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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只会流泪的傻瓜(十二) ...

  •   136.只会流泪的傻瓜(十二)

      ‘当我察觉到错误存在的时候,我流了很多的眼泪。
      这并不是因为我懦弱或无能。
      而是我意识到了……
      即便我去纠正错误,也不会得到正确答案。
      ……人生好像就是如此无可奈何。
      直至今日,也是如此。’

      *
      权志龙这一生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除却天赋、努力与天时地利人和,还依赖于他敏锐的洞察力、坚韧的恒心毅力与果决的行动力。

      从少年时期跌跌撞撞的摸索,到组合前期大胆的创新决断,他不知道历经多少人的质疑与嘲笑,在这样的高压下,他也能坚持本心,毫不动摇的一路闯到底。

      从专业的黑泡组合转型爱豆,把电子歌曲作为第一张专辑的主打,引发争议与网暴的歌曲创意,离经叛道的妆造与备受争议的尖锐性格……

      权志龙一直都是‘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要去听别人讲什么’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他当然也因眼界年龄阅历的局限与环境的制约而做错过事情,年少轻狂的傲慢与轻浮也让他付出过许多代价,但不管是采访还是私下聊天,他说起那些错误,都是轻描淡写,一掠而过:

      “已经发生的事情,还能怎么办呢。”

      “一直盯着错误的话,只会犯下更多的错误。”

      “不如铭记住教训的痛苦,以后不要再掉进同一个错误里,这样才有意义。”
      ——这样的话,权志龙如今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连带着那个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G-Dragon,面对老辣主持人的尖锐提问游刃有余回答的带着笑意的样子,都模糊不清。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样子了:在回溯中,他的年龄在不断发生改变,模样也时有微妙的变化——他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缄默。

      在反复的回溯中,他一次次试图修正‘错误’,却一次次得到更加荒谬的结果。

      回溯的时间越来越早,越来越长。

      在结束最近一次回溯之后,权志龙甚至无力抽出自己的‘触手’,眼前昏沉,耳朵里一片嗡鸣,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呼吸浅薄到几乎消失。

      他快要被摧毁,又只凭借一线执念,强行支撑自己爬了起来。

      蓬松的雪地像是冰冷的沙滩,细绒绒的在他的掌心融化,些许刺痛和冰冷,成为他感官里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到底要什么?’

      ‘你还要回溯多少次?’

      这下,就连梦游廊都坐不住了。

      祂是没有料到权志龙的意志力竟然如此强悍,要知道,一直以来,这些和梦游廊签订过契约的灵魂‘回溯’世界,都只能短短数次,而且‘回溯’的时间都很短。

      因为人的灵魂厚度是有限的,每次回溯,都需要灵魂里的‘能量’,回溯的时间越长,使用的能量越高。

      梦游廊自诞生开始不知道和多少人签订契约,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的执念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大家都会选择一个比较近的时间回溯。

      毕竟一个人如果忽然知道可以重开,而自己的力量非常危险,需要谨慎使用的时候,大概率只会修改短时间内的决定。

      因为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自己‘重要的东西’会不断被重置,10岁那年想要回溯到丢失心爱洋娃娃的那天,14岁想要回溯到爸爸妈妈没离婚的时候,20岁想回溯到错过告白的那天,25岁大概只想回溯到某个节点买房子买彩票买黄金,30岁可能想要回溯到某个意外的头一天。

      在回溯的过程中,梦游廊还会无限扩大回溯者的执念,有人穷困潦倒,就会执着于财富,有人被践踏羞辱,就会执着于权力支配,有人被情爱伤透,就会执着于爱与被爱——

      权志龙的执念是什么?

      一开始,梦游廊认为,江留月是他的执念,他大抵会和她结婚、生子,顺遂的完成自己的执念,然后时间一路前行,来到签订契约的‘契约点’。

      在‘回溯’中获得了自己理想人生,改变了重大节点的人,很难再回到曾经的‘失败人生’,梦游廊便可在此时完成灵魂能量的回收。

      问题是,权志龙的回溯就没有能推到‘契约点’的。

      甚至,他的时间随着回溯,推移得越来越早了。

      权志龙似乎和梦游廊之前所选择契约的人都不一样。

      大部分人进入梦游廊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答案,有人图钱权势力,有人图两厢厮守,有人图执念成真,有人试图接到某个电话,在某个红灯前停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志龙?”

      权志龙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去的触手伤痕累累,绵软无力的散落在雪地里,他看着不断飘落下白色雪花的灰蓝色天空,缓慢的吐出一口气。

      梦游廊的质问穿透了剧烈的耳鸣,在这绵远不绝的疼痛中,他听见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

      【我们这算什么?】

      【私奔吗?】

      【这么走的话,妈妈他们会生气的。】

      【志龙哥,这样可以吗?】

      【被拍到怎么办。】

      【我要把脸遮起来吗?】

      那孩子鲜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她的小手被攥着,滑溜溜的都是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权志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裹在浅咖色的围巾里,几缕发丝上裹满了冰霜。

      她乖乖的停下了,眨巴着那湖水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一直在碎碎念、喋喋不休的小嘴巴也安静下来,只是断断续续的呼出白色的雾气。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江留月忽然嘴巴一撇,像是想哭,但却又很快翘起嘴角,带着些许委屈的看着他,噙着眼泪笑了:

      “这么做一点都不成熟,太孩子气了。”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手擦去脸颊上已经不自觉满溢出来的泪水。

      权志龙怔怔的看着她。

      啊。

      塔伊。

      他坚强又脆弱的水晶蝴蝶,他受尽了委屈的心肝宝贝,明明是他的错,却不断的责怪着自己。

      你知道吗,哥比你想的更早的时间里就知道了你那烂得可怕的所谓的父母的真面目,我比你要大三岁,比你更加的成熟,我能看到那张开獠牙的怪兽在以爱的名义吞吃你。

      可是这个烂掉的家庭在帮我抓着你,在帮我隔离掉令我感觉到困惑与痛苦的我的家庭,父母如果没有事儿干,就会盯着自己的孩子,让两边父母建交并一起经常出行,是我对你隐形的捆绑,是我对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的悄然推卸。

      我不希望你变得更自由、更独立了。

      我希望你依赖我,我希望你依赖家庭的那个部分,依赖我延伸出去的触手。

      给你母亲的奢侈品,给你父亲画廊的赞助,豪华舒适的温泉旅行,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你不明白。

      塔伊。

      但我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烂人。

      我也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完全抛弃我。

      我不得不……

      ……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不得不……

      “对不起,哥哥,我乱发脾气了。”

      小孩仰着雪白的脸庞看着他,她的鼻头和脸颊都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是冬日湖水的碎冰在游荡碰撞,在碎裂成薄薄的冰雾。

      “好好的家庭旅行……现在因为我都搞砸了。”

      这是什么时期的事情?

      权志龙记不清了,回溯太多次了,时间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意义。

      但他记得,这是和回溯无关的回忆。【注:相关内容见13章】

      乔娜不断发来短信,她比起女儿更愿意释放善意和爱意给自己这个毫无血缘的准女婿,她试图在自己面前营造出一种慈母的形象,并不惜贬低和诬陷自己的女儿。

      权志龙忘记自己当时定下权家和柳家两家人的温泉旅行是什么心情了,家里最近也一直在烦他,父母总想来到他工作的地方,他不喜欢这种参与和干涉,就得让渡出一部分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将所有不安定的惹人头疼的人和事儿都揉在一起,用一场奢华的旅行来粉饰太平——而且他喜欢这种氛围下自己的中心位。

      纯粹的权力掌控,所有人的消费都由他来包办的时候,大家都会对他和颜悦色,父母会引以自豪,准岳父母会慈爱有加,江留月的座位在他身边,他会故意逗她,当着父母的面投食喂水捏捏脸,小孩敢怒不敢言,当着长辈的面只能忍受他变本加厉的‘骚扰’。

      在繁荣到虚假的爱豆生涯中抽离出来,他得以在这种环境里反复确认他与江留月的关系和未来。

      他非常确认,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阻止他得到江留月的人,也会用欣慰和赞许的眼神,维护他的暴行。

      就像是江留月会一次次确认,她与权志龙的关系,已经脱离了两个人的恋爱的范畴,早就进入了两个家庭的牵扯。

      幸福的假象会让她心生向往。

      父母的笑容和满意让她无路可退。

      “……志龙哥?”

      江留月的声音唤回了权志龙些许神智。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酸涩的触电感一次次让他浑身发痒。

      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细细的眉毛微微皱着,显然非常的担心他。

      是。

      这本该是一场‘和睦’的家庭旅行,但江留月死活不肯参与,他是用别的借口把她骗过来的,到了地方才告诉她这是家族旅行,甚至他们站着的地方,都能听见权达美和乔娜说笑的声音。

      江留月的情绪忽然就崩溃了。

      就像是一块冰被举过头顶,然后重重砸在冰面上。

      她一言不发,掉头就走,权志龙被她过于激烈的反应吓到,立刻开始示弱道歉,说尽好话。

      但这次江留月很难哄。

      她说的话已经到了尖酸刻薄的程度,权志龙心虚又感到不自觉的慌乱,只能不断道歉哄她,但江留月江留月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从委屈、愤怒的情绪中抽离,迅速整个人下落成沮丧的状态,然后变得疲惫不堪,她看着权志龙,一字一句的说:

      “我不去,要去的话,哥你自己去吧。”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那天也下着雪。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头发被卷起来的风雪扑开,扫在权志龙的脸颊上。

      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种渗透冷意的警告让他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哆嗦着道歉,语无伦次的保证,就差没有立刻跪下。

      他玩脱了。

      权志龙的脑子里都是红灯在闪,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踩在了江留月的底线上。

      如果让她这样离开,他们就彻底完了。

      他恳切得近乎要流泪,单薄的大衣挡不住风雪,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他再三保证他们不去了,说自己去打个招呼他们立刻就走。

      江留月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很勉强的嗯了一声。

      权志龙这才粗重的喘息了一声,惊觉自己背后一身冷汗。

      当然这些是都不能让江留月知道的。

      她才从差点要发疯的痛苦中缓过神来,就开始忐忑不安的担忧起他的感受,开始犹豫自己的行为是否不够成熟得体,是否太孩子气。

      “……对不起。”

      权志龙声音很轻的说。

      他凝视着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那双澄澈的眼睛,喉咙里的咸腥味涌上来又压下去,他克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又说:

      “对不起。”

      小时候没有善恶观的恶童将蝴蝶攥在手里,扯断翅膀,将磷粉涂抹得到处都是。

      有趣。

      美丽。

      掌控。

      现在他站在蝴蝶堆积如山的尸骸中,只觉得呼吸都是血腥味儿。

      他拢紧双手,试图复原一双破败残缺的蝶翼。

      ……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

      他要改变这一切……

      是他错了。

      “喂。”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停下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权志龙的眼睛却几乎被雪覆盖,什么都看不清。

      满是伤口的触手小心翼翼的蜷缩着,试图再次进行回溯的时候,被捉住了。

      “再回溯下去……你就不剩下什么了哦。”

      回溯的本质是灵魂切片。

      回溯次数越多,灵魂残留的力量越是薄弱,对自己本体的掌控力也越差,最终会失去理智和思考的能力,逐渐沦为只有执念的行尸走肉。

      没有得到回答,‘江留月’也并不着急,她蹲在权志龙旁边,伸出手拨掉他脸上已经覆盖的薄薄一层的雪花。

      她的手是温暖的,雪花在碰到手心的时候开始融化。

      权志龙的脸庞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自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

      权志龙眨了眨眼睛,看着视线里逐渐变得清晰的脸庞。

      他是比江留月睡眠要多的人。

      所以经常他才是赖床的那个。

      被江留月的手从梦中唤醒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睁开眼,江留月的长发落在他的手上,有些痒痒的,她的脸庞上是生动的表情,哪怕是无聊的、生气的、委屈的、恶作剧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笑了起来。

      塔伊。

      哥哥又——

      梦见你了。

      我们真的分开,太久太久了。

      从我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

      我好想你啊,塔伊。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真的会改的……别生气了,小孩,想想哥哥在最严格的军队里吃苦,你有没有感觉到出了点气?

      看在我诚恳的道歉的份上,原谅我吧,塔伊,训练好辛苦,我又受伤了,先是脚踝然后是手臂,好痛啊,塔伊,可是因为你不在我的身边,所以咬着牙也忍着了。

      好想你,塔伊,你呢,会哪怕一丁点,想起我吗?

      ……哥哥收到你的信了,塔伊。

      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你的信又拉了我一把。

      我摩挲着信纸上笔迹的凹陷,想着你写信的心情,就觉得自己得爬起来才行。

      ……我要爬起来去见你。

      塔伊,哥哥好想你,在每个痛苦的、绝望的,甚至是热闹的瞬间,我都在想你。

      因为见不到你,所以我只能摸一摸那被我塑封好了放在胸前口袋的信纸。

      在不能摸也不能看的时候,我在心里头默念你的信,然后不自觉的想起小时候你学韩语的那些有趣的珍贵的回忆。

      塔伊,你写韩语总是会不自觉的使用标点,语序也总是出问题,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自创字……?

      其实很可爱。

      你知道哥哥的钱包里还留着你第一次写给我的便利贴吗?

      你把我的名字都写错了,所以后面不肯写志龙哥,而是去写GD哥,我气不过让你抄写我的名字1000遍的时候,你可能真的在恨我吧。

      应该对你好点的。

      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能对你好一点呢?

      没能给你吃好吃的东西,没能给你打车的钱,没能给你买贵的礼物,也没有请你的朋友们吃豪华大餐,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没用,是没办法让你拿得出手的哥,所以干脆就故意装作不愿意付出的样子。

      当兵之后,大家都很不习惯军队的生活,觉得过于繁重忙碌,但对我来说,和休息也没有区别了……

      所以我有了很长的时间去想你。

      真奇怪,你在我的身边的时候,我的眼睛里似乎只能看到你的眼睛、嘴唇、眉毛、头发,你小小的耳朵、指甲……现在见不到你的时候,你好想忽然从一小块变成了一整个,我才能看清楚你的身影。

      ——什么时候我才能握住你的手,亲吻你的嘴唇呢?

      和哥哥见个面,打个电话就那么难吗?

      ……你还是爱我的吧,塔伊?

      ‘我们会在春天见面。’

      ……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来呢,塔伊?

      “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权志龙猛然睁开了眼。

      春日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十七岁的江留月背着双肩包叼着棒棒糖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了驾驶座的车窗外。

      她敲了敲半开的窗户,咧嘴笑了:“志龙哥,你昨天偷偷熬夜了吗?怎么能这样吹着风打瞌睡呢,会感冒的呀!”

      今夕何年?

      权志龙艰难的从脑海里扒拉出些许信息。

      这又是一次回溯。

      时间线变得更早了。

      他们的身份也改变了,他甚至舍弃了成为一名歌手:翻来覆去重复的路终究消磨了他的心气,总是要面对一些陈年旧事,人也会变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江留月哼着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的事情,权志龙启动车子,手拨弄收音机的旋钮的时候,却忽然恍了一瞬。

      收音机的电台信号忽然被打乱,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他无意识的拨弄着旋钮,咔哒咔哒,滋啦滋啦,始终无法对准正确的频率。

      ——应该对你再好一点的,塔伊。

      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那时候我脾气很烂,对不起。

      总是粗暴的拽着你的手臂,因为不耐烦朝你丢过东西,没有什么耐心,因为你弄不懂仪器所以气得说出那些刻薄的话。

      只能给你买最便宜的年糕和面包对不起,抢走你刚买的冰水对不起,因为你和别人关系好就故意使唤你跑腿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拖练习室的饮用水对不起……

      ——我应该对你再好点的。

      我原来对你有那么坏吗?

      过去的权志龙是这样的人吗?

      “像学者。”

      江留月冷不丁的说。

      权志龙抬起头,他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碎碎的,露出清爽干净的额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奶白色的高领打底衣和休闲西装外套,淡色的眸子透过平光镜有些愣神的看着她。

      江留月咬着笔头,笑嘻嘻的说:“哥在那看书的样子,跟学者一样,看起来很有学问。”

      温热的春日的风吹过来。

      樱花的花瓣随着风吹拂到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她挤着眼睛试用手去捏掉花瓣,权志龙抽了纸巾轻轻的为她擦拭。

      小孩有些无奈的握住他的手腕,从他手里抽走了纸巾:

      “什么啊,我又不是玻璃娃娃,哥,我自己弄也可以的。”

      “你也太紧张了。”

      江留月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却感觉到权志龙的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向哥哥,成熟、稳重、情绪稳定,不管什么时候都可靠的,温柔的哥哥。

      总是用她看不懂的眼神凝视着他的哥哥。

      “……对不起。”

      总是不知道怎么就开始道歉的哥哥。

      “是哥不好。”

      一股脑的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包揽过去,被莫名的愧疚折磨着的哥哥。

      权志龙喃喃的说。

      “……我应该对你更好一点的。”

      尖锐的头痛与耳鸣始终折磨着权志龙,回溯次数太多,他甚至开始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偶尔也会感觉到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真实,像是收音机里的电波一般,滋滋啦啦的扭曲着。

      第一次回溯的时候还信心满满。

      越是回溯,越是往前,就越是感到恐慌。

      他以前也会自省和复盘,但除非重大事故,否则权志龙很少追究责任,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他都秉承着‘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与其耿耿于怀,不如在之后做得更好。’

      曾经开导着在舞台上导致事故的队友的时候,他说:“不要想着自己的错误,如果一直想着那个错的话,你只会更紧张的,等到再次来到那个节点,你会一直想着绝对不要犯错而更加容易犯下错误的。”

      “久而久之,这个错误会成为一个锚点,你会听到音乐的节奏到那个环节就开始紧张,这完全会成为一个恶性循环。”

      “不要陷入那个循环啊,小子。”

      “你的人生还有无数个舞台呢。”

      早上洗脸的时候,鼻血从权志龙的鼻腔中疯狂的涌出。

      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迟钝的用毛巾去捂住。

      “志龙哥,你没事吧?”

      送那孩子去学校的时候,江留月充满担心的看着他:“你脸色好难看啊。”

      “没关系。”

      权志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瓶维生素:“只是天气太干燥了,看,哥哥在吃补剂了哦。”

      江留月的身影消失在学校门口,权志龙却放心爱维生素瓶,而是抽了两张纸巾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耳鸣变得越发严重了,梦游廊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在耳朵里盘旋不去,一次次的审问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对现在的人生有什么不满吗?’

      ‘你已经弥补了那么多的遗憾不是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志龙?’

      喉咙、鼻腔、嘴巴、胸口……血腥味在不断弥漫开来,权志龙睁开眼睛,就连蛛网膜上都是薄薄的一层红雾。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来和我签订契约,成为神明吧。’

      ‘这样下去,你会在某次回溯中真的死去,连抽离都做不到的死去的。’

      权志龙艰难的咳嗽起来。

      视线模糊又清晰,头部传来强烈的眩晕和疼痛,翻搅着他的大脑,他想要吐出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脆弱的喘息。

      “志龙?”

      “志龙,你好点了吗?”

      “志龙啊,没事吧?”

      ……别问也别说这种废话,他快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好。

      权志龙真的有点想骂人了。

      啊,不行,不能真的骂人。

      他没事,他很好。

      随便说这种话,可能会吓到塔伊。

      ……塔伊。

      …………塔伊。

      你在哪?

      啊。

      你这狠心的没良心的小孩。

      你不要我了。

      权志龙艰难的捂着胸口,断断续续的喘息着,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口鼻,然后伸出手解开他上衣的扣子,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伸手摸向他的胸口试图把他的手拉开。

      “……别……别碰我……”

      权志龙迷迷糊糊的说。

      他越发用力的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别碰我……”

      “别碰我的……信……”

      我好想她。

      神啊。

      我好想她,我好想她。

      我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让我听听她的声音,让我看看她的样子,让我摸摸她的手指吧。

      这个没有她存在的房间,我光是待在这里就要死掉了。

      每次电话震动,每次门被推开,每次监控传来有人走动的警报。

      这次我好像真的要死了,又像是无法摆脱高热煎熬的噩梦。

      可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

      你也无动于衷吗,塔伊?

      我们是这样,你想要斩断,就能轻易斩断的关系吗?

      你怎么能这样戏耍我,愚弄我,抛弃我呢?

      你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可是……

      “志龙哥?”

      权志龙睁开了眼睛。

      他出了好多汗,喉咙也干涩肿痛,头部强烈的眩晕缓慢褪去,身体也从麻木中逐渐苏醒,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这又是哪一次回溯?

      权志龙缓了一会儿,下意识的想要找手机看时间。

      回溯太多次之后,偶尔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便回溯的世界崩坏,他的灵魂碎片还残留在里面,因此偶尔他会在这些碎片里醒过来。

      “志龙哥,你在吗?”

      轻盈的脚步声,清脆的呼唤声,江留月推开了门,权志龙看到她还穿着上综艺的外出服,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掉,头上亮晶晶的卡子折射出璀璨的光。

      “……还真的一直在家里睡觉啊。”

      刚经历了高强度综艺录制的小孩看起来还是电量十足,她颠颠的跑过来扯他的手臂:“别睡了,快起来陪我去吃好吃的!”

      她身上带着早些年爱用的香水味,是有些甜腻的果香。

      权志龙搂住了她,将人抱在怀里,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肩膀。

      “……哥?”

      江留月被惊得有些僵住:“你怎么啦?”

      她关切的问道:“做噩梦啦?”

      不过两秒,她又幸灾乐祸起来:“嘿嘿,亏心事干多了吧……”

      这句话没说完,江留月就意识到说错话,赶紧伸手捂嘴,甚至整个人都绷紧了,在等她哥的‘暴力教育’。

      她怂怂的偷摸打量她哥,却冷不丁和那双淡色的眸子对视。

      江留月咽了一口好大的口水,露出狗腿的笑容和表情,还要伸出手捏捏哥哥的手臂和肩膀,作出按摩的讨好样。

      大概是看出来权志龙确实没打算揍她,她胆子也大了一些,又忍不住嘴欠起来:“没想到伟大的无所不能的GD大人也有被噩梦吓坏的时候,哎一古,真是世界奇观,应该上报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事儿’节目组呢。”

      “……GD不害怕。”

      她哥却缩在她的怀里,闷闷的说。

      “是志龙害怕。”

      江留月:“……???????”

      她一时之间被整不会了,手脚都跟着不听使唤起来,莫名其妙的热度窜上脖颈和脸颊,害她说话也磕巴起来:

      “……什、什么话……哥、哥……你……你……呃……”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肚子饿,妈妈。”

      “给我饭吃吧,给我买饭吃。”

      受到惊吓的小孩如愿以偿吃到了美味又昂贵的饭菜,只是她哥看起来食欲欠佳,只要了一杯红酒坐在那陪她。

      江留月吃得开心也不忘记拍马屁,殷勤的关心金主哥哥的身体,被她哥轻轻地敲了一下脑袋就老实了,开始专心享受美味。

      “塔伊。”

      在她开开心心享用甜品的时候,她哥忽然冷不丁开口了。

      江留月叼着勺子抬头嗯了一声,却正好和那双淡色的眸子对上了,不知道为何,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更喜欢权志龙多一点,还是 G-Dragon多一点?”

      江留月:“我……啊?”

      她迷茫的看着权志龙:“这……区别是……?”

      她小心的看着她哥的脸色:“GD更……有钱?”

      权志龙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

      江留月放下勺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我可以选GD吗?”

      权志龙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问:“为什么?”

      江留月缩了缩脖子,确定这个范围她哥不能一个脑瓜崩弹得她脑门顶个淤青,才笑嘻嘻的说:“因为GD是摄像头下的GD啊,摄像头拍着的时候,你会对我更好啊。”

      她说完这句话,等着她哥的反应。

      八成不是立刻拿起放在旁边的餐前小面包丢过来,骂她是个没良心的小狗,就是立刻冷脸说‘既然如此你去找摄像头来,我才会变成GD买单’,又或者可能会臭屁的很满意的点头自己的定位吧。

      可是权志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长久的凝视着她。

      江留月被看得食欲全无,最后只能依依不舍的和自己的甜品再见。

      两个人步行回去,气氛沉闷,江留月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担心权志龙是不是真的病了,不然怎么还不来找她算账。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黑沉沉的天,闷热而潮湿的天气,江留月跟在她哥身后走路,能看到权志龙微微佝偻的腰。

      她忽然快走几步,伸手拽住了哥哥的小拇指。

      权志龙回头瞥了她一眼,江留月赶紧说:“灯、灯有点暗,我害怕。”

      权志龙就不说话了,江留月攥着她哥的小手指走了两步,哼哼唧唧的说:“其实没有摄像头的时候你对我也很好的,哥。”

      “反正都是你啊,摄像头开着关着你都对我很好,我不是说咱俩就是商业关系的意思,也不是说你对我不够好的意思,你懂我的意思吧,志龙哥,你懂我对你的心吧,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当然了要是没有摄像头的时候你也不揍我就更好了……”

      权志龙一直不说话,她就一直喋喋不休:

      “而且权志龙有权志龙的好,你上次化那个妆有点吓人,还有下次再拍粉丝短剧我不出演了,你都给我打扮成面包超人了我一直被嘲笑……还有啊我有时候真不理解哥你的喜好,哎呀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戴你给我买的项链在生气吧,我不是不戴啊那个项链太重了我脖子疼啊,当然了我不是说要哥你买轻一点的项链的意思但那玩意儿戴着我感觉自己要奔赴刑场了……我最近应该没有犯什么死罪吧哥……”

      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手心总是带点汗,权志龙以前总是嫌她有点手汗,给孩子说得破防了大吵大闹说那我包的饺子你别吃啊。

      权志龙循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陈旧的街道灰扑扑的墙壁,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留月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的声音消失了。

      她长大了,血气明显不如小时候,手心也不再热乎乎的,指尖总是冰凉,跟在他身旁的时候,她的话越来越少了,最后长久的沉默了下去。

      “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站在他面前的,又成了25岁的江留月。

      在这次回溯里,她被养得娇纵霸道,活泼开朗,小时候就很吵,长大了就更吵了,芝麻绿豆的事情已经在短信里说过一次,见面了还要跟她哥连说带比划的再说一次。

      “为什么这个表情啊,志龙哥。”

      江留月歪着头,她脸色红润,眼睛乌溜溜的转,脸上还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故作不满道:“难道我讲得这个笑话不好笑吗,哥?”

      权志龙喉咙干涩,喉结上下滑动片刻,最终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

      “……志龙哥?”

      视线恍惚片刻之后,眼前的人又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有些懵懂的表情,细细的眉毛皱着,伸出小手抚摸他的脸:

      “你怎么啦?”

      “你怎么忽然哭了?”

      她纤细的小手被权志龙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权志龙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的江留月,想要笑一笑,却又立刻低下了头。

      好难啊。

      塔伊。

      我以为只是需要改一道错题。

      可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办。

      我以为只要对你更好一点……

      时间啊,请你回到最初、最初、最初……

      请你……

      把我从她这里夺走的、毁灭的、撕碎的璀璨的人生还给她。

      如果有摄像头在这。

      如果有无数人见证。

      让我做这幡然悔悟,浪子回头的圣人。

      “塔伊。”

      权志龙轻轻的打开了客厅的灯。

      江留月脸色煞白,她手里紧攥着自己的护照,脚边是一个小巧的行李箱。

      她看见她哥的瞬间就知道完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急促的喘气,膝盖和牙齿都在咯吱作响,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她哥蓄起了长发,这会儿有些凌乱的散落在肩头,苍白的脸庞像是一块没有血色的骨瓷,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是锋利的线条,随时挑破这虚假的人皮。

      “你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是一贯的情绪稳定。

      江留月抿着嘴唇,她低着头,像是在积攒勇气,好一会儿,她勇敢的抬起头,说道:“我认真的想过了,我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还是想去上海完成这个项目。”

      权志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在这次回溯里,她被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不喜欢的舞台表演彻底退出了他们的人生,他不是GD,她也不是Alice。

      优渥的家境,开明的家庭,和睦的校园生活,养出了不服输又热爱挑战的鸟儿。

      这一次养得最好。

      好到完全不需要他的存在,这孩子情感成熟,人格独立,性格洒脱又热烈,是众星拱月的存在,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江留月口齿清晰、逻辑清楚的说着自己的诉求,说完了,她就挺起胸脯昂起头,不退却的直视权志龙的眼睛:

      “你不能把我就这样绑在你身边,权志龙。”

      “我有自己的人生。”

      ——有观众的时候,做圣人很简单。

      没观众的时候,不做怪物,却很难。

      那些剥离灵魂的回溯,那些只有他知道的漫长岁月,那些刻入灵魂的执念,那些扭曲的、痛苦的、嫉恨的、腐烂的爱意……

      “塔伊,哥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权志龙声音很轻的说:

      “我不反对你做喜欢的事情,相反,我非常支持你。”

      钱、声望、地位、资源……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塔伊。”

      我甚至不求你爱我。

      “我只要求你在我的领域里生活。”

      让我看着你。

      让我看见你。

      让我看看你。

      ……人有肺部,所以会呼吸,因为不呼吸会死。

      人有双手,所以可以使用工具,有双腿,所以可以奔跑跳跃。

      ……我有神力。

      我没办法不去使用它。

      可就连神也困不住自由跳跃的灵魂。

      “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江留月直直的看着他:

      “权志龙,我是自由的。”

      是啊。

      你是自由的。

      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吗,塔伊?

      我放你离开,让你离开了这个国家,我去当兵,担心自己无法护你周全,因此不仅痛快的放你离开,还逼迫公司那边尽快结束你的合同纠纷。

      每次兵役休假回家,我都盼望你能至少想起来我一次,一次就好。

      你甚至可以不要联系我,你哪怕出现在我们曾经出现的地方呢。

      偶遇、邂逅、巧合……

      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看看你呢?

      看来自由比我重要。

      你看起来真的比原来更快乐,更幸福了。

      于是就算是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拉你回来和我同归于尽,我也这样该死的沉默了。

      我尊重你。

      我让你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哥哥是对你不够好,让你伤心难过了,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至少。

      至少。

      “……我对你就这么一个要求,你都办不到吗,塔伊?”

      下雪了。

      好冷啊。

      视线一直在摇晃,冷风灌到身体里,只有一颗心怦咚怦咚的往外不断的溢出热血。

      权志龙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狼狈过。

      暴雪的首尔,交通瘫痪,他不顾保镖的阻拦下了车,几乎是跌跌撞撞的一路狂奔。

      明明是平地,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像是要从深渊坠落。

      “没有我的签名,你哪里都去不了,塔伊。”

      监护权。

      啊。

      该死的,监护权。

      “我会说明你的身体状况不足以让你独立完成出国行程,任何为你出具推荐信和保证书的机构和人,我都会追责到底。”

      “我是你的监护人,塔伊。”

      真可笑啊。

      这群人。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你可是,无所不能的G-Dragon。

      什么叫做无关人士。

      你才不是无关人士。

      只要打开naver,去搜索,所有人都能知道,你们的名字,从来都紧紧地绑在一起。

      他们只要去了解一下,就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

      是啊。

      他们没有去了解的义务。

      但也没有关系。

      好在你,真的,非常有权力,也非常有地位。

      你的签名重若千斤。

      足以让你签下所有的抢救须知,签下所有的医疗告知,签下所有的可能引发并发症可能导致死亡的药物使用同意书。

      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神不行。

      死亡也不行。

      “我会监护你,度过璀璨、平安、幸福的一生。”

      权志龙慢慢走过去,那孩子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后退,她试图挣扎。

      是蝴蝶的翅膀。

      是幼童的手指。

      是合拢的掌心。

      “别担心,塔伊,我不会篡改你的意识、意志与自由。”

      权志龙轻轻地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无论哪一次回溯,用所谓的力量修改了多少人的认知与身份。

      他从未对江留月动过手。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死心塌地的傀儡。

      一次次的失败、崩坏,不会让他绝望。

      他从来不是那么轻易绝望的人。

      而且。

      ……这一切不是好起来了吗?

      他会对她更好的。

      “你看,哥哥现在是有进步的,不是吗。”

      权志龙的手轻轻的覆盖住她的眼睛,然后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只会流泪的傻瓜(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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