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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只会流泪的傻瓜(终章) ...

  •   137.只会流泪的傻瓜(终章)

      “……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坏,但也没有变好。”

      金属盘子相互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知宥浏览完交班表上的记录,然后翻过一页,在交班护士那一栏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熬了个通宵的同事打了个哈欠走向更衣室,她走过去把百叶窗的帘子拉开,今天的天气有些沉闷,吹来的风中带着潮湿的雨气。

      她推着医疗推车走向VIP病房,在轻轻的敲门之后推门而入,听见推门和轮子滑动的声音,房间里的沙发上有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爬了起来。

      “您今天也在沙发上睡觉呢?”

      她笑了笑说道:“您可以去陪护床上睡啊。”

      从沙发上刚坐起来的男人看起来意识还不怎么清醒,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声:“没关系”,然后就兀自坐在那,扶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是要缓一缓。

      赵知宥推着医疗推车走到病床前,先检查和记录所有的数据,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营养针以及要输入病人体内的液体。

      这些流程重复了太多次,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操作,但在针管推动的瞬间,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些许紧张。

      病床上的人因为长期的卧床有些浮肿,脸色泛着病态的苍青,脖子上的敷料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些许斑驳的暗褐色。

      即便如此,她也美得惊人,如同被包裹入琥珀的蝴蝶一般,安静的被定格在令人心碎的瞬间。

      赵知宥做完这一切,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病床边。

      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宽大却瘦削的双手,手指上有着青蓝色的刺青,其中一只手的虎口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那双手很小心的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又用一种很轻柔又很眷恋的动作,轻轻的抚摸过病床上的人的手指、手腕,为她捋好袖管的褶皱,为她调整手臂的姿势,又轻轻的抬起来,摸摸她的脸。

      没有任何交谈,有些冰凉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凝滞起来,赵知宥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有些冒犯的看着对方的脸。

      ——在她的少女时代,她对这张脸更为熟悉。

      那时候,他是聚光灯的宠儿,是世界顶级奢牌的缪斯,是打破这个国家贫瘠时尚圈限制,创造全新时尚流派的核心人物,是时代的icon,是名曲制造机,是最年轻的三冠王制作人,是美丽、精致、张扬、新潮的代名词。

      就连电影里的角色也会说‘在这个国家里不知道GD的话就是间谍’,从四世代(2012)之后出道的组合,无不要说自己受到过他在音乐和时尚的影响与启蒙,甚至以他为伯利恒之星。

      对于赵知宥来说,那个曾经和同学伙伴们为了争一套专辑、一张门票、一本杂志而吵闹不休,在观看实时直播的舞台时尖叫着抱在一起,在演唱会大合唱环节泪流满面的记忆,也已经蒙上了厚厚的滤镜——那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再年轻,这个人也一样,岁月就算如何偏爱,也总有些许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暴露些许磋磨的痕迹。

      当然他还是比绝大多数同龄男人显得年轻得多,尤其是最近,他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染了一下,流泪的时间也变少了,经常红肿的眼睛也不需要时时要助理找护士索要冰敷的冰袋,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的情绪,渐渐变得沉寂。

      初冬将冻未冻,扑满白色雾气的湖面上,湖水清透又幽深。

      在恒温恒湿的病房里,他坐在那,拖着长长的潮湿的寒气与终年难以融化的冰雪。

      他也会笑,就像现在,看到了她的瞬间,他礼貌的勾了勾嘴角,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辛苦了。”

      然后这笑容很快就会消失,他的嘴角总是不自觉的下撇,就像是微微拧着的眉头一样。

      不过他依然是赏心悦目的,因为他坐在床边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摸一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情和妆容一样。

      没错。

      即便是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场景,他也精心打扮自己,病房也活脱脱衬得像是什么奢侈品店的VIP包间。

      权志龙常年居住在这间豪华病房的附属客房,他是个很爱干净的男人,即便接触的人只有自己身边的人与医护人员也一样。

      他的发型被精心修剪过,每天都会在盥洗室里刮干净胡子,会护肤,甚至会简单的给自己画个淡妆。

      化妆品很好的掩盖了他的黑眼圈和缺乏血色的脸庞,他如今心脏也不太好了,唇色总是传达一些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还会涂口红。

      有些可爱,也有些荒唐,但他会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漂亮了,才会走到病床下坐下。

      “……万一她今天会醒过来呢。”
      他宽大的手掌虚虚的拢着那苍白冰凉的小手,他用执拗而飘忽的语气说:

      “我总不能太难看吧。”

      早些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早些时候他这样的人,也和那些家里人忽然蒙了事故灾难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嘴唇青紫,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手指都微微发抖,医护人员发出任何动静都可能引起他们的应激。

      他也情绪失控过,在医生办公室里发疯,歇斯底里的发火,把病历本和桌子上的花瓶都打翻在地上。

      一般来说这种病人家属早就被按住拖走强行‘冷静’去了,可他有的是钱,这些年来名望与地位又一直在上升,于是和许多上流阶层的人有着不菲的交情,就连院长来了也只有一边道歉一边安抚的份儿,说着‘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说着‘一定会好起来的’的话。

      他被打过两次镇定,有那么几次疯癫得说过胡话,吓得家里人——当然是他的家里人魂飞魄散,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一只被打断了骨头的野狗,连滚带爬的狼狈不堪的躲在她的病床前,一个劲儿的只知道呜咽和祈祷。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这件病房的人事一直在变动,最后那位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又进行了严格的审核,最终确认了固定的人员构成:4名医生,6名护士,2名护工,24小时不间断的为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睡美人提供医疗服务。

      医生护士自然都是最好的,因此医院会议中有人抗议这是医疗资源大浪费,院长说出了这位除了医疗费之外额外捐助的钱,大家又都沉默了,因此赵知宥也在这里稳定的进行了堪称度假的两个月的工作。

      “这种日子也挺好的吧,可以说是清闲又赚得多……你知道多少人在羡慕我们吗?”

      聚餐的时候一起任职的同事说道。

      “虽然没有什么良心和道德,但我真是有时候……”

      她啧了一声,似乎为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感到良心刺痛:

      “那位睡美人,要是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说完这话,她也觉得不妥,因为聚餐的都是同仁,她有意要拉赵知宥下水,于是拉了拉她的衣服:“你说是吧,知宥?”

      赵知宥不愿意加入这样的话题,韩国社会抱团严重,冒尖的人会被冷落霸凌,她很懂得怎么保护好自己,所以她一直都低着头默默地用夹子翻动烤肉,没想到这样也要被扯进来。

      违心的话下意识的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因为什么情绪而被吞咽下去。

      她张开嘴,表情有些为难,碳火上的牛肉被烤得滋啦作响,油星四溅。

      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烤肉的夹子。

      “哎一古,你就别为难她了。”这时候,一名医生主动打破了僵局,他对赵知宥一直有好感,于是自认为幽默的开玩笑道:“艺人哪有好伺候的,不要说那位别说是院长,就是医疗部长来了也要笑着打招呼呢,那种男人与其说是有魅力,不如说……”

      他忽然卡壳了一下,似乎极力想要搜刮出一个负面的贴切的词汇,却磕巴了好几下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

      傲慢?冷漠?没教养?

      这位可是花着数倍的工资养着他们,捐赠了好几个亿的仪器与设备的人,除了早期的时候情绪失控发过脾气,之后一直都是很有礼貌和谦逊的样子,就连之前砸了的办公室,不仅恢复原样,还给付了高额的赔偿,甚至还特意道了歉……

      凡是身处那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

      “可是……他们结婚了吗?”

      这时一名并不是他们组的女护士好奇的问道:“你们既然那么频繁的和他们接触……多多少少也能看到一些文件签名什么的吧,他们两个真的像是新闻猜测的那样,偷偷的领证结过婚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GD……为什么能给Alice的文件签名呢?”

      “他是意向监护人吗?(注:非亲缘血缘关系的人员经过公证可成为意向监护人)”

      “没有。”其中一个人说道,正是管理所有文件的工作人员:“Alice的身份文件上写着单身呢,应该只是男女朋友吧。”

      “嗯~~~~~”那个好奇的女护士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周围的人察觉到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瞒,于是纷纷看向了她,就连赵知宥都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哎一古,也不是什么事儿吧……就是……有人打听来着,啊,不是记者那种啦!”女护士连忙摆手:“我当然知道规定,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但是,对方好像是……Alice的……父亲?”

      “父亲?她还有家人啊?出事之后我可从来没见过。”

      “谁知道呢,说是她的父亲所以来我们那打听她的病情,怎么说呢,年龄上倒是能对上,眉眼也有点像,也能拿出来两个人合影的照片,但是我说要招待他去院长那边或者请GD过来,他就立刻很慌乱的拒绝然后跑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引发了众人的兴趣,于是纷纷来问起了细节,赵知宥的心里不知道为何浮现出些许慌乱。

      一片油脂丰润的牛肉被碳火炙烤到卷曲,然后啪的炸了起来。

      “没事吧。”

      值班的同事一边打开她打包回来的饭菜一边打趣:“真难得,你这个赫赫有名的烤肉天使,竟然也有被烫到的时候。”

      赵知宥尴尬的笑了笑,用烫伤药薄薄的涂抹了一层,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还亮着灯的病房那。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朵里无限放大,吵得她的心脏都跟着咚咚跳。

      “叮咚——”

      就在这个时候,呼叫铃忽然响了,赵知宥被吓了一跳,正在吃饭的同事也愣了,急急忙忙站起来抽了纸巾要抹嘴。

      “我去吧。”

      赵知宥急忙道,她正好因为要涂抹药膏所以脱掉了外套:“只是套个上衣,很快的,你就安心吃饭吧。”

      “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儿。”

      睡美人不会忽然醒来,她的生命指标连接着值班医生的电脑,如果有波动,医生会比病人家属更先有反应。

      同事当然也很清楚,于是感激的笑了笑,赵知宥匆忙的给自己套上护士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扣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谢谢。”

      果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甚至很常见。

      长时间卧床昏迷的病人需要按摩,这种工作一般由护工完成,当然——睡美人有自己的骑士,他不太愿意让陌生人来碰她,大部分时候,这种活儿是他自己做,很少一部分是由亲近的女性家人来做。

      按摩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拉扯到针头管子,那就需要护士来调整一下,赵知宥非常熟练的检查完了所有的针头、管子、夹子,确认一切都好。

      “您没有真的碰到,只是稍微有些移位,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再说,这也是我们分内的事儿。”
      赵知宥莫名有些拘谨,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隐约还有烤肉的味道,她很害怕对方闻到,这会显得她很不专业。

      倒不是怕投诉什么的……她就是想要不要表现的那么……

      “这时候不应该是安护士吗?……您应该下班了吧。”

      病房入夜之后的灯光并不明亮,有些柔和也有些暧昧,这让那双淡色的瞳孔里似乎多了一些温柔的侧影,说话的语气也显得没那么冰冷了。

      “诶?啊……呃……抱歉,这……我……”

      赵知宥没料到对方竟然能记住轮班时间,她的心头骤然一凉,强烈的后悔和害怕涌了上来,那柔和的声音里,她莫名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甚至有一种被审判的错觉。

      她下意识的看向对方。

      权志龙穿着一身淡咖色的休闲服,翻领衬衫外搭着一件菱格羊毛马甲,额发修剪得碎碎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素净的眉眼。

      他就那么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看谁都多情的眼睛,却让赵知宥的血从头一下子唰到冷到脚。

      权志龙已经算是非常好相处的‘上等人’了,他脾气温和,对谁都用敬语,每次教授来查房,他都会起身,检查结束也会送教授出去,还会鞠躬着和对方握手。

      自这层楼被他包下,护士和医生都经常收到昂贵的水果和夜宵,中间恰逢两次节日,还得到了丰厚的礼包。

      这样看起来宽容好说话的人,在某件事情上,有着近乎残酷的零容忍。

      那就是专业性。

      穿着外出的裤子和鞋,只穿着护士的上衣,身上残留着烤肉的味道进入病房,这显然不专业到了极点。

      权志龙并不会质问她,也不会追根究底,他刚才那一问,如果脑子不清醒的人,可能还会感觉到些许暧昧。

      殊不知这只会是她和护士站正在吃饭的那位被炒鱿鱼之前的‘临终关怀’。

      赵知宥已经一身冷汗,她意识到如果不说点什么,对方动动手指发条信息,自己就可能被调离这个小组甚至这医院里所有的好部门。

      权志龙的好脾气可不是留在这个时候的。

      是要道歉吗?是要忏悔吗?是要保证吗?是……

      灵光一闪之间,赵知宥的嘴巴比脑子更快:“事实上……我今天其实在和部门聚餐……所以有些仓促了,但、但这是有原因的……是、是因为我要话要对GDxi说。”

      她语速飞快,声音还带着颤音却尽量吐字清晰,在权志龙皱眉之前,用尽生平最佳的语言组织能力,将自己在聚餐听到的那件事情说了出来。

      “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是很重要的……而且需要让您知道。”

      她飞速的说完之后,立刻又闭上了嘴。

      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仪器的‘滴滴滴’与加湿器、氧气压缩机的‘嘶嘶嘶’,赵知宥控制不住的拼命眨眼,不知道是不是有睫毛扎进去了,她眼眶有些发酸发烫的疼。

      权志龙站在那,一盏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房间里的暗处融为一体。

      他垂着眼,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大概过了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赵知宥甚至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赵护士。”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点点的笑容,很客套,但之前那种强烈到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会记着你的这份情的。”

      他没有说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没有意义,但赵知宥能感觉到,至少自己不会被炒鱿鱼或者踢出这个小组了。

      她的预感在之后几天得到了证实。

      工作一切正常,只是接待部的小姐妹偷偷吐槽说医院内部发了照片,禁止某个男人进入这座医院,有大人物请了安保介入,现在每天都会有人陪着接待部的人定期巡逻,检查拜访记录。

      “……你知道吗,有人偷偷在说……我都不敢给你打字,只能偷偷告诉你……”

      “那位,如果真的是Alice的父亲的话,Alice如果没有留下意向监护人的文件,那么他才是Alice唯一的监护人……”

      “也就是说现在针对她所有的治疗,都是违法的……”

      “我们没有她父亲的签名,之前做的手术,包括现在为了让她活着进行的那些治疗……全都会出大事的。”

      “对于她父亲来说,当然是希望她快点死了,这样才能继承她的遗产啊。”

      “但是……那位绝对不会允许的。”

      “听说这次不是捐钱了,直接是地皮,就在我们医院后面那两栋楼的地皮都被买下来了……老天爷,我知道有钱人有钱,但这也太有钱了吧……好羡慕啊……我要是有个这样有钱的男朋友就好了呜呜呜……”

      赵知宥听不进去,她没有像是以前那样抓着小姐妹的手一起幻想,而是觉得手心凭空又出现了很多的汗。

      下班的时候赵知宥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权志龙的贴身保镖拎着一个奢侈品袋子站在她的车跟前,说这是谢礼。

      赵知宥没有推辞的收下了,她甚至也没有好奇心要追问一下那件事情,回到自己的家之后她才腿软,趴在沙发上缓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好在这些对她的工作似乎没有影响,外面如何混乱,增加多少安保,闹出多少新闻,又有多少记者粉丝守在医院楼下闹腾,这层楼永远都是那么的静谧,恒温恒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温室,隔离所有的风险。

      睡美人依然静静的沉睡着,她没有醒来,但……

      也许明天,她就会醒来。

      权志龙依然每天打扮得清爽漂亮,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拉开窗帘,将病床推到阳光下,坐在床头为她读一些故事书。

      他淡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睫毛茸茸的镀上一层金边,嘴角会因为故事情节偶尔露出小括弧。

      他有时候趴在床边,用手指轻轻的拨弄她的睫毛,然后用自己的脸贴贴她的脸。

      他很小声的对她说话,谁也听不清他含含糊糊在说什么。

      赵知宥经常在旁边调整点滴的速度或者更换一下耗材,偶尔也帮忙调整病床。

      她现在已经不太会去偷偷的看权志龙的身影了。

      作为粉丝,她以为自己和爱豆的距离已经很远了。

      没想到脱离了粉丝的身份,作为普通人的她,和权志龙的距离更是云泥之别。

      那些摄像机下坦率可爱的笑容,亲昵暧昧的撒娇,是GD作为艺人的工作,剥离这个商业化的身份,他是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塔尖的那极少数的百万分之一的人。

      他发一条信息,随口说句话,便能影响赵知宥的一生。

      赵知宥再看他光芒万丈的身影,忽觉那些光影,尽是潜伏在暗处的触手,是细密锋利的蛛丝,是‘能力’的具象化。

      她忽然在这一刻,微妙的感知到了,江留月的重要性。

      昔日那些暗涌的酸意和嫉妒,变成了惆怅的恍然。

      ——这样的人,想要一个平视他、抱紧他、不畏惧他、依偎他也被他依偎的伴侣,真的太难太难了。

      也许他这一生幸福的可能性,就赌在睡美人那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安稳沉睡的睫毛上。

      她如果不肯醒来。

      这个世界对权志龙来说,就是一个早晚会被孤寂的海水吞没的岛屿。

      他看不见灯塔也看不见浮标。

      这件小小的病房,已经成为权志龙人生的‘尼莫点’。(尼莫点:距离陆地最远的海洋点)

      “……!!!!!”

      权志龙猛然睁开了眼睛。

      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后背猛然窜过强烈的冷意,将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拖上了岸。

      天花板上的灯因为接触不良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极了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波。

      权志龙缓慢的撑起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又重又胀,胸腔丝丝缕缕的传来撕裂的痛楚,四肢百骸也透着一股酸疼。

      关不紧的窗户吹进冷风,地板透着不明显的热气,昏昏沉沉的视线中,电子表上的万年历,指向了2005年的3月11日。

      “怎么睡在这里啊,志龙?”

      面容青涩的东永裴声音里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他收拾着自己的书包,然后回过头说:“会感冒哦。”

      权志龙伸开自己的手掌,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纹身的痕迹。

      ……这会是他的意志吗?

      在无数次的回溯中,明明最成功,最接近幸福的是他没有成为GD也没有来当歌手的那次,就算再次进行回溯,也应该去走那条路,为什么……

      权志龙脑袋一阵阵的刺痛,他胸口发闷,急需什么来冷静下来,于是爬起来说自己要抽根烟,披了外套就走了出去。

      这一年的初春格外的寒冷,直到3月,还有断断续续的雨夹雪。

      潮湿而寒冷的空气是一场薄薄的雾,笼罩着权志龙。

      他在公司外面的小巷子里抽烟。

      打火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终于跳跃出蓝色的火焰。

      权志龙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窜进身体,辛辣而苦涩,在升起来的浅灰色雾气里,他咳嗽了一声,伸手习惯性的挥散。

      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街道对面的小巷子。

      灰扑扑的宽大外套上是油腻腻的污渍,一顶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几乎要吞掉整张脸,两只手拎着的不锈钢饭盒几乎有她一半多高,走起路来难免有些踉跄才能维持住平衡。

      香烟从权志龙的指间跌落。

      他怔怔的看着,眼睛干涩,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命运啊。

      命运啊。

      你为何如此。

      你为何如此啊。

      “呀,你这没良心的小孩,没有我的话,你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以前权志龙在江留月不听话的时候,最喜欢这样吐槽她。

      江留月逐渐听得不耐烦,一听他开头,就捂着耳朵想跑,被揪着听她哥在那碎碎念:“呀,我这样好的哥哥你去哪里才找得到,你这家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塔伊?”

      一个人到底能对另一个人的命运干涉到什么程度?

      成为练习生,成为预备艺人,成为Alice。

      走进练习室、录音室、舞蹈室,也走到聚光灯下,舞台上。

      “你连呼吸法都不会?”

      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的戳着小孩没什么肉的肚皮,大约是戳到了肋骨或者什么地方,小孩吃疼的摇晃了两下,又被不客气的踢了膝盖,让她站稳。

      “今天练不好这支舞蹈你就死定了。”

      半跪在地上的瘦削少年抬起头,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贴着额头,眼睛被蛰得生疼。

      天花板上的灯永远接触不良,他总也看不清那小孩的脸到底是什么表情。

      是哭是笑,是认真是敷衍,是期盼着未来的样子,还是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要坚持下去。

      权志龙厌恶中途放弃的人,他对于每个吃不了苦,对困难裹足不前的人都嗤之以鼻,他自己就很能吃苦,自然也会这样要求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后辈和弟弟们。

      江留月作为女孩其实应该被放宽标准的,YG的男女练习生的练习大部分还是分开的,像是敏智,也就比江留月小1岁多,权志龙从来不去管她的成绩,他们的交集就是一起出去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只有江留月被拎着做这个做那个,甚至练习室扛饮用水这种重活也没跑掉,她当了练习生之后经常哭鼻子,像是比之前送外卖的时候还苦一些。

      权志龙对她要求严格,作词作曲的作业也很多,她韩语还不太熟练呢,权志龙经常一边批改一边骂她,骂得小孩低着头抹眼泪,然后肿着眼睛趴在桌子角落抄作业。

      到底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严厉,看不得她掉队,看不得她松懈,看不得她被甩在后面?

      年轻的权志龙不懂,他只是觉得不爽,于是就去做了。

      他拽着江留月的手腕,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的走,他是有目标的,璀璨的夺目的耀眼的,是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崎岖的这条路上的终点。

      他知道他必须要去,所以往前走的步伐一次也没有犹豫过。

      可那个孩子,是被拖着走的。

      被他扯着手腕,踉跄着步伐,她曾经很多次试图后退、挣扎,张望过别的路口——她那么漂亮呀,那么漂亮的小孩,完全可以只用漂亮就活得很好。

      漂亮就行。

      这个圈子的法则是这样的。

      那条路更宽阔、更平坦、更顺遂。

      是权志龙把她拖到了另一条艰难的路上来的。

      “这孩子没有人看着可不行。”

      说着这样的话。

      其实根本不是的。

      这样漂亮、乖巧,家世优越的小孩,无论在哪条路上,都多得是伯乐,这世界不是没有坏人,但也不是只有权志龙一个好人。

      “塔伊。”

      江留月闻声回头。

      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怎么了,志龙哥?”

      权志龙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所以最后只是说:“没事儿,叫叫你。”

      江留月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她撇撇嘴,很快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了。

      一个冬日又一个冬日。

      一个春日又一个春日。

      这不是一次回溯,这是一次走马灯。

      时间的流速快得惊人,一眨眼就翻过去很多个日夜,唯有一些时刻,会陡然慢下脚步。

      每一个江留月的人生,因为权志龙的决定,而改写的节点。

      为了去看他的比赛而放弃的试镜。

      听了他的话而远离的有劣迹前科的制作人。

      在犹豫继续当演员还是回头来当歌手时苦闷的茶话会。

      很偶然的,一次接送途中,睡眼惺忪的权志龙随口说出的事业建议。

      一个静谧的夜晚。

      一个带着薄雾的清晨。

      一个半夜打给远在日本开疆拓土的权志龙的,带着哭腔的电话。

      一个在后台充满安慰和鼓励意味的拥抱。

      一个因为拥抱而浅浅落在他肩头的口红的痕迹。

      一次叛逃,他都逃出首尔了,又调转车头来接她。

      就这样走着他选的路。

      她退缩过,厌烦过,疑惑过,但还是抓紧了他的手,默默地跟了上来。

      ——就这样走上了死路。

      “……!!!!!”

      权志龙睁开眼。

      入目的是雪白的病床,繁杂的仪器管道像是蜿蜒的触手盘桓在上,睡美人是蛛网中的蝴蝶,安静的闭着眼睛。

      一个冬日又一个春日。
      一个夏日又一个秋天。

      她没有在昨天醒来。

      也没有在今天醒来。

      权志龙坐在那,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了旁边的仪器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呼吸辅助器。

      “……明天。”

      他脱力的松开手,低下头,用有些飘忽和哽咽的语气问道:

      “你明天会醒过来吗?塔伊?”

      ——他想起来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他频繁的梦境,梦里面那个小孩看起来健康又活泼,她是那么自由,脚步轻快的跑过来,抹去他的泪水,说:‘哥哥,你该让我回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啊,塔伊。

      你要去哪里啊,塔伊。

      把哥哥一个人丢在这里,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把我放在这个和你没有关系,也不会再产生交集的未来里。

      你要去哪里啊。

      “可是,你想要放弃了吧,权志龙。”

      一声叹息。

      “可是,你已经到极限了吧,权志龙。”

      别再说了。

      “你也希望……”

      别再说了,求求你。

      “当你醒来的时候,看见醒来的我——”

      “或者死去的我。”

      求你了……别再说了!!!!!!!!!!

      继续存活对于现在的江留月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谁来杀死她呢。

      谁来下达这个,让她离开的指令呢。

      谁来当这个千古罪人?

      谁来承受余生漫长的拷问和折磨?

      有个人死了。

      大家都很痛苦,都很怀念她,过去的遗憾将会永远粉饰过去,她的身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美好。

      有个人活着。

      一切都还有转机,遗憾还来得及弥补,错误还来得及纠正,未来总还有很多可能。
      有个人,虽生犹死。

      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吊在脖颈上的绳索把人丢进海里面,快要溺死的时候又拉上来。

      无穷尽的消耗,无穷尽的等待。

      权志龙是被关进玻璃瓶里的妖怪。

      第一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用他的命去交换也可以,用他能交换的一切来交换也可以。

      第三天,他想,只要她能好起来,他愿意扮演任何她需要的角色,必要的话,可以扮演她不需要的角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太久了,久到科学的手段没有用,久到GD这个名号也没有用,久到他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久到只剩下了等待。

      在漫长的等待里,权志龙无数次的复盘他们之间的过去,他回想每一个可能让这一切没有发生的节点。

      要是这样就好了,要是那样就好了,要是……

      “到底是真的爱她呀,还是要维持这样深情的人设啊……这样让不能醒来的人一直忍受病痛,真的是爱吗?”

      “用自己的权势和钱勉强续命,完全就是为自己服务的家伙嘛。”

      “志龙……塔伊现在,真的很痛苦……每次抢救对她来说,都……”

      “志龙啊,塔伊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力了。”

      谁来当这个罪人。

      谁来承担这一切。

      谁来……

      杀了她。

      让这一切结束吧。

      魔鬼被关在玻璃瓶里四百年。

      祂说:
      如果有人能把我放出去。
      我一定要杀了他。

      “……听见您的愿望了。”

      沙哑的、古怪的、带着些许窃喜的机械音忽然响了起来。

      梦游廊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在权志龙的灵魂最薄弱的时刻,祂选择了权志龙的走马灯来窥伺他最深处,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脆弱。

      被逮到了。

      既然找不到那个‘无论如何也想要留下’的时间点。

      那就找到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的瞬间好了。

      让人能乞求神明的。

      除了幸福——

      当然还有别的啊。

      权志龙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惚之间,似乎说出了什么。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是病房,是仪器,是……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忽然窜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跳了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却确认仪器上的数字是否稳定。

      病房在摇晃,玻璃在融化,地板在分裂……

      不对……

      是……
      雪。

      一片。

      一片。

      一片。

      苍茫茫的雪。

      白惨惨的雪。

      病房被吞噬,天地被吞噬,一切都被吞噬。

      权志龙睁开眼睛,睫毛也被厚厚的雪覆盖,他呼出一口气,寒意撕扯喉咙,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梦游廊吗?

      他艰难的打量着周围,一直萦绕不去的头痛和耳鸣都消失了,他竟然感受到了暌违已久的轻松,就像是单薄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寒冷的感觉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躺在雪地里。

      ……不像是梦游廊。

      权志龙扶着头慢慢的坐了起来,僵硬的手指总算活动了几分,他喘着气拍打掉自己身上覆盖的雪,然后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烧过的味道,他摸到了坚硬而锐利的金属制品,眼前似乎还有黑黑的什么东西没有被雪覆盖,他伸出手挖了一下,有些惊讶的发现,这像是……车座。

      没有风。

      只有雪。

      一片一片又一片。

      将这一切都覆盖。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压住,于是只能伸手摸索着,看到底是什么。

      先摸到的是冷冰冰硬邦邦手心宽的什么,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他吃力地推着却发现纹丝不动,于是只能改变方向,将这‘东西’抬了起来。

      蓬松的雪费不了什么力气,簌簌的落了下来。

      先是已经褪色的差不多宝石绿的头发,然后是冰雕雪琢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紧闭的双眼,蝶翼标本一样的睫毛,最后是薄的像是一片湖面冰块的身体。

      权志龙的手在这个瞬间失去了力气,那人就轻飘飘的落下来,又冷又脆,像是能砸成许许多多片。

      他骤然用双手稳住了她的肩膀,然后几乎是趋于本能的,将人捞到了怀里。

      “……”

      他试图张嘴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只有强烈的干呕的感觉不断涌上来。

      他呼吸急促,心脏似乎要爆开,一口带着热气的血猛然被泵出来,噗的泼洒在雪上,像是钢水一般,瞬间融化渗透下去。

      他搂着怀里的人,下意识的四处张望。

      扭曲变形的车子,几乎被雪吞没的车座,蛛网一样细细裂开的玻璃上,还有带着血痕的掌印,就像是什么人吃力的用自己受伤的手支撑着重量,试图从这里拖走什么。

      她到底是失败的,受伤太重,失血太多,别说拖着一个大男人,她自己都爬不出去多远,她的勇气和力量被透支又透支,最后只剩下被吞噬的恐惧。

      在这种恐惧和绝望的驱使下,她找到了最后一条路。

      “哥哥抱。”

      江留月吃力的爬到权志龙身边,然后脱力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失血带来失温,失温却带来了最后的温暖。

      她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很暖和。

      于是用手抓紧了哥哥的衣服,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手机失去信号,他们在苍茫一片的雪中丢失了坐标。

      江留月眨了眨沉重的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薄。

      她似乎听见了仪器的声音,闻到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她还透过泛白模糊的视野,看到她哥坐在床边。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是在为她读她喜欢的志怪童话。

      他打扮得清爽又漂亮,头发养到了她喜欢的长度,穿着米黄色的带着花朵的小毛衣与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随着他翻书的动作微微摇晃,上面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想伸出手摸一摸,却怎么都动不了。

      原来不是钻石在发光,是她在流眼泪。

      “哥哥,来抱乖乖好不好。”

      她很小声的说。

      渐渐地,权志龙读书的声音变小了,反而是风的声音变大了。

      江留月意识清醒了一瞬,她开始迟钝的感觉到了疼痛、害怕与委屈,她想了想,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哥哥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哥哥抱。

      哥哥抱就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
      “我来签字。”

      权志龙语气平常的说。

      他拿出了自己的笔,认真看完了所有的协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就像是平常那样,回到了病房,在床边坐下。

      “因为我的私心,让你痛苦了那么久,对不起,塔伊。”

      他摸了摸自己心肝宝贝的脸:

      “辛苦你了。”

      “……再稍稍等一下下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然后,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要立刻冲上来抱紧哥哥,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要和好。”

      “春天就快来了,塔伊。”

      “我们春天见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只会流泪的傻瓜(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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