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大婚将近,心意剖白 檐 ...
-
檐角最后的寒冰融成水珠,微风拂过罗桃发白的布裙。
虽然整个冬季,她都未曾见过周小五与王悦薇,可他们送来的衣物用品,总算让她熬过这难捱的寒冬。
而且,郑大花也时常传唤她去做事,却实则每次吃成肚圆回去。
王婆子都时常打趣:“清禾就像活在旱地的杂草,怎么也饿不着他。”
与天气回转的,便是王妃迎娶的日子将近。
府里的下人骤然多了三倍,廊下挂起了朱红的宫灯,工匠们踩着梯子在影壁上描金绘彩。
各处院落都在忙着打扫布置,脚步匆匆,往日里冷清的瑞王府,第一次有了烟火鼎盛的模样。
郑大花正埋着头,给肚中孩子绣大红肚兜。九个指头都缠着厚厚的白布,只留一根食指捏着绣花针,憋得满脸通红。
忽然“嘶”的一声抽气,绣帕被她猛地甩进竹篮,最后一根完好的手指,也光荣地牺牲了。
罗桃正对着自己的绣棚较劲,眼睛都看成斗鸡眼了。
瞧见这一幕,她习惯性放下绣针,轻车熟路去里屋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仔仔细细给她缠好。
郑大花憋屈的摊开两只手,十个指头齐齐顶着圆滚滚的棉团,活像戴了厚棉帽。
她脑壳痛,盯死绣帕上歪歪扭扭、像泥鳅似的锦鲤,苦着脸叹气:“啥时候,我才能绣出一副完整的锦鲤戏水图啊?”
罗桃低瞅着自己绣绷上粗壮的柳叶,亦是面露难色。
她月银微薄,买不起什么贵重礼物,何况王悦薇在温延身边,什么都不缺。
吃食她又不能碰。正好郑大花想要人陪自己练绣活,两人一拍即合,索性谁也不笑话谁。
郑大花性子急,总想着一步到位,学那些绣娘的手法飞针走线,结果把十根手指扎成筛子。
罗桃心知自己几斤几两,一针一针慢慢地倒腾着绣棚,倒也没怎么伤到手。
“夫人绣得已经很好了,比前几日进步多了。”罗桃宽慰道。
郑大花眼睛微瞪她,罗桃赶紧改口:“是大花姐。大花姐。”
郑大花出身屠户,挺不习惯夫人来、夫人去的。
罗桃每每喊她夫人,怪弄得她全身不习惯,便定下私下叫她大花姐。
罗桃假意几次推脱,没推脱下,便高兴的应下。
两人正说着话,罗桃瞥见月门洞晃过一道青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下,继续摆弄手里的绣针。
郑相逸刚走进院子,一眼就瞧见妻子没一根好手指了,眉心蓦地拧成个川字。
罗桃识趣地站起身,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还听两人在说些什么,亲昵恩爱。
就是看起来有点扎眼,般配又违和。
郑大花算是个普通妇人,眉眼平平,五官端正,算不上惊艳。
郑相逸却生得一副幼态面容,眉眼圆瑞秀气,身量纤长,看着倒比郑大花还显小些。
罗桃曾听郑大花提过,她在老家时也是个体态丰腴的人,只不过在赶赴寒洲时一路颠簸劳累,再加上身怀有孕,才渐渐消瘦下来。
她为此还暗自庆幸过,平日里从不敢贪嘴多吃,却偏偏爱尝些新鲜没吃过的小滋味。
郑相逸看着妻子,为她拢了拢吹散的发丝:“这种东西,交给底下绣娘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郑大花看着自家夫君英俊的脸,脸颊微微泛红,娇羞地摇了摇头,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这都快六个月了,当娘的,总得亲手给孩儿做件贴身衣物才安心。”
说着又懊恼地叹了口气,晃了晃两只棉团手:“就是我这双手不争气,杀猪剔骨的时候精细无比,拿起绣花针咋就一窍不通了呢。”
郑相逸温柔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屋里走:“慢点走,仔细脚下。”
回到小厨房,罗桃打发走替她烧火的小丫头,自己坐在灶前,拿着柴火,一根一根往里添。
赵婆子在案板前,掌心飞快地搓着圆滚滚的桂花糯米圆子,抬眼看见她,朝桌子底下努了努嘴。
罗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喜滋滋地抱出那个小陶坛,笑着道谢:“谢谢赵婆!”
王婆子听见动静,凑过来,一边帮着搓丸子,一边好奇地问:“什么好东西啊,把你乐成这样?”
罗桃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甜的米香和酱香味。
赵婆子放下手里的丸子,对着王婆子比划了几个手势。
原来前几日罗桃腌梅子酱,没控好,不小心腌过了头,误打误撞酿成了梅子酒。赵婆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清冽甘甜,便拿了些回去给海茂喝。海茂喝了也赞不绝口,这不让赵婆子给罗桃带了些酒曲,让她再多酿一些。
罗桃小心翼翼地把酒曲收好,傻呵呵地笑:“我是不是对腌制很有天赋。”
王婆子听着第一茬的梅子酒没自己的份,吃醋了,没好气地对罗桃讲:“今回来这么早,郑夫人没留你吃饭。”
罗桃觉出王婆子语气不对,仍认真回道:“郑长史回来了,我又怎好在那儿多逗留。”
赵婆子和王婆子相伴半辈子,怎会不清楚她的心思,笑着对着罗桃打语:“清禾,腌好的梅子酒第一壶给你王婆送去。”
王婆子被戳中心思,老脸滚烫,连忙转移话题。
罗桃想笑又不敢,点着头应声。
门外春色正好,细风吹起枝桠,穿过菱花长窗,悠悠落进内院的成衣阁。
吹过立在衣架前的两人。
温延一身玄色常服,凛冽沉肃。王悦薇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定定地落那袭火红的亲王大婚吉服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
两位掌管婚礼制值的司仪,还有掌管大婚服饰的春果以及专司衣库的嬷嬷。
人人轮番上前,讲解着大婚流程。
三日后,从清晨到深夜,温延不会有片刻停歇。
王悦薇垂着眼,听尽那些风光,天底下最体面的归宿,但却与她无半分干系。
心头的怅然徐徐漫上来,像是温水浸骨,涩得绵长。
瑞王正妃,奉旨联姻,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入宗谱,去祖庙,祭拜天地,受朝贺。
这些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
“既已讲毕,各司其职,不得有纰漏。”温延面无表情道。
众人齐齐躬身:“奴才、微臣遵令。”
不过几个喘息,喧闹的阁室便已清空。
温延缓缓牵上王悦薇的手,目光落在她落寞的侧脸上。
王悦薇感受掌心触感,慌忙压下情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
温延心头更难受了,目光徐徐凝在她黯然的眉眼,字字清晰,藏着独属于对她的隐忍情深。
“这身红袍,这场大婚,是宗族规矩,朝堂权衡,我无从推脱。世人都看重正妃名分,宗庙族谱,明媒正娶。可在我眼中,名分礼制,从来不及一人朝夕相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着她。
“来日她入府掌理中馈,行祭祖大礼,享王妃尊荣,那是她该得的体面。可往后王府晨昏冷暖,案前笔墨,深夜闲谈,留于身侧之人,依旧是你。”
王悦薇睫毛猛地一颤,泪水漫上眼眶。
温延的话直白剖白心意。
“我应允这场婚事,是身为王的职责。可我心悦之人,自始至终,唯有你。不必因一身嫁衣,妄自伤情。”
晚风漫卷红锦,满堂灼灼赤色,衬得他这番话格外真切。
王悦薇怔在原地,满心酸涩难过,一点点被这份隐忍直白的情意填满。
她泪满双目,对视着温延道:“大婚那日,我便不去了。”
她可以接受他娶别人,接受那女人成为名正言顺的瑞王妃。
可她实在没有勇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穿着大红的喜服,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拜堂成亲。
那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