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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风声   一 ...

  •   一
      -------Madam视角
      十七岁那年,母亲死于青木原树海——那片“自杀森林”。
      一切崩塌始于京都弓道赛场。当我拉满弓弦,瞄准远靶时,余光始终锁定观众席上母亲的侧影。箭离弦,正中靶心,掌声响起。可当我接过冰冷的铜质奖杯,再次看向那个座位时,它已经空了。
      那一年秋,京都的红叶在我眼中褪尽色彩。我穿着弓道服穿街走巷,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越来越急。警局里,我用磕绊的英语和日语描述母亲的样貌,接待我的警官点头记录,眼神却越过我看向墙上的钟——仿佛我的灾难只是他换班前的一份寻常公文。
      一周后,母亲的米色羊绒围巾在森林入口的警示牌上被发现,像一道苍白的告别。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唯有一笔沉重的财产。
      回国后不久,金融海啸登上新闻头条。家族企业那座看似巍峨的大厦,崩塌得悄无声息。葬礼上,父亲——那个始终像局外人的入赘律师——穿着深黑西装,将白菊轻放在墓碑前。火焰在他无框眼镜片上跳动,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仿佛在阅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判决书。
      这些年被漠视的,还有在金融圈拼杀半生却始终处于家族边缘的母亲。现在大厦倾倒,我们都将沦为常人。
      父亲终究没能获得我的抚养权。我在高中和空荡的家族大宅间孑孓独行,将自己埋入书本。那些艰涩的经济学公式成了我的避难所——它们没有温度,但至少不会突然消失。
      两年后,我以第一名成绩进入首都大学金融系。我以为能开启新篇章,却在第一堂宏观经济学课上,看见讲台上的戴勒。
      他站在晨光中讲解货币理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粉笔灰沾染指尖。他的完美像一记重锤,击穿我所有伪装。我笔尖停顿,突然想起多年前弓道赛场——那时我以为,只要射中靶心,就能交换母亲的关注。
      如今我明白,有些东西,无论如何精确命中,都换不回来。
      之后数年,我在商场拼杀,那种扭曲的内在愈发深沉。亲近之人开始对我从信任转为畏惧。当我创办企业、谋划政途、组建那个怪诞家庭时,不过是在疯狂地试图掌控一切,只为拾回从未获得的安全感。
      我始终试图接受命运的反复无常,但它开始变本加厉。
      二
      -----------林涛视角
      在这个远郊别墅,我依旧是一道影子。 Ameka的视线扫过我,像是掠过一件家具——这感觉无不熟悉。
      记忆总把我拽回那个昏暗的鞋店。展柜后,父亲抬起那张老态龙钟的脸,皱纹在昏黄灯光下如沟壑纵横。看见我时,他阴鸷的眼睛瞪紧。
      “跟你妈一个样。”
      这句话伴随我整个童年。我的存在本身成了过错——只因我继承了母亲的灵动,那对他而言是一种背叛。每当他的闷拳落下,爷爷奶奶转身整理货架,我缩在角落,忽然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竟和记忆中母亲躲避时一模一样。连疼痛都在模仿。
      九岁那年,母亲带着姐姐回来。两个月后,弟弟出生。
      从此,我影子的颜色愈发淡了。弟弟是全家唯一的太阳,聪明伶俐,是沉闷家庭里唯一的笑声。而我,只有在谦让、包容他时,才能短暂获得一丝赞许的目光。那目光不是在看我,是在嘉奖一道合格的影子。
      大学是我唯一的反抗。我填报了遥远的N市,哪怕被调剂到毫无兴趣的化学系。图书馆成了避难所,那些艰涩的公式虽令我头疼,却也给了我喘息的空间。我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她与我接吻时,嘴唇轻柔得像在覆盖伤口。但毕业后她远嫁重洋,从我的世界淡出,不留痕迹。
      毕业时,催命的符咒来了。家人需要我回去接手弥漫皮革与胶水气味的鞋店生意。姐姐已远嫁,优秀的弟弟前途无量,不该困于谋生。至于我在编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天分,无人在意。
      我回去了。日复一日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女鞋,我对亲密关系产生生理性抗拒。母亲早年的疏远,初恋的远走,她们最终都像货架上的灰尘,被轻轻抹去。
      步入不惑,连催婚的声音也彻底沉寂。五年前,姐姐离婚归来,接手了我大部分生意。弟弟定居首都。这个家,终于不再需要我了。
      我在远离所有鞋店的地方买了房,用旅行、健身、电竞填满生活。我走遍想去的地方,但孤独如影随形。直到柳长清提出那场婚姻邀请。
      我答应了。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别墅中央,我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散的香水味——那气味让我瞬间想起鞋店里化学胶水。
      命运的嘲讽,有时精准得令人窒息。
      三
      --------- Ponnegland视角
      我一向拒绝对身边的人抱以恨意,直到我开始厌恶我自己。
      命运反复无常,对我时而嘲弄,时而慰藉。四岁那年,父母因车祸离世,家中那架总传来琴声的旧钢琴就此沉默。姑姑收养我时不到二十五岁,而我与钢琴的羁绊,在她轻轻掀开琴盖的那一刻重新开始。
      有时我想,我不是痴迷弹琴,只是对其中蕴藏的情感太过敏感。我能从音符里窥见作曲家的心跳,也能从陌生人的即兴演奏中,听出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人们称这为天赋。
      十四岁时,姑姑也离开了。她只是一位普通的钢琴教师,却义无反顾地将我视如己出。离世前两年,她终于遇见善良诚恳的姑父——一个健谈的泰国人,会笨拙地坐在琴凳上,听姑姑耐心指导,然后笑着承认自己毫无天分。
      那两年短暂而愉悦。姑姑不再压抑沉默,每天与丈夫畅想余生。他们总会一同出席我的每场比赛,在观众席鼓掌,无一例外。
      姑姑去世后,姑父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他被外企辞退,决定带我回泰国。法律程序复杂,但他坚持履行对亡妻的承诺:“照顾好Ponnegland,我的孩子。”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我对音乐的依赖抵达极致。我走进首都大学音乐学院,坐在一间正在上课的琴房角落。学生们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他们的欲望、焦虑、喜悦,在我耳畔一览无余。
      我忍不住加入弹奏,身体颤抖,积蓄多年的泪水倾泻而出。
      琴声停止后,我仍坐在角落发呆。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击地板。一位短发女人走进来,坐在左侧琴凳上。
      她看到我,但没说话,只是开始弹奏。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在她指尖流淌,悲楚而压抑——那种痛苦丝毫不亚于我此刻的心境。音符里,我听出她习惯掩藏真实想法,内心孤独而暗流涌动。更深处,是一种被禁忌封锁多年的爱慕,悲痛不已又无可奈何。
      琴声停歇,房间重归寂静。
      “我猜你在回忆过去。”我忽然开口。
      她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笑了:“我在回忆我的大学老师。”
      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我看着她精致的侧脸,猜测那段爱恋的轮廓,但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面对我,轻声问:“你呢?你看起来很悲伤。”
      不知为何,干涸的泪水再次涌出。我语无伦次地诉说亲人的离去,她静静听完,从包里取出纸巾,擦拭我脸上的泪痕。
      “你想留在中国吗?”她微微倾身,目光坚定而专注。
      那是一个改变我人生的午后。她留下名片离开——柳长清,一家大型企业的董事长。
      两周后,姑父的跨国养育申请被拒。他艰难地签署领养协议,不断告诫我小心:“她温和的外表下,也许藏着危险。”
      我搬进了她的别墅,跟随众人称她Madam。她时而随和时而严厉,支持我的音乐才华,也批评我的学业松懈。她的大学教授朋友戴勒和米兰时常到访,对我这个新成员抱以善意。
      入住前她就告知,她的恋人偶尔会住在这里,但这是个秘密。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Ameka——一个瘦削的长发女孩,只年长我几岁。
      那天下午,Madam外出开会。我走到大厅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落向琴键。
      一段即兴旋律流淌出来,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想——那是孤独与渴望交织的调子,轻盈又沉重。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我听见门厅传来脚步声。
      Ameka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
      “你弹出了我昨晚的梦。”她说。
      那一刻,命运之弦,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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