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好东西》花儿兔三跳

230、地主 “长乐，啥

　　千秋尔这姑娘是颇为贱皮的。自罪台受刑后，她便本能对肃灭发怵，但每次见面，规矩拘谨不到片时，便会不自主忘记肃灭的判官身份，只记得从前的玩伴肃灭，便对他逐渐嚣张。

　　上次于蓬莱仙岛一面，她正是如此心境下，将肃灭低斥一番，回去后惴惴不安，但很快又忘记此事。直到在檀公陵、精灵部落因天罚再见肃灭，那都是在紧急状态下的，因此千秋尔并无时间多虑。

　　而如今，千秋尔盯着地面那条漆黑长影，想起先前对他的冒犯，不由咬了咬食指，进退两难。

　　“嗯。”肃灭淡淡应了一声佛仙，行过千秋尔身侧，落座饮茶。

　　错身之际，千秋尔嗅闻到他身上的冷香，不免想起年少时趴在他胸口左右嗅闻，尾巴高竖的情景，那时两人都不懂事，一个敢闻，一个敢给。

　　听到肃灭指尖的茶盏轻撞，千秋尔心思回收，脚尖一动，垂头耷脑，意欲鬼祟离去——

　　“乐尽也在此。”忽然，肃灭开口，寒泉音色，悠缓语调，

　　“是……”千秋尔始终盯着地面，再没方才在佛仙面前嚣张的模样，“然后我这就走！”

　　她话语极快，几乎是字撵字蹦不清楚，疾步离去。谁知一转身，却碰到有人恰好从外踏进。

　　千秋尔步伐快，难收住脚，那人却是早站定，故意不移，笑呵呵看她撞上来。眼见两人就要对面相撞，倏然一股无形之力从后而来，勾住千秋尔腰肢朝后一拉，与门口那人远离数步。

　　“啊呀，我还想跟乐尽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呢！结果有人看不得我俩相亲相爱。”司命抱臂靠门，悠悠笑道。

　　千秋尔低头看向腰间，那无形之力已然消失。

　　“乐尽这急吼吼是要去哪啊？”司命笑问，“我跟这俩个闷葫芦呆着实在没劲，还是怀念不要脸的你啊。”

　　千秋尔瞅他几眼，不知这家伙憋着什么坏水。

　　“正好这次下凡，乐尽你便行地主之谊，带我们逛逛吧。”

　　他紧咬“地主”二字，笑意玩味看她，摆明笑她被贬下凡。

　　千秋尔呵呵一笑，向他拱手：“小人眼拙，不认得您。”衣袖一挥，朝外狂奔。

　　“不认得我，哈哈哈。”司命侧肩，长指一挑，金色命线飞去，勾住千秋尔腰肢将人拖回，“乐尽如今飞黄腾达，忘了我们小地方的老朋友啦？”

　　这命线是司命为凡尘众生编织命格的法宝，坚韧无比，千秋尔自然无法脱身，扯扯腰间的命线，便将目光哀哀投向屋内两位大仙。

　　佛仙垂眼捻动佛珠，好似事不关己，而肃灭确实看她了，然他冷霜似的眼回望来，直让人觉得刃穿脑门，千秋尔登时想起罪台审判的痛楚。

　　“好……好……我做地主就是了。”千秋尔垂头丧气。

　　“哈哈哈哈！”司命大笑，朝她额头拍打，“乐尽你也有这天，哈哈哈！”

　　从前两人在天宫，修为不分轩轾，又都会搬弄是非，常把肃灭骗得分不清孰真孰假，每到这时，千秋尔就会假模假样掉几滴泪，哄骗肃灭心软。

　　司命看得直犯恶心，可让他学姑娘家掉泪，那是万万不能的，因此，总是这一招输了千秋尔，被肃灭教训。

　　千秋尔捂着泛红的额头看他，又吸吸鼻子望向屋内两人，却见那两人皆是垂眼饮茶，仿佛浑不知觉。

　　千秋尔无奈，羊入虎口，只得带三人游玩凡尘。

　　她也不明白肃灭与妙本为何要跟来，这两人甚少与她说话，基本只同彼此交谈，说些天下大道之话，唯有司命会与她嘻哈笑谈，但这家伙句句带刺，还总在她饭菜里放些异味材料。

　　千秋尔不免想到桃伯桃，那家伙也喜欢与自己玩，却是个任打任骂还伺候她的好脾气，不像司命恶劣嚣张。

　　“你别这么闷闷不乐的。”司命扯着她左辫，往发间塞进第五根狗尾草，“你与我同天生辰，仙号又相似，我一向将你当做孪生妹妹宠爱，你怎么见到哥哥还不高兴呢？”

　　千秋尔不知怎么被碰到逆鳞，脸色一沉，叫道：“你想当我哥哥？那就让我杀了你！”

　　司命那张风流俊俏的脸一呆，将嘴上叼着的狗尾草取下，往她嘴里一塞，安慰道：“好啦，那我不做你哥哥。你哥哥是个乌龟王八，好了么？”

　　千秋尔竟真就平和下来，满意呼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嘴里的狗尾草来自何处，呸一声吐出，抬手从发辫上取下新的一根，塞进嘴中。

　　司命见状轻笑，肘压她肩头，道：“你既然如此厌恶你那哥哥，这次下凡怎不见你去收拾他？倒是追男人追得紧。”

　　“不许在天上偷看我！”

　　司命嗯嗯点头，凤眼朝前一瞥，视线扫过肃灭清正的背影，道：“是啊是啊，坦荡的人怎能偷看你呢！”

　　千秋尔没在意他的怪声怪气，道：“我已陪你们玩了三日啦，吃过晚膳我便回家去哦。”

　　“再陪两日。”司命口吻不容置喙，见千秋尔还要反驳，便叹息，“爷仨不让你白干，给你报酬的。”

　　千秋尔双眼顿时发亮，毕竟这是来自仙人的报酬啊，她立马双手合握，模样乖巧机灵，喊道：“长乐，啥子报酬，说来听听！”

　　不曾想却是走在前方的佛仙回头，他摘下手中佛珠串的其中一颗，递给千秋尔，“凭借此物，可入天宫。”

　　千秋尔急忙接过，连声道谢，好似全然忘却先前与他的龃龉。她收好佛珠，立马看向司命：“长乐，你的呢？”

　　司命悠悠笑，扫了眼她急切揽宝的模样，道：“我嘛……我还没想好。”

　　千秋尔叫：“那你立字据，先欠我一个！”

　　“你这是催债的啊，如此紧迫？但也太看人下碟啦，你怎么不敢问那个人要？”司命眼神一飞，千秋尔自然知晓他说的是谁，却也不朝那处望去。

　　司命看出她胆怯，便越发兴奋，倏地推她肩膀，喊道：“你自己找他讨去！”

　　千秋尔被他一推，恰恰撞上肃灭脊背，她心中暗骂这厮幼稚无趣，立马想要跳开。

　　谁知才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审视的眼，千秋尔惊喊：“是司命推我的！”

　　肃灭目光淡淡移开，落向看戏的司命，道：“你别总欺她。”

　　“呵，从前这丫头修为高，追着我满山头打，又到你面前作假哭诉，现在她不能还手，又不愿与你亲近，这多好玩啊！”司命拍手大笑。

　　这话说得千秋尔与肃灭皆是怔愣，

　　司命似乎很喜欢这异样的时刻，凤眼来回望向关系别扭的两人。

　　“乐尽。”判官唤她，眼神却冷冷盯着司命。

　　千秋尔：“啊？”

　　“在我旁边。”肃灭指指自己左手边，目光仍是盯视司命。

　　千秋尔心想：这样司命就没法再用命线捉弄自己。便颠颠跑去，跟他维持五步远并行。

　　街上有不少浓妆扮相，穿着各种神话人物衣衫的百姓，边走边唱，很是热闹。千秋尔拿出灵符，发现还没段凌霄的回话，不由叹气。

　　从三天前她联系段凌霄便没回应，而从卷轴来看，段凌霄又确实在这附近。她哪知道，每当段凌霄的消息飞来，司命都用命线提前一步入她灵符，把那灵息打散呢。

　　这时，一支迎神队伍路过。

　　“诶，有意思！咱看看去！”司命抢步上前，丝毫不怵肃灭警告的眼神，握住千秋尔手腕便朝人群扎去。

　　肃灭从后扣住千秋尔肩膀，眼神却还是看着司命，道：“先办正事。”

　　他们这次下凡要去各庙宇看望所有地仙——被任职在凡间的仙人也称作地仙——去看他们这段时日的功德簿，按品阶给仙气奖赏，并点化进境。

　　司命轻笑，推开他的手，把千秋尔用力往前一甩，朗声：“这也就是正事了！”

　　千秋尔被他这一抛，直接飞到高空，她咒骂司命一句，正想捏铃铛降落，人却掉入个温暖的怀抱。

　　只见司命笑意飞扬，高马尾随风飘动，整个人肆意又狂妄，单手搂她，凭空飞跃，竟不需半点外物借力，直接用了“仙人凌波”之术。

　　千秋尔已失去仙力许久，这下顿时消散对他的厌恶，只剩肆意飞空的兴奋，她在他怀中俯瞰下方乌压压的人头，喊道：“再高点，再高点！”

　　司命笑了笑，胸腔震颤的闷声从她后心穿来，但见他足尖朝半空一踩，跃上飞云，在缥缈云海带她转了数圈。千秋尔大笑出声，摸着指尖飞过的流云，好像回到从前的逍遥日子。

　　司命笑问：“怎么样，何时回来呢？”

　　千秋尔笑意一顿，登时明白他的用意，“你带我体验仙人的快活，是想我快些回来？”

　　“当然，我一个人可无聊死了。”司命抱着她踩在白云上，仰望上方若隐若现的一朵金云，捏起她的手，指过去，“你要再次穿过那朵金云，回来。”

　　千秋尔挣开他的手，道：“我知道，不需你提醒。”

　　“那么，陆歧真是谁？”司命问。

　　千秋尔捂耳，摇头大喊：“我活了八百多年好容易谈情一段，你们怎么都来啰嗦我？！”

　　司命推开她捂耳的双手，温柔一笑：“好，不啰嗦你了。”

　　千秋尔见他突然柔情，心中暗叫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刻，这厮竟松开双手，任千秋尔从千丈高空坠落。千秋尔连声惊叫，四肢乱挥，好像惊恐得全然忘记运术。

　　司命一愣，旋即想到这家伙被贬成小妖，反应自是不及从前，当下一个俯冲，伸手要去搂她，谁知才触到她衣袖，这家伙竟一个空中转身，骑到他背上，摁住他后颈。

　　“……你要死，快松手！”司命大叫。

　　千秋尔摁住的正是他命门所在，这下司命便无法调用仙力，只能疾速下降。

　　说来她知道他命门，还是两人在天宫嬉戏打赌时，司命输了她便告知，此后千秋尔便多了一处能欺负他的机会。

　　两人猛然下降，落在无人的林中，司命被摁倒土中，砸出个三尺深的坑洞，烟尘四溅，千秋尔趴在他背上，却也觉手足震得疼痛，嗅到烟尘时呛咳起来。

　　“乐……乐尽你……死定……”司命修长的手指从土块伸出，五指攥拳。

　　他是仙人自然摔不死，千秋尔大叫一声跳起，甩出五个铃铛朝前瞬移，而身后风声嗖嗖，显然是司命紧追而来，千秋尔连连大喊，直到看见林子外的肃灭。

　　这一瞬，她仿佛回到少年时代，与司命满山岗乱跑斗殴，每每被追至紧迫之时，便会看到前方出现那个让自己心安的人。

　　“啊，肃灭小呆子救我！”千秋尔与记忆中的自己声音重叠，一个飞跃跳到肃灭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