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浮生》星河修灯

5、第 5 章

　　"肩膀又塌了。"
　　墨远山支着下巴，手里捻着几片当归，慵懒地从竹榻上扫了一眼庭院中央的少年。鹤晴空咬紧牙关，纠正姿势的瞬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风声呼啸而过。少年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倔强地盯着前方的假人靶子。
　　"从左上向右下，刀锋入三分。"墨远山指尖轻点，像是在弹一把无形的琴，"出手时腰要沉，气要提，劲不外散。"
　　鹤晴空闷哼一声，双腿微屈，再次挥动□□。这一次，刀锋破空的声音清脆利落，仿佛切开绸缎般轻盈。
　　"好!有长进。"墨远山眉梢微挑，轻咳两声，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在唇边。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晴空哥哥!"
　　墨澜抱着一串冰糖葫芦冲进院子，圆圆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水灵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他穿着崭新的鹿皮小靴，每一步都踩出欢快的节奏。
　　鹤晴空收刀而立，眼神依旧冷峻，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墨澜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漠，小跑到他面前，将手中最大的那支糖葫芦举到他眼前。
　　"给你的!今天的特别酸甜，晴空哥哥一定喜欢!"
　　少年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水的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在练功。"
　　墨澜眨眨眼，不以为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那我等你!"说罢,小嘴一撅,竟是一副要长久等待的模样。
　　鹤晴空皱眉，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云霜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怎么停了?继续啊!本王要看你的刀花式。"
　　"我有时常想，你这般闲,是不是该向皇上请旨去巡视边关?"墨远山合上药盒，眼角含笑。"北疆的风沙最是养人,说不定能吹散你满脑子的馊主意。"
　　云霜嗤笑一声,拂袖间将一枚核桃弹向墨远山："还不是担心你这病秧子熬不过这个冬天,来看看你。"
　　墨远山架住飞来的核桃,将它放在掌心把玩："放心,本相好着呢,也得撑到看你出丑的那一天。"
　　两人的拌嘴声成了院中的背景音,鹤晴空已经重新投入练习。墨澜托着腮帮子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挥刀的身影,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动作虽然标准，但还是缺了点意思。"云霜蹲在廊柱旁，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当年你爹挥刀，那股子狠劲，恨不得把天都给劈了。"
　　鹤晴空闻言手上动作一滞，不期然想起母亲偶尔提及父亲时的神情，那眼中流露的既是骄傲，又带着深深的思念。他咬了咬牙，将□□高高举起，倾尽全力向下劈砍。
　　"砰！"
　　木人靶应声而裂，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中间将其分为两半。鹤晴空胸膛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哇！"墨澜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晴空哥哥好厉害！"
　　云霜和墨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云霜挑起半边眉毛，墨远山则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
　　"小晴空，午饭时间到了。"云霜拍拍手，"吃完饭还得继续训练，今天本王要教你刀法中的九重杀。"
　　鹤晴空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想先把基础练好。"
　　"这孩子。"墨远山笑着摇摇头，"心性倒是比你强多了。"他对云霜道，"你当年恨不得一天就学会所有刀法，结果差点把自己的脚趾头砍掉。"
　　云霜龇了龇牙："谁说的！明明是你小时候拿扇子当剑，结果把自己的脸扇红了！"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斗嘴，墨澜则拿着糖葫芦，小步跑到鹤晴空身边，认真地给他擦汗："哥哥别练了，先吃点东西吧。"
　　鹤晴空低头看着墨澜忙碌的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自从他来到墨府就一直这样照顾他，从不在意他的冷漠。
　　日头西斜,墨澜早已瞌睡连连，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鹤晴空收势站定，看了看已然睡着的小人儿，轻轻叹了口气。他将□□靠在墙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墨澜身旁，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拭去墨澜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看来有人练功练出了一颗柔软的心。"云霜不知何时已立在鹤晴空身后，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鹤晴空如受惊的兔子般站起，耳根泛起一抹红晕，面上却依旧冷峻如常："我...只是不想让他着凉。"
　　"是吗?"云霜挑眉，眼中满是狡黠。
　　院角处，墨远山放下茶杯，与云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晴空啊，"墨远山开口，语气温和，"你在墨府已经好几个月了，有什么打算吗？"
　　鹤晴空一怔，随即恭敬地拱手行礼："多谢丞相和王爷这段时间的照顾，等鹤晴空练好刀法，一定报答恩情。"
　　"报什么答？"云霜撇嘴，"你小子就这点出息？你爹当年可是说要把天都劈了。"
　　提到父亲，鹤晴空眼中闪过一丝暗影，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我要成为大汉最强的将军，像父亲那样保护大家。"
　　"好志向。"墨远山微微颔首，"不过，成为将军可不只需要武艺，还需要智慧和仁心。你可愿随太子一同学习？"
　　"和太子学习？"鹤晴空有些困惑，"可是我..."
　　"你是担心墨澜？"云霜眼珠一转，笑道，"放心，他也会一起去。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尚小，但学识渊博，又有专门的教习，你们跟着学准没错。"
　　鹤晴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谢谢丞相，谢谢王爷。"
　　"别那么生分，"云霜拍拍他的肩，"叫舅舅和云叔就行了，你这孩子真是..."
　　初现星辰，庭院中点起了灯笼。墨澜睡眼惺忪地从石凳上爬起，奶声奶气地揉着眼睛："哥哥...你练完了吗?"
　　鹤晴空点点头，伸手接过墨远山递来的干净衣衫，利落地换上。
　　"那我们去吃饭吧!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炸鱼饼!"墨澜一把拉住鹤晴空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鹤晴空破天荒地应了一声，任由墨澜拉着往膳厅走去。
　　墨澜惊讶地回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但很快又露出灿烂的笑容，继续往前走，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今天在书房学到的新诗。
　　鹤晴空看着眼前活泼的小身影，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他抬头望向天空中初现的星辰，心中默念着自己的誓言：一定要成为最强的将军，保护墨府，保护大汉，保护眼前这个让他心软的小人儿。
　　夜风送来桂花的清香，鹤晴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的目光坚定如铁，身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往后，我会更加努力的。"他轻声道，仿佛是在向天上的父母起誓。
　　窗下，墨远山与云霜相视一笑，那笑容中藏着对两个孩子未来的无限期许。
　　"他长大了。"墨远山低语。
　　云霜眼中闪过一抹怀念："像极了当年的鹤澜，那种倔强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愿这孩子能比他父亲幸运。"墨远山将药碗中的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云霜拍了拍墨远山的肩："会的。这次，我们都会好好守护他们。"
　　紫檀扇扇骨轻叩案几，墨远山起身望向已然远去的两个孩子，眼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出错。"
　　夏日的午后，蝉鸣如织。
　　墨府的后院里，鹤晴空正挥汗如雨地练习着□□法。少年的脸颊因为炎热泛着红晕，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专注地盯着前方。
　　"收势！"墨远山搁下茶盏，轻咳两声。
　　鹤晴空应声收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线寒芒。这段时日的勤学苦练，他的刀法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将门虎子的气度。
　　墨澜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诗册，时不时偷瞄鹤晴空的身影，嘴角扬起温柔的笑。这几个月来，墨澜已经不再是那个整天追着鹤晴空要他讲故事的小孩了，反而学会了安静地陪伴，只在鹤晴空休息时才会凑上前去说话。
　　"铛铛铛——"
　　门房的铜锣声突兀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甬道上敲出紧迫的节奏。
　　"丞相大人在吗？"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未见其人，声先至。
　　墨远山微微皱眉，朝鹤晴空和墨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出声。
　　"在下总管秦德，奉太子殿下之命，有要事相商。"
　　云霜推开院门，正打算调侃墨远山几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挑眉看向墨远山："太子？一向稳重的小槿什么时候也学会派总管传话了？"
　　墨远山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让他进来吧。"
　　一个身材瘦小、满脸褶皱的老太监小步疾行而入，脸上挂着明显的惊惶之色。他看到云霜时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八王爷也在，正好，正好！"
　　"何事如此慌张？"墨远山眉头微蹙。
　　"启禀丞相，启禀王爷，"秦德压低声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宫中有异动，有人意图行刺皇上，幸被太子殿下察觉，及时制止。"
　　墨远山与云霜同时变了脸色。
　　"行刺？何人所为？"云霜声音骤冷。
　　秦德咽了口唾沫："尚未查明，但那刺客身法诡异，兵刃上似有毒，太子殿下担心宫中有内应，特令老奴暗中前来，请二位入宫面圣。"
　　墨远山站起身，眼神凝重："备轿。"
　　"等等，"云霜突然出声，眼神扫向角落里的鹤晴空和墨澜，"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墨远山的目光也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快步走到云霜面前，手指紧握住云霜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霜霜，你留下看着他们。"
　　云霜挣开他的手："你一个人去？你身子弱，若有闪失..."
　　"无事，"墨远山打断他，眼神坚定，"皇上那边少不得你我一个，留你在此，我才能安心。况且..."他看了看鹤晴空，声音更低了，"若真是那帮人，你须得保护好阴山鹤家最后的血脉。"
　　云霜的表情骤然一变，刚要开口，却被墨远山制止："别让孩子们担心。"
　　云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罢了，本王就留下陪这两个小家伙，你去吧，别忘了带盒宫里的桂花糕回来。"
　　墨远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对鹤晴空和墨澜道："霜王留下陪你们，为父去去就回。"
　　墨澜跑过来拽住父亲的衣袍："父亲，您是去哪儿呀？"
　　墨远山蹲下身，轻抚墨澜的头发："去宫里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墨澜乖，和晴空哥哥在家等爹爹回来，好不好？"
　　墨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墨远山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人，大步走出了门。
　　院子里，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云霜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好啦，你们两个小鬼，想不想听云叔讲故事啊？"
　　墨澜乖巧地点头，却悄悄地挪到鹤晴空身边，小手拉住了鹤晴空的衣角。
　　鹤晴空注意到墨澜的小动作，心头一软，不动声色地将墨澜往身后掩了掩。他抬头，对上云霜那双看似懒散却暗含警惕的眼睛，轻声道："云叔，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云霜的眼神闪了闪，俯身凑近鹤晴空耳边："看来大哥的儿子果然天生敏锐。"他直起身，故意提高了声音："晴空啊，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鹤晴空一愣，下意识地又将墨澜往身后拽了拽。
　　云霜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声音低沉："其实，你娘亲遇害的事，和今天的刺杀很可能有关联。"
　　鹤晴空眼神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云霜继续道："复国会这些年一直潜伏，今日敢在皇城行刺，必是有所倚仗。"他转身盯着鹤晴空的眼睛，"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和墨澜，明白吗？"
　　鹤晴空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如铁。
　　墨澜似懂非懂地看着两人，小脸上满是疑惑，却被鹤晴空轻轻搂住，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云霜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挡在两个孩子面前。
　　"王爷！"一个书童惊慌失措地冲进院子，"府外有人鬼鬼祟祟，好像在监视府邸！"
　　云霜眼神一厉："调府中侍卫巡视，任何人不许擅入！"
　　"是！"书童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停下脚步，"还有，刚才府外经过一个穿黄道袍的老者，头戴斗笠，面挂红面具，很是古怪。"
　　云霜的手指微微一颤："什么？"
　　书童摇摇头："那老者只是在墙外晃了晃就走了，不知是何人。"
　　云霜的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摇了摇头："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书童应声离去。云霜转向两个孩子，正要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一个侍女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王爷，丞相府外刚有信使送来急信！"
　　云霜接过信，匆匆一扫，脸色骤变。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中，强作镇定地对两个孩子笑了笑："没事，只是些琐事。你们两个乖乖待在房间里，哪都不许去，明白吗？"
　　鹤晴空看着云霜明显不自然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牵着墨澜的手往内室走去。
　　"晴空哥哥..."墨澜拉着鹤晴空的手，小声道，"我怕。"
　　鹤晴空蹲下身，轻声安慰："别怕，有云叔在，还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墨澜抿着嘴唇，眼中含着泪水："可是爹爹呢？爹爹会不会有危险？"
　　鹤晴空一怔，随即坚定地摇头："不会的，丞相大人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尽管这样说，但鹤晴空的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他转头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沉重而压抑。
　　"晴空，带着墨澜进内室。"云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鹤晴空心头一震，立刻拉起墨澜，快步向内室走去。就在他们即将进门的瞬间，墨澜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瞥见云霜腰间的长剑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关上了，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墨府，也照亮了那个站在墙角，身着黄色破烂道袍的老者的身影。
　　老者抬头，诡异的红面具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内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一场风雨，正向墨府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