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日常笔记》艾薄荷

51、第 51 章 天

　　天雷滚滚落下，炸响一声惊雷，闪电划过天际，照亮碧兰阴明交加的脸。

　　她左盼右顾，忐忑不安，颤抖着双手将随身携带的药包，撒入茶盏。

　　药粉化入茶水，消失不见。

　　或许太过慌乱，茶盏在她手中不停晃动。

　　碧兰停下脚步，狠狠咬上舌尖，当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的那刻，心底浮躁总算被压下去。

　　她掩去神色，端来茶盏，眼睁睁盯着温延喉结滚动。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总算不再干涩。温延瞧着她，疑问道：“怎么是你？春果和雪枝呢？”

　　碧兰捧着茶盏，慌乱跪道：“春果歇在衣局，雪枝去小厨房取参汤了。”

　　温延眉峰微蹙，察觉出不对劲。碧兰掌管膳食，雪枝怎会去小厨房？

　　但他却被酒酿催得意识眩晕，头沉得很，躺在床上，低声慢语道：“下去吧。”

　　然后，侧身躺在锦被里，沉沉睡去。

　　殿外雨雾氤氲，雨丝敲打着窗棂。

　　碧兰跪在床边，望向来时雨雾朦胧的殿门，又看向躺在榻上酣睡的温延。

　　眼中眷恋、情意、痴缠，甚至是疯狂。

　　不，她绝不回头，她爱殿下，爱到胜过性命。

　　温延躺在锦被里，全身燥热难耐，脑海中不受控制连续闪过王悦薇的面容，笑着、怒着、哭着……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碧兰放大的脸。

　　女子缓缓俯身靠近，鬓发垂落，眉眼温柔，声音娇嫩软糯，朱唇轻启，气息拂过他耳畔：“殿下，您怎么了？”

　　温延用力晃动着头颅，想要意识清醒些，但女子身上特有的芳香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眼前的脸与王悦薇的容颜重合在一起。

　　他眼神迷离地靠上去，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天旋地转，碧兰浑身发软，猝不及防地跌落在床榻上，心里满是悸动。

　　“殿下~”软糯娇媚，却不是王悦薇！

　　温延强撑着身子，努力看清来人，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以求获得片刻清明！

　　待看清来人的刹那，他眼里翻涌着滔天杀意，手臂用力一扬，甩开碧兰搭上肩头的手，顺势一搡，把人推下床。

　　碧兰摔在冰冷的地上，执念地看着这一幕，流泪哀求着：“我爱您，殿下，您为何就是不给我机会？”

　　药物侵袭如水，温延没了力气，热得要爆炸。往日矜贵自持皆成泡影。他恨！

　　见他沉默，碧兰指腹握得发白，再一次攀上温延床榻。

　　就在这时，狼狈的李仁盛带着两个太监闯进来。

　　两个太监看到碧兰，缄默上前，将她押离。

　　碧兰哭花妆容，垂眸不语，听之任之。

　　李仁盛快步掀起床帘，看到浑身脱力、面色潮红、神色昏沉的温延，仿佛又回到不见天日的冷宫。

　　一股戾气瞬间席卷心头，恨不得当场将碧兰生吞活剥。

　　“殿下。”他压下心头怒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情药虎狼，不用女子，有损根本。”

　　李仁盛前半生浸淫在深宫，见惯了这种阴私手段，而温延清楚他所言非虚，认命般地点头。

　　看到温延答应，李仁盛放下心来，他着实怕温延因王悦薇而咬牙坚持。

　　他疾步到门外，不施粉黛的吴梅暖也在这时赶过来。

　　李仁盛与朱嬷嬷对视一眼，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吴梅暖送入内室。

　　与之相随的，便是沉重的殿门轰然关上。

　　室内翻云覆雨，室外冷雨凄迷，在前殿守着的每一个人都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出。

　　殿门吱呀被推开。

　　温延走出来，衣袍松垮半边，他面色苍白泛着潮红，周身气压沉沉地压下来。

　　众人伏跪一地，满心惊惧。

　　得到温延示意，朱嬷嬷进入内室收拾残局。

　　温延神色淡漠，语气冷静，缓缓吐出：“碧兰杖毙，所有宫女观刑。”

　　整个王府风声鹤唳，所有上值或在睡梦中的宫女，迷茫地被赶来前厅。

　　温延端坐在廊下太师椅中，雨幕遮住他的面容。

　　宽大的袖子衬得他有些羸弱，可腰背依旧挺直，面冷如刀。

　　一众宫女被这肃杀架势吓得惶恐不安。

　　碧兰昔日王爷的贴身宫女，眼高于顶。

　　此刻却被太监狼狈地拖上来，雨水打湿她的妆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

　　她眼神灰暗，没有半分力气，由着人将她拖到刑凳上。

　　总管太监李仁盛高声扬着：“都给咱家记清楚，这就是以下犯上的下场！”

　　罗桃和王悦薇回来时，正好碰上李仁盛讲话。

　　王悦薇看到这一幕，眸色骤缩，穿过雨幕疾步到温延身旁。

　　待看清他的憔悴、身上的痕迹，眼睛里满是愠怒。

　　再望向沉默的碧兰，红着眼上前一步，却被温延不动声色地紧紧握住手腕。

　　她清晰感受到爱人的恐惧颤抖，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安静地靠近他。

　　沉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

　　只听“闷哼”一声，自始至终，罗桃都没听到碧兰喊一声疼。

　　可每次的拍打声却又如此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心中。

　　罗桃站在人群最后面，雨水飘飘洒洒地落满全身。

　　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廊下：温延的冷硬，姐姐的愤懑，李仁盛的蔑视，刺眼得和谐。

　　她的视线慢慢模糊，再也看不清面容，分不清是眼中的泪，还是空中的雨。

　　她似乎也看到小五了，站在廊柱后，漠然地瞧着一切。

　　轻微的血腥味弥漫开，有些宫女忍不住吐了出来。

　　而罗桃定定站在那儿，雨水中掺着淡红色，蔓延至脚边。

　　这一刻，恐惧蔓延至全身，她信奉的宗旨——不服就干，轰然破灭。

　　温延的一句话，人命便消失了。

　　自己是否也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怕了，第一次觉得王府是这样的寒冷，比起最冷的冬季，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随着人流回应李仁盛的话，低着头，木然开口：“奴婢谨记。”

　　她没有看到碧兰究竟变成什么样，想来也好不到哪去，活生生被打断气，却硬是没喊一句疼。

　　这是怎样的执念？罗桃理解不了。活着不应该比任何都重要吗？

　　可没有人能回应她。

　　回住处的宫女们，个个精神萎靡，机械性地擦干身体，躺在床上。

　　每一个人都缩在被子里。

　　绿豆怕得哽咽出声，却没一个人训斥。

　　漫长的夜晚过去，第二天的时光照常流逝。

　　还出现了许久不见的太阳，阳光一晒，欢声笑语悄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