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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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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攒枝的古木掩映重华,仿佛一处避世所在。
重姒早起梳妆时,侍女深深通传秦王来了宫中,她瞧着镜中自己的影儿,说道:“我还未找他求情,他倒自己来了。”
昨天夜里他过来,在她屋里枯坐了许久,离开的时候,问她了一句话,“阿姒,你恨不恨你的哥哥?”
重姒从不觉得景华把她送到神月去有什么问题。所以谈不上什么恨。如果庄与要杀了她,她也是不会恨他的。
庄与又沉默半晌,天色渐深,他给她掖了掖被角,才起身离开。
今起她便听闻了有人夜闯秦宫后山的事,结合庄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便知,大概是太子让人来接她了。
她在秦宫很好,自她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之后,庄与只是断绝了她再与外界传递消息,其余一切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也不能改变,秦王最为信任的重华大人是细作,这消息传出去,得引起多大的轰动呢!
重姒这些年在秦宫窥探秦王消息,她知道庄与这秦王之位来的不易,坐的也艰难。
他自小没了母亲,也不受父亲的疼爱,先秦王有他属意的储君,是他的亲弟庄襄,十年前天子昭质,先秦王为铺平储君的道路,毅然决然地将庄与送去长安为质,太子送回来了人后,庄与野心渐生,先秦王更是苛待于他,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去险恶地清除匪患,又力排众议册立庄襄为世子。七年前先秦王薨逝,庄襄禅位于庄与,他才得以高座明堂,称呼秦王。
即位之后,风波也不曾停过。
庄与为王,柳家在前朝的推举功不可没,这也使得柳家功高权重,不仅在前朝拨弄风云,还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秦王后宫,成了尚宫大人。他迫切地需要信任辅佐他的人,多年前他游历南越时,识得神月教北月祭祀和年幼的重姒,为平衡局势,便在秦宫后山高筑重华贡,亲自接重姒入宫,奉为重华大人。
他们之间有着难以言说的默契,秦王对她极为信任,可偏偏是她,把欺骗和背刺的利刃扎进他的心口。
她的身份败露时,庄与生了几天的气,后来还是会时常到她宫中坐坐,她跟他都不是擅长言辞之人,很多时候都没有话说,自那之后,彼此更是愈发沉默寂静,她常忙着自己的事情和心思,他也不曾在意,自己沐着澄澈日光卧于山石草木间看一卷书,抑或在廊下独自下棋。绿叶花枝重叠的光影错落斑驳,他一袭雪衣轻衫风逸清绝,那也是他在云端的清冷寂寞。
西殿廊前有池碧水,设了精巧机关将水引自屋檐又潺潺落进池中,形成薄薄一层水帘,今日阳光照的好,亮晶晶的如同珠玉晶石。廊下半弯出一间茶阁,四周密密地种了些青翠小竹,重姒出来时,庄与正在小阁里用早膳。
见她出来了,笑着招呼她过去,待她坐下,“焚宠过来了,我让他先去药阁,用了饭我同你一起过去。”见她看着自己,安抚她道“你自放心,他是你哥哥的心腹,我不会将他如何。”又有些气恼地说:“但他夜闯秦宫,又出言不逊,关几日还是要的。”
重姒道:“不要他的命,你怎么着都成,打他一顿鞭子解气,也未尝不可。”
重华宫除了她休憩的宫室,另有三阁,秘阁、药阁、月阁。
月阁是她修行之处,秘阁遍收天下消息,是她办事之处,药阁是她研习巫医蛊术之处。期间最要紧的便是秘阁,重姒手下的姑娘能养出一种筷箸一般小巧的蛊蛇,可腹含消息遍走诸国四野,往来传递,又隐秘又迅疾,让秦王端坐明堂遍知天下事。
重姒作为太子殿下放在秦王身边的细作,她做的事,便是让其中的一些小蛇带着秦王的动向消息,拐道去了清溪之源。
出事以后,秘阁已被封禁,月阁和药阁仍如往常。
重姒去备药,庄与先一步进入药阁,躺在榻上的男人忙跳下来,上前跟他行了个礼,道:“主子。”
庄与免他礼,问他齐国近况,焚宠道:“他年岁渐高,疑心越发的重了,凡朝中有谁谏言,他便让禁卫查个底儿空。”他跟着庄与在药植间转悠,扯着金贵的叶子玩儿,“主子,我这身份可不禁查呀,往后没必要我可不能来给您请安了。”庄与亦有此意。
焚宠犹豫一番,见这会儿屋里左右无人,便操手挨近庄与,低声谨慎地问道:“奴才听说了,是她惹主子你生气了?”
庄与淡淡一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专门跑这一趟,原来是来帮她说话的。”
焚宠听着庄与的语气,便知这里头的事情不好明说,便混笑道:“大抵她是个姑娘,又长得漂亮,容易招人怜惜。”
重姒拿了银针回来后,见他两个人聊的正好,便道:“什么要紧事,还要逮着空儿,到我药阁里来商议。”
焚宠忙把扯下来的叶子藏在植盆里,揶揄着侧觑了一眼庄与,笑说道:“奴才听说柳相又在朝堂上提了陛下娶亲的事儿,这不打探打探主子的心思,瞧瞧这回可有什么苗头没有?”
重姒闻言愣了一愣,又默然叹息着微微摇头。
她败露的身份只有几人知晓,可重华的动静到底还是传到了前朝。柳家当初送柳家女柳姝合入宫,目的便是要她将来坐这后宫主位,这些年也不只一次两次的试探秦王心意,重姒入宫有所制衡,才让庄与得以平静了几年,如今柳姝合年岁渐大,庄与地位稳固起来,柳家心焦,是以她这边才将犯错失势,柳家便迫不及待地威迫起他来。
重姒的事儿焚宠也不知道,见她摇头便问为何,重姒瞧了一眼庄与,笑道:“若有苗头,也不至推了早朝到我这儿来躲清闲。”
庄与正为这件事发愁,早起才听人念“不如娶了算了,免得你日日痴心妄想”,这会儿又听他们两个的编排,越发的烦闷了:“你们不替我分忧便也罢了,反倒说拿起我的顽笑来。”他只敢说焚宠的不是:“你也是,越发放肆了!”
焚宠好心情地笑出了声,在主子生气前乖巧地地躺在榻上,被针扎得哼哼唧唧。
从重华宫到下山要走一段山道,山路修的平整,夹道是古木樱花,往下渐入宫道,两侧宫室辉煌,琉璃映彩。
秦王坐着车辇往山下走,庄与不喜人多,除了驾车的宫人,便是殿前的宦侍奉壹和近卫折风侍候左右。
经过御花园时,折风远远看见柳姝合候在路侧,一身女官宫装满绣精巧繁秾的素雅花蝶,在明朗春风里灵动如生、缠绵如烟。
秦王没有王后在后宫主持中馈,柳姝合是秦宫后廷的尚宫大人,掌管后宫一切事务,是秦王后宫除却重华大人重姒外权柄最重的女官,这也因此给了柳家和朝中许多官员一种错觉,认为柳姝合便是早已默认下的秦国王后。柳相日前在朝堂上谏议秦王早日择妻立后、绵延子嗣,虽未明说秦王该立后的女人是谁,到谁心里都明白他言指何人。
庄与叫人停了车辇,掀开帘,看见女子盈盈向他施礼,他抬手,让她起身说话。
柳姝合却是跪了下去,她看向庄与,婉婉说道:“臣女今日相扰陛下,是为昨日父亲朝堂上的谏言。”毕竟是女儿家,她会因为这些事而羞涩难堪,因而垂了眸:“陛下肯奉我一女子为官,已是姝合此生之幸,臣女感念陛下恩德,惟愿秉心奉主,其他别无所求。”
柳姝合入宫以来,知书达理,恭谨淑慧,时时恪守着女官的本分,从不因别人的闲话和父亲的督促而行差蹈错、僭越失礼,将他宫中上下统理的秩序井然,这也是庄与如今明明有手段送她离开,却还依然留着她做宫中女官的原因。
他不能因朝野男人间的纷争而剥夺一个女子的功绩。
庄与让侍女扶着柳姝合起来,对她和缓道:“孤心中明白,你不必多思多虑,过两日是春日宴,你回去好生准备吧。”
柳姝合行礼离开后,庄与目色乍然一深,他放下帘子,挡去窥探的目光,朝不远处一丛树荫道:“追云,带人过来。”
楼千阙回头,这才惊然发现追云不知何时竟就站在他的身后,追云朝他眨眼一笑,松开按住的铃铛:“先生,请吧!”
楼千阙拂掉沾染的枝叶,走到晴日下,朝帘后的秦王行了个没正经的礼,笑说道:“秦王陛下宫中春景绝妙,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秦王道:“哪能有楼先生绝妙,我这秦宫后廷,由得先生肆意横行。”
楼千阙摸着面具一笑:“秦王见笑了,没些个溜门撬锁的本事,怎么能行走江湖呢?我等不到秦王要请我喝的茶,实在心焦,只得自己没皮没脸的来要,不成想,遇见了这景象。”
他往前走,直走到秦王车架前,折风横刀,他便停在冷刃前,笑着低声说:“秦王空置后宫,这般体贴人心的女子也不为所动,怎么?秦王是打算攀皇族的亲,娶了重华宫里的帝姬,做太子殿下的妹夫不成?”
秦王声息遽然沉冷,楼千阙亦然心脊紧绷,透过面具窥审些帘后的人,他知道那人的目光也隔着帘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在无声对峙。半晌,帘中气息又和缓下去,秦王错开目光,吩咐追云:“带他回去,无昭不得外出。”又吩咐折风:“回宫。”
马车辘辘远去,追云响着玉铃铛靠近,很是无奈地对他说:“先生何必得罪秦王呢?你瞧,这下我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够了。”楼千阙却是浑不在意:“我让他关了一夜的禁闭,说几句牢骚罢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追云没说话,玉铃铛清脆的响在春风里,楼千阙看他,见他笑着,眼神却极其认真:“他是秦王,什么人,他杀不得呢。”
楼千阙为追云的这句话感到心惊。
他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摸着面具,又摸着自己的脖颈,痛定思痛,觉得眼下还是委曲求全,老实一些为好。
如此便在那空荡荡的冷宫里被关了四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