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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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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的夜空,飘着细雪,杉木参天。
楼千阙扶着枯凉的树干喘气,跳跃的火把和雪亮的刃光团团围困在寂静的深林,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早就听闻秦宫固若金汤,无人可越,他偏不信,要来闯上一闯。
到底是秦宫,楼千阙谨慎小心,特地选了秦宫后山重华来入,重华为秦宫天险,向南一面景色绚烂,向北一面则巉岩难攀,越过悬崖峭壁,连接荒莽古林,尤其寒冬,树木凋零,大雪覆盖,不见活物。
即使这两道天险都过了,还有秦宫精兵万数,杀手三千,任谁都能让你有来无回。
可即便风险万千,这趟行程,他也不得不来。
火光蓦然蹿高,为来人照亮难行夜路。
来人分光沐雪,白衣轻裘,停在他不远处,火光如掌扇,熠熠晃晃,虚虚隐隐,瞧不清楚他的面容。
玉玲叮铃,一人上前来,瞧打扮当是秦王的近身侍官,他朗声问道:“不知楼先生远道而来,夜访秦宫,有何贵干?”
来干什么?说来话长。
十年前,天子召质,尚是公子的秦王庄与被送往帝都为质,太子景华上求恩赦,放庄与回秦,此后多次暗中扶持,助他登上一步步登上秦王之位。秦王初登王座那年,从南越神月宫迎来神月圣女重姒,在秦宫建立重华宫,重姒奉为重华大人,以蛊虫之术为引,遍收天下消息,对重姒更是礼待亲近,重视非常。然而这位重华大人,实则是太子殿下秘送进秦宫的细作,他嫡亲的妹妹。
年初,帝姬身份败露,将这些年秦王与太子面上的友好骤然割裂,隔着万水千山,冰冷的算计直抵人心。
听闻秦王愤怒之下,狠狠地摔碎了当年太子赐送给他的金章玉璧。
此后,帝姬便彻底断了消息,没过几日,秦王便筑起八重高阙。
当年大奕封分诸国,以阙楼象征君权,三阙者侯,五阙者君,七阙者侯,天子九阙,至高无上。如今天下分崩,诸国崛起,小国飱食吞并,大国明争暗斗,诸侯亦或加封,亦或自封,诸国阙楼高筑,已尽为七阙五阙。
而今秦国阙起八重,鼎立诸国君王,至逼帝都九阙,太子立在长安阙楼上,隔着云川看见了秦王昭示给他的愤怒和胆魄。
太子忧心如焚,才让他来走这一趟。
楼千阙是翁源清溪之源谷主,江湖闻名的人物,因这些年与太子殿下走得近,庙堂之上亦无人不晓他的名号。又因清溪之源素有“天下学府”之称,多有诸侯世家的公子在此间求学问教,是以君主贵臣见了他,也多尊称一声“先生”。
身份高,人也狂妄。
这些年,眼见秦王势力渐大,野心渐起,他护短太子,没少说秦王的坏话。只是从前,太子和秦王虽隔万里,二人之间关系很是诡妙,太子扶持秦王,秦王礼敬太子,不仅平和,似乎还有几分不言的默契信任。不少人把秦王当作太子暗养的势力。
楼千阙是太子亲信,他才知其中的步步谋算,清溪之源接收重姒传递的消息,他也知秦王私下的拳拳野心。
还未到时机,他便是对秦王再有不待见,也不能说得大声,不能说得痛快。而今,秦王筑起八阙,与太子殿下彻底的割席分裂,憋闷许久,他终是可以再无所顾忌,拍案而起,一吐为快,大骂秦王背恩忘义,乱臣贼子,说他狼子野心,两面三刀,说他阴柔矫作,心狠手辣,说他长相丑陋不得见人,还说他弱冠未娶是因为不能人道……
反正什么话难听他便说什么。
谁能想到,太子让他来这一趟。
此刻见面,真是尴尬。
太子说他是江湖人,秦王品德高尚,便是拿住了他,也不会真要了他性命。
太子还说,如今秦王正在气头,不要再惹恼他,当务之急,是要将帝姬平安带回。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以他虚心请教良策,太子殿下说了一个字,“哄。”
好一个“哄”!太子殿下哄骗人十年!如今骗局败露,自己不敢来,叫他来“哄”,怎么“哄”?秦王是那么好“哄”的么!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编瞎话来“哄”,那边已等得不耐烦,只听那侍官说了句“带上前来”,几人把他一架,带到了侍官面前。
那二人按着他的肩,竟是要他跪下。
好笑!这世间除了太子,他楼千阙还没给谁屈过膝低过头!
未及反抗,他已被按到地上,他单膝支地,另一只腿如何也不肯屈服,“我代太子殿下而来,我跪便如太子跪,秦王受得起么!”
按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楼千阙握紧的掌心渗出了冷汗,抬头看过去时,漆黑的眸子映出火光,也映出模糊的轮廓,“秦王为我为何而来。他掀起几分真假浑柔的笑,直视他道“太子殿下对秦王极为关心,鄙人此行不辞万险的前来,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替他相看相看秦王究竟是怎样的品貌风姿。而这第二件重要的事情,便是见见秦国新筑起的八重阙,看看这制鼎于诸国之上的秦国阙楼,是如何的巍峨壮丽。”
秦王闻言似是一笑,楼千阙在这轻笑声里胆战心惊。
秦王衣袖微动,银绣暗纹在火光下流光溢彩,说话声清冷,辨不出情绪“先生追随太子殿下久了,学得和他一样的爱骗人。”
楼千阙鼓动的胸腔下心思细转,跟着也是笑了一笑:“秦王说的是,”他抬起脸,顺着秦王的话:“太子殿下是个欺天诳地的混账,他骗得我清溪之源快要倾家荡产也就罢了,还骗我铤而走险地来骗秦王陛下您,实在恶劣至极!秦王陛下往后不必跟他客气,更不必对他心慈手软,有什么气尽管找他撒,有什么账也尽管找他算!”
秦王隐在火光里,瞧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审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这夜里的雪,轻盈无声却也砭人肌骨。
火光抬高,照亮一张面具。楼千阙从未在人前露过脸,这些年带着面具行走在山野高阙,无人知晓他容貌年纪。
侍官走上前来,玉玲声清脆,在这清冷逼仄的夜里格外催人心弦,他提防着握紧手中剑,铃铛声停在他跟前,抬头却是见到一张笑面容,他提着盏琉璃灯,提灯照着他的面具。
楼千阙这张面具白玉光洁,内有暗丝万千,贴合在人脸之上,锁扣独特,机关巧秘,除了主人无人能够摘取。
那笑面侍官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绝妙。”
他起身,笑着下令:“剥掉。”
“什么?不行!等等!”楼千阙被人板住脑袋,他奋力挣扎:“师门规矩,露面就要自尽,不行!等等!等等!”
摸着他面具的手停了。
楼千阙双膝跪地,摸着完好的的面具,劫后余生地喘着气。
他又憋闷又狼狈,忍辱负重地跪在秦王面前,敢怒不敢言。
膝下的雪地被踩成一团泥泞,像是随时可将他吞没的深沼。
细雪纷飞,火光摇曳。
秦王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仍隔掩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却猛然压迫过来,楼千阙不肯再退让,恨恨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抵。
有那么一瞬,楼千阙觉得这面具仿佛薄如蝉翼,要在秦王威势逼人的审视下从他面上碎裂剥落,败露他真实的面容。
他不高兴。
楼千阙在短暂的瞬间捕获到秦王的情绪,他不高兴,他是因为他的屈服不高兴。
莫名其妙,要他跪的也是他,跪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如此性情乖戾,这么难伺候,太子殿下还要他“哄”!
他破罐子破摔,重新站了起来。
燃火声吡剥作响,楼千阙在沉默里张开袍袖,在遽然雪亮的刃光里晏然自若,把自己破了的衣衫给他看,无赖地说道:“秦王陛下,衣衫被你的侍从粗暴的扯破了,冷得很,秦王陛下可有御寒的衣物,给在下一件么?”
秦王没有说话。而顷,那笑面侍官再度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披风和手镣,恭敬有礼地呈送到他跟前:“先生请。”
楼千阙:“……只选一件成么?”
又一人上前,拿来一套沉重的脚镣,小臂粗的铁链叮当响。
楼千阙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让人侍候着穿好披风,戴好手镣脚镣。
隔着火光,秦王上下把他扫视一番,满意了,也消气了,道:“请楼先生去秦宫喝茶。”
火光涌动了起来,秦王在分拨开的火光渐行渐淡,教人撑扶着上了马车。
楼千阙穿好了披风,也带好了镣铐。那侍官道:“先生请。”玉铃铛在他动作间发出清脆的碰响,声音不大,正好能够提醒别人他的动静,楼千阙发觉此人气息十分的浅,若无玉铃铛的响声,便是他站在人跟前,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
楼千阙玎玲珰琅地随着他走,无声地打量着这人,面容和善,周身干练,穿着制式,处处讲究,想必在秦王跟前的身份不低。
自然耳目也灵,他笑看过来,目光直抵楼千阙未来得及收回的审视,他笑说自若:“奴才追云,是陛下御前侍奉的人,楼先生是秦王贵客,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这几日照顾楼先生左右,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跟奴才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楼千阙随身佩戴长剑,却并未缴拿,有礼地将他引到一辆马车前。
掀开帘,才看清这马车竟是一辆四面垂了帘帐的囚笼。
追云亲自拿了脚蹬请他上车,他笑得恭敬,把他看成要紧贵重的客。
楼千阙错过他远看,秦王一行已辘辘而行,犹如火龙,光明坦荡地蜿蜒向山下的宫群。
楼千阙上车的时候把佩剑扔给了追云,跟他道:“我收回之前的话,”眼睛里的笑很是浑赖和放肆:“他长得挺好看。”
秦王骗了他,没叫他去喝茶。
楼千阙被追云送入一处冷宫,冰冷的大锁落下,禁卫森森,他叫人囚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