不允许任何回避,“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关于我和戴勒,关于学校那些年的操作……销毁吧。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公司,地位,现在还有政治前途。适可而止。”
      我笑了,很轻的一声,短促,干涩,像秋叶碎在石阶上。
      “老师,”我放下茶杯,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您推荐给我的司机,跟了您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他每周向您汇报我的行程,我的访客,甚至我哪天晚上没睡好——辛苦吗?”
      米兰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她沉默了。
      “我们都活在监视里,老师。”我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山被暮色吞没,只剩模糊的轮廓。又要下雨了。
      米兰站了起来,动作依然优雅,脊背挺得笔直。
      “你会毁了一切,长清。”她说,“包括你自己。”
      “我早就被戴勒毁掉了。”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底。
      米兰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多年的湖面。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你引诱了我的丈夫!”米兰的声音突然提高,眼神里瞬间充盈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是你的丈夫引诱了我!”我站了起来,“你知道一切。当年戴勒只是一个赘婿,进入你那权势滔天的家族。你知道他的自卑和扭曲,但是你高贵的血统让你不屑于承认自己丈夫出轨的事实。是你默认了这一切,默认了戴勒不爱你,默认了让他毁掉我。”
      我们刚才的针锋相对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但是别墅的每一个房间,隔音都很好。
      不用担心楼下,正在跟林涛攀谈的那个,早已剪掉一头银白长发的男人,是否会听到,哪怕只言片语。
      “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对我有用的学生太多了,少一两个也无妨。长清,你别逼我把事做绝。”米兰的语气里带着寒意。
      “老师请便。”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规律,坚定,渐行渐远。电梯门开,门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眼里燃起杀意。
      茶已经彻底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膜,像死去的虹彩。窗外的天完全暗了下来,雨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沙声,很快变成连贯的哗声。
      又一个我曾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在我面前掀开了底牌。
      Ponnegland在学Carter。
      Carter在利用Ponnegland。
      林涛在教Ponnegland离开。
      米兰在逼我销毁最后的保险。
      我的棋盘上,棋子们不再安分地待在格子里。它们开始自己移动,碰撞,结盟,背叛。
      我闭上眼。
      这段时间压抑已久的愤怒变得无处安放,已经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它们顺着血管和神经,让我的手臂开始发麻,身体阵阵颤动。
      我想起了那把倚靠在卧房角落的日式和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幻灭(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