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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修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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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涛视角
一
竞选之前还发生了些事。
在得知 SD 卡被盗的第二天早晨,我依旧是很早到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安坐没过几分钟,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我寻声赶过去时,看到了 Victor 的秘书跌坐在他的办公室门外,身上满是被咖啡淋到的污渍。
现在办公区没人,我走过去准备把她扶起来,同时侧头看进办公室。
我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
Victor 办公室的挂帘被拉上了,黑暗里,有一个人正悬吊在空中,而地上掉的那副金丝边眼睛,在透入的阳光格外显眼。
我的喉咙发紧。报警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三次才成功解锁。电话接通,我说出“有人上吊”四个字,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柳长清的反应快得像预先演练过。她在线上发布全体员工调休通知时,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只是通知一次普通假期。警方很快封锁了这层楼,黄色警戒线拉起来,像一道伤口横在走廊中央。
警察认真查看尸体的状况,确定死亡时间,仔细观察上吊绳索的固定点,同时留意周围是否有挣扎的痕迹。一位警员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眼镜,另一位则在办公室内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遗书或者其他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们对我和秘书进行了详细笔录,询问发现尸体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办公室门的状态、周围有无异常声响等。但我们的答复都无不指向,Victor 是自杀的事实。
在警方给我跟在场人员做完笔录之后,告诉我们可以离开了,而 Victor 的尸体也被带离现场,我看着那个装他的熟悉白色袋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天后的早晨,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推送消息第一条就是Victor——商业间谍,潜伏多年,幕后指使隐晦地指向“某大型家族企业”。新闻用词克制,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
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原来那个总是微笑、说话时习惯推眼镜的Victor,每天坐在这栋楼里,把重要的会议记录、财务数据、战略规划,一点一点输送给另一群人。而他被派来监视的,或许不只是公司,还有柳长清本人。
三天后,第二条新闻爆出:柳长清的最大竞选对手涉嫌贿赂,证据直指Silas家族企业深度参与。调查组进驻,对手迅速垮台。一切都顺利得像个预设好的剧本。
我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Victor的间谍身份、Silas的幕后操纵、竞争对手的倒台。一种阴谋但是站的住脚的猜想,很难不在我脑中产生:柳长清或许早就知道Victor的身份。她让他进入董事会,给他虚假的信任,让他传递虚假的信息,最后在他失去价值时,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消失——同时利用他的死,引爆埋好的炸弹,一举摧毁Silas多年的布局。
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狠。
我想起Carter的警告。那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或许早就嗅到了什么。我也想起那晚在酒店,柳长清让我处理陌生女人时,我本能地避开了Victor——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潜意识里的警觉。
如今,我陷在这个漩涡中心。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每个微笑都可能藏着刀。而那张SD卡——我唯一的护身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像Victor一样,在某个清晨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然后被写成新闻里几行简单的字?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棋盘上的棋子开始被清算了。而我,或许也在被清除的名单上。
二
一切风波过去,竞选之日也如期而至,柳长清开启了为期两天的竞选答辩。彼时,十一月的A市天空一反常态地澄澈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丝毫没有冬日将至的凛冽寒意,仿佛是在为这场激烈的竞选默默助威。
在众人破釜沉舟的拼搏下,我们最终成功赢得这场选举,时间的指针悄然滑向了十一月末。
压力消散的瞬间,我几乎能听到身体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嘣”一声断裂的轻响。她给所有人安排了休假,说是疗愈,但这更像下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我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时头痛像退潮般缓缓撤离。健身房、高尔夫球场——我用汗水冲刷骨头缝里积攒的疲惫。挥杆时,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远方的绿茵上,那短暂的飞行让我感到一种虚脱的自由。
柳长清对高尔夫没兴趣。这座球场或许是Ponnegland或Ameka的提议。想到这两个名字时,我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们都在这栋别墅里留下了痕迹,而我,像个后来的租客,走在别人设计好的风景里。
她有自己的方式放松:拳击和弓道。
第一次陪她上拳击台时,我还没太认真。直到她的第一拳砸在我手臂护具上——那力量沉得超出预料,震得我小臂发麻。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精致的淡漠,而是某种更原始、更锋利的东西,像出鞘的刀。
三个回合,我勉强支撑。她的拳头从各种角度袭来,速度快,落点准。最后一记勾拳擦过我下巴,即使有护具,冲击力也让我的脑袋嗡鸣了几秒。
“你这是下死手啊?”我喘着气问。
“拳击不是闹着玩。”她摘下手套,汗水沿着鬓角滑下,眼神里的杀意慢慢褪去,变回平常的冷静。
我靠在围绳上,忽然想到这半年的处境:从同意结婚开始,我就像站在这个拳台上,一直在防守,在闪躲,在等她出完一套组合拳后的短暂喘息。
她夸我左臂力量不错。我苦笑——那大概是常年搬运鞋盒练出来的。
至于弓道,我在日本旅游时见过两次。那种仪式化的美令人着迷:举弓,拉弦,凝神,放箭——整个过程像一场沉默的祈祷。但我始终不得要领,射出的箭总是偏离靶心。
柳长清的卧室角落里,倚着一把弓。
第一次看见它时,我有些诧异。弓不是适合放在卧室的东西,它太硬,太有攻击性。但转念一想,有些富人会在卧室挂鹿头或羊角,相比之下,一把弓反倒显得文雅。
在这高压过后难得的假期,一次共进午餐的午后,我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想我不需要描述整个过程,或是我的感受——这只是权宜之计下的一次结合罢了。
待我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我踱步至那把独特的弓箭前,轻轻拿起弓,又抽出箭来细细端详。那弓身修长而不失劲道,曲线柔美流畅,弓臂微微闪烁着幽光,独特纹理隐匿其中,仿若在低诉着它的非凡身世。弓弦紧绷,与弓身的弧度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又仔细查看手里的箭,只见箭杆笔直挺立,材质非比寻常,散发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箭头尖锐异常。
与我往昔用过的日本和弓相较,此弓少了几分传统和弓的古朴典雅,却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凌厉与神秘气息。
“想试试吗?”她躺在床上,声音里透着慵懒,眼神却带着一丝期待。
别墅的四楼,我平日很少涉足,司机与管家的房间便位于此处。楼道里铺着柔软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她引领我来到一个宽敞的弓道练习场。
我上一次拉弓射箭,还是七年前去往东京旅游之时,如今动作明显生疏许多。这把弓箭与和弓存在差异,我举弓与射箭时倒未太过吃力,只是精准度依旧不尽人意。
而她拿起一旁的日本和弓,身姿优雅地站定,眼神专注,动作娴熟,几番射击后精准度显著提升。我也试了试那把和弓,发觉其精准度与拉力皆明显逊色。
我们在竞选的硝烟散去后,为了修补内心的疲惫与惶惑,因而都专注于自我调适,心照不宣地对她开启答辩前最后那十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避而不谈。
时光在这份刻意的静谧里缓缓流淌,直至休假的第四天下午,当我拖着运动后微微乏力的身躯回到房间时,目光不经意间被办公桌上的一张照片牢牢锁住。
那张照片是在夜晚拍摄的,画面中透着一种幽深得让人发怵的气息。拍摄地点乍一看难以分辨,但细细端详,隐约可以看出是在一个山脚之下,影影绰绰。而画面的主体是一片土地,其中有一块区域的土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肆意翻动过,土块松散地交错着,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痕迹。
放这张照片的人,除了柳长清还能是谁呢?我的心猛地一揪,一个可怕的想法瞬间袭来。此前三天,我努力在平静的表象下编织的冷静和淡定伪装,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我几乎可以笃定,那晚在酒吧遇到的女人被埋在了这片土地里,成为了这无尽黑暗秘密中的一部分。而A市遍布山林,一具深藏在某个山脚的无名女尸,根本无迹可寻。
三
我至今不知道,是谁进了我的办公室,找到了那个藏在香水盒里的秘密。
那个盒子我从未在人前打开过。最后一次查看是在酒吧事件的五天前——卡还在,安然躺在香纸夹层里。
这些天,我试着用运动、酒精、疲惫来麻痹自己,但恐惧如影随形。它不会持续咆哮,而是选择在最松懈的时刻突袭:清晨醒来时,深夜无法入睡时,甚至只是倒一杯水的瞬间——心脏会突然收紧,呼吸一滞,脑海里闪过那张SD卡可能落入的各种人手,以及每种可能带来的后果。
最坏的结局,当然是柳长清拿到它。但荒谬的是,那或许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卡里最关键的证据,是指向她的。
那是我多年前埋下的保险——如果有一天她越过我的底线,我可以用它来谈判,或者,同归于尽。
当初带着这个盒子来A市时,我确实想过把它直接交给柳长清。我们之间绵延多年的拉扯,该有个了断了。但当她提出结婚,开出我无法拒绝的条件时,我改了主意。SD卡被留了下来,成为我在这段关系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可现在,筹码丢了。
我试过暗中调查。找安保主管聊天,旁敲侧击问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对方笑容职业,回答滴水不漏:“林总放心,一切正常。”申请调看监控,技术部回复说那几天的录像系统故障,数据混乱缺失。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精心打扫过的现场。
竞选结束后的平静里,没有任何关于那张卡的风吹草动。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偷窃者如果是我身边最近的人,那么他的目的可能远比我想象的复杂。他或许在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把这张牌打出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而我,只能等。
休假第四天,气温骤降。寒风从窗缝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我站在窗前,看外面世界被狂风撕扯:树叶打着旋飞起,塑料袋挂在树枝上猎猎作响,远处工地的帆布棚被吹得鼓胀如帆。
这天气像我如今的处境: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是随时可能撕裂一切的暗涌。而我裹紧睡衣,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四
在休假第五天的晚上,公司为庆祝董事长竞选成功而举办的晚宴结束后,我们一同回到家中。才踏入大厅不久,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便传入我的耳中,那乐声从兴趣室悠悠传来。
我对钢琴曲向来兴趣不大,那些高雅的曲调于我而言,就像是难以捉摸的云雾,既难以沉醉其中欣赏,也难以给出什么精妙独到的评价。相较之下,上个世纪末的华语情歌更能触动我的心弦。
记忆中,在这栋别墅里弹奏钢琴的,我只见过 Ameka。
“噢,Ponny 回来了。”柳长清听到那钢琴声,声音里透过一丝惊喜,她朝着兴趣室走去。
我伫立在原地未动,不一会儿,柳长清便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高、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
“这位是我先生林涛。”柳长清向那男孩介绍道。
男孩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冷漠的审视,他礼貌地朝我微微躬身,“林先生您好,我是 Ponnegland,您可以叫我冯宁。”
“你好,冯宁。”我脸上也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回应着。
说实在的,我内心对“父亲”这一角色极为抵触,好在 Ponnegland 一直以来对我都是恭敬有加且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我仅仅是与他同住在这别墅里的一位无需过多亲近的长辈,我们各自的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有条不紊地各自延展。
我对 Ponnegland 知之甚少,柳长清也鲜少在我面前提及她的这位养子。他未曾出席我与柳长清的婚礼,我仅仅是听闻他于今年九月踏入首都大学金融系就读,而后在前些时候前往泰国祭奠亲人,也是在那时,我才对这孩子的身世有了些许了解。
显然,与柳长清共同生活的这三年,已让他很好地融入了当下的生活环境,无论是言谈用词还是行为举止,都与我这段时间所接触的那些上流人士如出一辙。不过相较而言,他打量我的眼神没有那般犀利,在我们的交谈中,偶尔也能捕捉到他这个年龄段所特有的那份单纯质朴。
自 Ponnegland 回到家中后,柳长清在与我们交流互动时,展现出了难得的随性自在,或许是因竞选的巨大压力过后,她终于能暂时从那紧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恢复些许普通人的常态,时不时还会开些玩笑,笑容也较以往增多了不少。
就如同 Ameka 还在时的那般模样,只是如今我也成为了这温馨家庭交谈画面中的一员。
Ponnegland 相貌虽平平无奇,性格也较为安静内敛,但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艺术气息却如同一道独特的光环,使他在人群中别具一格。他回到家后,大部分时间似乎都沉浸在琴房之中,有时柳长清也会前去与他合奏。
别墅所有房间的隔音效果都极佳,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晨曦微露之时,我打开卧室门,仍能隐隐约约听到从琴房传来的琴声,那旋律时而如潺潺溪流般舒缓,时而似汹涌波涛般激烈。我暗想,这或许是这男孩在这压抑的家庭环境里,宣泄内心情绪、寻求自我慰藉的唯一途径。
只是,这般和谐的氛围仅仅维持了数日便被打破。
那日,餐厅里灯光柔和地倾洒在餐桌上,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们围坐于餐桌前享用晚餐。
Ponnegland 看似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餐具,微微抬起头,目光与柳长清交汇:“Madam,今年寒假我想去澳门做交流生。”他的声音虽轻,却在这静谧的餐厅中清晰可闻。
柳长清正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陡然停滞,那银色的餐刀与瓷盘碰撞,发出短暂而清脆的声响。她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要去澳门?大陆有很多高校供你选择。”
Ponnegland 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润了润喉,不疾不徐地回应道:“我已对澳门的两所高校进行了详细了解,并咨询过相关事宜,他们愿意接收我的交流生申请。”
柳长清的目光紧紧锁住 Ponnegland,短暂的沉默后,语气坚决地吐出:“我不同意。”她的眼神中增添了几分威严之色,坐姿也愈发端正,仿佛在无声地强调自己的立场。
“那我去香港也行,那里同样有不少优秀的高校。”
柳长清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说了,不行。”
Ponnegland 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直视着柳长清的双眸问道:“为什么?”
“众多城市皆可选择,为什么你偏偏执着于澳门或者香港?”
Ponnegland 避开了柳长清的目光:“我喜欢那里的艺术氛围。”
柳长清冷笑一声,这种举动她最近从未有过。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喜欢的是那里的氛围,还是那里的人?”刹那间,空气中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我坐在一旁,对这突如其来的僵持局面深感困惑,满心不解他们为何在交流生的选择一事上如此针锋相对。
不过,仅从这些信息,我足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身形瘦削、有着一头棕发的女孩形象。
Ponnegland一脸茫然,下意识瞥了我一眼,声音也些许缓和:“Madam,我真的只是想要去深造音乐,我想您误会了。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不去了。”说完他带着稚气的笑了。
“这个寒假你哪都别去,我打算明年年初就让你进公司实习。”柳长清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晚餐时间都没有人再言语。
几天后的夜里,我忽然在不是生物钟的时刻醒来,然后我赤脚离开房间,下楼走到了兴趣室。
这是我第一次涉足这块区域,兴趣室里有很多个隔开的空间,我借着月光在黑暗中缓缓向前探索,不久就走到了一架钢琴前。
钢琴一侧摆着一套沙发,茶几上堆满了零散的白纸。我打开手机,接着手电筒光亮看到那些都是琴谱。
我抽起最上面一张琴谱。月光太薄,看不清音符,只照出纸张边缘毛躁的纤维。我关掉手机——黑暗突然浓厚起来——将纸举向窗玻璃。
先是空白,然后,像显影液中的相片,一个极淡的“A”从角落浮现。铅笔痕迹轻得几乎不存在,是用一种近乎忏悔的力度写下的。
我又翻了几张。每个角落都有同样的“A”,有的被橡皮擦过,留下纸面微凹的伤痕;有的藏在装饰音符的尾巴里,像躲在树叶后的眼睛。
这不是签名,是烙印。
这间琴房家里除了我,其他人基本都来过。但是需要把这些A藏的如此小心的,也许只有一个人。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琴谱边缘皱起,接着我整理了一下琴谱,把它放回原位,然后回到了房间。
在我床的侧面墙上有一个古老的挂钟,它在黑暗中有条不紊的摆动,哒哒作响。我躺在床上,在彻底睡去前想到:我窥见的不仅是少年的秘密,还有柳长清组建的这个家庭的荒谬真相。但似乎所有人都选择心照不宣,沉默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