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4、出冥 ...
-
那老汉看她一眼,也不答话,将腰间的酒葫芦倒悬,瓶口朝下点了点。
千秋尔眨眨眼,立刻道:“您稍等。”她听声辨位,捕捉到西南方向的黑暗里有人流喧哗,又闻到酒菜香气,便朝那团黑暗走进。
大约百步之后,面前出现一条繁华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各色幌子随风而动,入口处竖着一块石碑,书着“苦乐街”三字。
千秋尔瞄了眼街名,她从未来过这西边,自然也没到过苦乐街,生怕有何怪异风俗会阻拦她,可如今嗜血藤大闹,摆渡人早作鸟兽散,她只能跟这老汉寻去尸山,便谨慎地踏入长街。
不过好在苦乐街无事发生,只有喝酒的各种鬼差与百姓好奇千秋尔这只妖,多看了她几眼,但都注意到她扳指中强大的气息,一时不敢造次。
千秋尔寻到街头一家酒馆,买了两坛酒,按原路返回。
那老汉满意颔首,拔掉瓶塞,倒握酒坛,灌入葫芦,他那葫芦倒还真能盛下这两坛子,可见内里空间广阔。
老汉咕嘟咕嘟狂饮数口,忽然自语:“唉,这尸体须得作速运回尸山,可美酒在手,如何腾手再去摸脏兮兮的尸体呢,唉,愁呀!”
“我来!”千秋尔举起手,麻溜上前,拖着胡洛的尸体跟行。
老汉也不看她,单手背后朝前大步走,一边喝酒,一边自语,好似根本忘记有她这个尾巴。
两人走到苦乐街,那老汉突然喊饿,进了家饭馆。千秋尔拖着尸体跟随,立马被小二拦住:“怎么还拖尸体进别人店呢!”
千秋尔站在门口石阶上,眼巴巴看那老汉,老汉却不理她,选了个门边的位置,点起菜来。
千秋尔无法,只得把胡洛的尸体往旁边石柱后藏了藏,抱膝坐在门口石阶上,她此时早就不收妖相,两只雪白耳朵竖立,蓬松白尾抖动。
千秋尔不知,在对面茶馆的二楼雅间里,一双银灰色瞳仁正从窗扇缝隙注视她。
她猫耳抖了抖,他呼吸一颤。
她打了个哈欠,他眼睛发红。
千秋尔等得不耐烦,拿出匕首,无聊地捅了胡洛尸体数下,想起他一路刁难自己,还牵连无辜者,便又捅了他六七刀。
“不许再碰他,回头不好炼尸啦!”老汉啃着白斩鸡,悠悠开口。
千秋尔回头看去,道:“老伯伯,对呀,快将他炼尸,我们快回尸山吧!”
“催什么?”老汉摆手,“你先把饭钱结了。”
那小二似乎认识老汉,生怕他不给钱,从他开吃就一直在饭桌周围晃荡,听闻此话,立马跑到千秋尔身边,伸出手。
千秋尔狐疑将手伸进腰包,小声问:“他是不是经常吃霸王餐啊?”
小二微笑不语,见她掏出银子,提醒:“本处只收灵石啊。”
千秋尔是知道的,不过这时失神忘却,她点点头,又掏出一把灵石递去,“不用你找零,只劳烦你告知我,这家伙是谁?”
小二飞快盘点了灵石数目,付了饭钱还能余给自己三十块,心中快活,乐得开口:“搬尸人,尸王的手下,专司替他拖拽尸体回山的。”低下头,一手遮唇轻轻道,“但他从前可是冥主殿的左使哦,犯了错被挑断灵脉,打发下来啦。”
小二说完离去,千秋尔重又坐下,余光瞥着老汉,看他这肮脏样,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从前那风光威严的左使。
“有什么稀奇,你不都被贬下凡,从大仙人变成小妖怪?”似乎猜出小二与千秋尔说了甚,老汉拿牙签剔牙,呸了一声说道。
千秋尔哈哈一笑,点头。
老汉悠悠道:“其实你要见他,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什……”千秋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汉抬起酒葫芦,朝她猛然泼来。
千秋尔肩膀被人从后提起,耳畔风动,落脚时已在对面屋檐上,而那葫芦里的酒水洒满门口,竟立时腐蚀地面,嘶嘶作响。
很难想象这些酒水方才是朝着她而来,这但凡沾了一滴,那也会如火烧棉线,覆盖全身的。
就是因此,鹤商寒才不等她自己反抗,直接出手提人。
千秋尔惊魂未定,倒也不急看鹤商寒,而是满腹怒气,瞪视下方街道的老汉,骂道:“你这个老家伙,我好心给你请你喝酒吃饭,你竟然恩将仇报啊?!”
老汉冷哼一声,从柱后拖出胡洛的尸体朝外走去,“老汉只知你要见情郎,这下将他引出来咯,还落得一身腥。嘿。”
情郎……
街上的冥界百姓皆看向屋檐上的两人,那银发白衣的男人,可不正是尸王鹤商寒吗,而他的手……
千秋尔跟着众人视线低头,看向扶在自己腰间的男人大手。
“啊呀!才不是嘞!”千秋尔大喊甩手,挣开鹤商寒,反应太大,脚踝不慎一闪,从逼仄的屋檐摔下去。
好在她身体灵活,空中摆尾,用尾巴卷住酒楼幌子,一个倒空,平稳落地。才落地,又想到自己此趟所来是为何,便双足一点,又跳上屋檐。
谁知她方跳来,眼前白影一闪,鹤商寒已跃去下方街道。
砰砰啪!街道两边所有店铺齐齐闭合,方才还嚣嚣嚷嚷的人群瞬间鸟兽散,长街空无一人。
千秋尔讶然眨眼,左右张望,空荡寂静,不由把视线落向鹤商寒,这家伙就如此令人恐惧吗。
千秋尔不知道,苦乐街属于尸山范围,这里的百姓虽然畏惧鹤商寒,但还没到见他就跑的地步,只是鹤商寒背对她,她没瞅见鹤商寒落地时阴冷的目光,见到这眼神,众人为免被迁怒,自然是闭门缩头啦。
“你听我说!”千秋尔来不及多虑,怕他又跑了,再次跳下时,就一把抓住鹤商寒袖口。
鹤商寒冷眼扫来,腕骨轻抖,雄浑的修为透过衣袖传来,千秋尔虎口顿麻,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可她意志顽强,饶是如此,还记得不可松手,竟是大咧咧坐地,还可怜兮兮揪着他衣袖。
鹤商寒似乎也被她这顽强惊愕,垂眼看来。
千秋尔立马迎上他的双眼,猫眼水盈浑圆,瘪嘴:
“小僵,你果然不记得我啦,但无妨,当初你我结交时,我就知你怪异的性子会有这一天。”
她竖起左拇指,向他亮出翡翠扳指,
“你看,这就是我们美好友谊的见证,其中有你的一道法术,正是十多年前,你担忧我受人迫害……”
“美好友谊?”鹤商寒终于开口,嗓音清幽,“我不是你口中的死物了?”
千秋尔闻言大惊,咽了咽吐沫,问:“你……你没失忆?”
“生平第一次被谁接连瞧不起,还是位威胁我玉石俱焚的姑娘,我怎么可能忘了呢?”鹤商寒微笑。
千秋尔听他语气不善,但理亏在先,只得低头认错:“我这趟来,就是与你赔不是的,那时,我确如你所言,傲慢了。”
“你是真心实意道歉?”
千秋尔听他这样问,只觉事有转机,大喜抬头,连连颔首,“是呀是呀,可真啦!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妖过,好吗?”
鹤商寒弯弯眼角,笑道:“好真心啊,三年了,才来道歉。”
他那时对男女之情懵懂,只听她一家之言,断定自己对她的起伏感情是讨厌,可怀揣这份认同,却不抵心中本真,在僵尸潮中护她周全,毫不犹豫将性命相托,最终弄懂自己的心,初次洞明自己满腔的真情,兴奋得像个天地间的赤子,立马将这喜悦告诉她。
她呢。
她接到这份告白,第一念想是哄骗他,让他远远离开自己。因为她心底还坚定认为:他是原始残暴,没有感情的。他,更是危险的。
世上还有何人比她更傲慢?世上还有什么拒绝比她的更残忍?
千秋尔悻悻一笑,也不愿解释自己经历檀公一劫,差点死去,昏迷两年,又被火山罪仙觊觎仙骨,打得瘫痪一年。毕竟她是来求他原谅,而非同情的。
“对不住,天长路远,我实在有事耽搁了,但一得空闲,便赶来与你道歉,这是真的。”
“好,我听到了。请你回去,莫再出现。”
千秋尔点点头,她完全接受鹤商寒的任何反应,但还是提了句:“你不是想找曾点化你的那位恩人吗?”
鹤商寒立刻凝眸看来。
千秋尔就知道他在乎这事,笑道:“你可以去找桃伯桃,他能帮你……”
“桃伯桃,谁?”鹤商寒皱眉,有些不满她说话不清楚。
千秋尔狐疑:“你不记得了?”他刚才还装不记得她呢。
“此人是谁,我为何要记得?”鹤商寒冷冷道。
千秋尔认真细凝,看他神情不假,干笑两声。
世上怪人怪事就是如此多,每个人都有权利不在乎另一人,哪怕是温泉山庄的八年里,彼此曾经共度无种族差异的温情时光。
她也不愿多提,道:“你可以去找一个叫桃伯桃的鬼,他是天鬼圣子,有个可问天下事的山河盘。”
鹤商寒脸色认真起来,沉思这个信息。
千秋尔也是经过檀公的事后,才逐渐信任山河盘的能力。从前她拜托桃伯桃询问表妹下落,得到个“有眼无珠”的答复后,就不怎么信了,也就没在山庄时期提醒鹤商寒这个法宝可以使用。
“我要与你说的就是这些,祝你早日寻见恩人。那……我就走啦。”千秋尔挥挥手,磨蹭两步,见他并未理会自己,便一笑转身。
她走去十余步,忽然回头,见鹤商寒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手捂心口,皱眉瞧她。
千秋尔鼻尖一酸,不禁想起古墓棺椁中,他如何将自己从僵尸潮中带出,又二话不说解了发带为自己系上保命符,而她……不仅忽视他的真心,还忘却这份恩义,只想着他的冰冷凶狠,用那么不妥的方式拒绝他。
“对不起啊,鹤商寒。”千秋尔擦擦眼泪,笑道,“我是真心与你道歉,明白了自己那时的傲慢。非常谢谢你出现,让我意识到自己这份恶劣。”
鹤商寒没有回答。
千秋尔也不能在阴冷冥界多耽搁,当下一笑,沿路返回。鹤商寒看她远去的背影,脚步一动,藏于周围飘荡的黑暗雾气里。
他一如她来时,就这样藏在漆黑里,与她并肩行走。
直到千秋尔走到界碑前,通过扳指离开此处。
鹤商寒原地站了会儿,只一会儿,便有十余名黑衣侍卫从暗中跳出,平声道:“尸王若要出界,须得冥主文书。”
这些守门者始终藏身暗处,在千秋尔进入冥界的那刻,便已发现。千秋尔是持有冥界气息的外来者,又只在边缘晃荡,并没达到被遣送出去的要求,但若是想进入冥界中心,这点气息就不够了。
身为冥界一份子的鹤商寒,却不能似她这般自由来去,他身份特殊,若要出界,须得冥主同意。
鹤商寒没理会守门者,又看了眼地上千秋尔的脚印,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垂着猫耳朵的姑娘,他目光稍露不舍,随即身形一闪,化作白光朝冥界中心而去。
鹤商寒来到冥主殿。
与边缘处弥漫的凄冷黑气不同,冥主殿外百花盛开,色彩斑斓,周围没有一丝黑气,除了天空终年阴沉,但被千万明珠环绕的殿宇仍是明亮。
鹤商寒在偏殿等了会儿,侍者前来,请他到书房。
书房里檀香缭绕,书籍满柜,冥主手捏一卷书,身着玄衣,面色苍白,容貌约有三十上下,一双眼平静乌黑,像是沼泽。
“你要出去?”他问。
鹤商寒略一点头。
“所为何事?”冥主翻了页书,露出袖口的手苍白瘦削,却又看着根根有力。
自人间回来后,鹤商寒忽然厌烦起冥界众人,只因他们皆与他一样,看着便冰冷如死。
鹤商寒道:“我有恩人的消息了。”
“……”冥主翻书的手指顿住,抬眼静静看他,默了默,“你三年前已……”
鹤商寒听他语气是不愿让自己出去,当下便想转身,直接杀了守门者强出,谁知袖袍才动,冥主却话锋一转,走向书案。
“嗯。我知道了。”
他执笔疾书,没一会儿便将通关文书写好,盖了印章,朝前轻推,鹤商寒上前接过,扫了眼确认无误,朝他颔首,转身离去。
这家伙不通人情,能基本守规已是冥主所愿,因此对他的冷淡并不深究。只是鹤商寒才出去,冥主便朝着书房虚空看去,语气恭谨:“上仙,下官可否讨教为何忽然答允他?”
原来冥主正要拒绝鹤商寒时,有一道千里传音悄然送到他耳畔,命他同意鹤商寒的请求。
闻言,那道声音低低一笑,回答匪夷所思:“他还有没走完的路。”
千秋尔了结心中一处症结,只觉愉快,欢欢喜喜从界碑里蹦出,两条发辫随动作上下晃动,笑脸娇俏喜气。
然而下一刻,这张脸便僵住。
面前风沙里,站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安安?”
等待多时的陆歧真冲上前来,拉住她两手左右察看她身体。一旁焦急的段凌霄才迈出一步,见状垂头,收回步伐,不打扰这互为道侣、名正言顺的两人。
陆歧真摸了摸她脸颊上的灰尘,忽觉虎口黏腻,低头一看,是千秋尔指尖血液。
千秋尔“呀”了声,似乎也很意外,憨笑两声:“哈哈,我也没觉着疼,便没在意。”
她在冥界仅用灵力仓促堵住伤口,出来后就松懈,灵力也不用,任指尖流出细血,心想反正不严重。
陆歧真嘴角紧抿,面色低沉,并不理会她的笑脸,取出绷带,沉默为她包扎。
“安安,我错了……”千秋尔瘪嘴,小心翼翼看他。
陆歧真仍是低额,修长的指尖扎好最后一圈绷带。
千秋尔道:“我下次出门定会跟你报备,别生气啦。”
陆歧真这才抬眼:“你觉得不与我说就不会让我担心,可不知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我出门在外只会担忧,尔尔是否遇到何事但选择不跟我讲……”
“尔尔太过分啦!好在她只过分这一次,下次她定然何事都与她最爱的安安说,对不对?”千秋尔打自己一个小巴掌,点头,“对!”
陆歧真看她生龙活虎,无奈失笑,但又立刻抿唇,严厉地看她。
千秋尔却从这严厉中看出纵容,明白他已消气□□,便嘿嘿一笑,去牵他的手,他手臂微僵,却并不推拒,千秋尔便笑容更灿亮,身子一歪,倒入他怀中。
“我好想你……”
“想我便是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扔了拐杖翻筋斗?”他本是气恼,说出来却也觉着好笑,尾音带了笑意。
“啊,你嘲笑我,你嫌弃我啦!”千秋尔倒打一耙,握拳捶他胸口,一副无赖撒娇的模样。
这模样段凌霄从没见过,一愣,忘记注意神情,直勾勾看着两人的互动。
陆歧真握住她的拳头,对她又气又喜,咬了咬她的拳头,千秋尔欢喜他这样亲昵自己,笑眯眯蹭他胸口,视线一抬,瞧见不远处的段凌霄。
她这才记起段凌霄也等着自己,便在陆歧真怀中,对他也笑了笑。
陆歧真顺着她目光看去,脸上柔情逐渐消散,淡淡望着段凌霄。
原来千秋尔离去后,侍女本来也怕陆歧真担心,没有立即禀报,但等到黄昏千秋尔还没回来,便即联系陆歧真。
陆歧真从侍女那得到消息说千秋尔离府,故意不用铃铛联络她,想着抓她一个猝不及防,一为防止千秋尔知道他要来而逃跑,二是有意看她究竟去哪。
他那边还有事无法走开,便一边极快做好安排,一边令侍女去传送阵门口守着,因为侍女禀报的时间有差,便让她们询问当值人员可有千秋尔的踪迹,若是发现千秋尔,也悄悄跟随,不要惊动她。
侍女分头搜寻,正见千秋尔来到传送阵,也发现有个天师在跟踪她。陆歧真听外貌描述,便猜出是离去一年的段凌霄,而这时他也安排好青青与段临仙的计划,正从当地传送阵来到侍女禀报的最终落脚点,乐镇。
段凌霄与陆歧真目光相触一息,便转过身,独自穿过黄沙,走向前方小镇。
“阿段!”千秋尔忙喊,“一起走啊!”
“我还有事。”段凌霄并不回头。
千秋尔还想喊话,却见陆歧真眼眸沉沉看着自己,便嘿嘿一笑,也不理段凌霄了,把头重新靠回他肩膀:“我就老实被你抱着吧。”忽然,她想到什么,咬了咬唇,眼神甜腻又怪异看他。
陆歧真微挑眉:“怎么了?”
千秋尔腼腆一笑,踮起脚,在他耳边道:“我的腿好啦。”
话音才落,陆歧真睫毛急颤,双颊绯红,又气又羞,捏她鼻尖:“说回来,你的腿早就好了,还装瘸骗我。”
千秋尔等不及回府,想与陆歧真在当地寻个客栈。陆歧真却莫名很讲究,一连看了多家客栈都不满意,牵着她要回姑苏。
“啊呀,我忍三年了,你再这样挑剔,我就寻个林子……”
陆歧真捂住她的嘴,脸红气恼:“尔尔!”见她双眼湿漉,满是对自己的渴望,意识到妖族毕竟与人族不同,情愫上来就是凶急。
他放柔语气,摸摸她脸颊,俯首,声音又低又轻:“这、这是我俩第一次,……我不想条件太简陋,委屈了你。”
千秋尔才不觉得什么条件委屈,但看着陆歧真认真的脸,意识到人族毕竟与妖族不同,哪怕欲念上来,行为也更细腻,颇为讲究意义。
“好,好。”千秋尔吸气放松,滚烫的双手捏他指尖,“我再忍忍。”